第61章,李三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書房內,郭宗訓剛剛將腦海中諸多思緒暫時壓下,門扉便再次被無聲地推開。

  陳德如同影子般滑入室內,躬身低語:「殿下,老奴有事稟報。」

  郭宗訓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看向這位永遠能在最需要時出現的內侍省都知:

  「說。」

  「是關於王繼恩那樁案子。」陳德的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近前的郭宗訓能聽清,「那個負責在禁軍中傳遞消息、將桃木人偶帶入宮中的侍衛李三郎……他還活著。」

  郭宗訓聞言,眉梢猛地一挑,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光芒。

  「還活著?」

  他低聲重複,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孤都差點把這個人忘了。趙匡胤……,竟然沒有殺他滅口?這倒是稀奇。」

  按照常理,像李三郎這樣直接經手關鍵物證、知曉部分內情的「工具人」,在事情敗露後,第一時間就該被清理掉,以絕後患。

  王繼恩已死,順子供認,張五流放,唯有這個李三郎,竟然還活著?

  陳德道:

  「武德司的暗哨一直盯著與王繼恩、趙府有過接觸的若干可疑人物。這個李三郎,自那日後便告假在家,深居簡出,但確實還活著,且未見有被滅口的跡象。只是其住處周圍,似乎也有其他眼線在徘徊監視。」

  「哦?」

  郭宗訓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看來,趙匡胤,也在盯著他。不殺,是怕一動他,反而坐實了與他們有關?還是……此人身上,還有別的用處,或者……把柄?」

  他略一沉吟,果斷道:

  「不管如何,此人是個活口,也是條線索。陳德,你親自安排,把李三郎秘密『請』到武德司去。記住,要活的,要完好無損的,而且要絕對隱秘,不能讓任何人察覺,尤其是趙府那邊的眼線!抓到之後,單獨關押,不許任何人接觸,包括提審。」

  「是,老奴明白。」

  陳德領命,隨即又補充道:

  「另外,根據武德司之前的監控記錄,在李三郎與王繼恩聯絡前後,他曾私下見過一個人。」

  「誰?」

  「趙點檢府上的掌書記——趙普。」

  陳德吐出這個名字,聲音更冷幾分:

  「見面地點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茶肆,時間約在王繼恩開始動作前五日。此外……」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郭宗訓:

  「趙普在近一月內,曾三次私下拜謁王溥王相公府邸,最後一次,就在王相公於東閣出言支持搜查梁王宮的前兩日。」

  「據查,趙普之妻近日在京中新購了一處別院,雖地段尋常,但以其俸祿,頗為吃緊。其家中用度,近來也顯奢靡。」

  郭宗訓眼中寒光乍現,嘴角卻勾起一抹笑意。

  「果然……蛇鼠一窩。」

  他冷哼一聲,並無太多意外。歷史上對趙普與王溥之間的關係就有諸多猜測,尤其是王溥在陳橋兵變後迅速轉向的態度,很難說背後沒有趙普這位「謀主」的運作。如今看來,這種勾結比自己預想的還要早。

  趙普……郭宗訓在心中反覆咀嚼這個名字。這位未來的大宋開國功臣,被譽為「半部論語治天下」的傳奇宰相,此刻還只是趙匡胤身邊一個不甚起眼的掌書記。

  但郭宗訓深知此人的厲害——心思縝密,善謀能斷,尤其擅長揣摩上意、構建權力網絡。但同時,史書也明確記載其「頗傷貪冒」,即貪婪好財。

  後來趙匡胤對其漸漸疏遠,除了權力上的忌憚,其貪鄙之行恐怕也是原因之一。而趙普後來轉而全力支持趙光義,未必沒有另尋靠山、延續富貴的考量。

  貪婪……郭宗訓抓住這個關鍵詞。貪,是可以利用的縫隙。

  「趙普……」

  郭宗訓低聲自語,目光深邃:

  「既然你喜好黃白之物,又急著為自己、為你追隨的主子鋪路搭橋……孤或許,可以給你指條『明路』。」

  一個模糊的計劃雛形開始在他腦中形成。暫時動不了趙匡胤,但不代表不能剪除其羽翼,更不代表不能在對方陣營里埋下釘子。

  李三郎是個人證,趙普是個突破口,王溥……或許也能成為一顆被反向利用的棋子。


  「陳德,」

  郭宗訓收回思緒,語氣肅然:

  「李三郎之事,務必辦得乾淨利落。至於趙普和王溥那邊……繼續盯著,收集他們往來的一切細節,尤其是錢財、禮物、承諾之類的往來。但要格外小心,趙普此人機警多疑,王溥也是老狐狸,不可打草驚蛇。」

  「老奴省得。」

  陳德躬身應道:

  「武德司有專擅此道的能手,必不會讓他們察覺。」

  「嗯,你去吧。」

  郭宗訓揮揮手。

  陳德悄然退下,書房內重歸寂靜。

  兩儀宮,小符皇后的寢殿內。

  小符皇后處理完宮務,又去探望了依舊「昏迷」的郭榮,叮囑御醫好生照料後,才帶著些許疲憊返回自己的宮中。一進門,便問宮人:

  「梁王呢?可是還在與太華說話?」

  宮女小心翼翼回稟:

  「回娘娘,梁王殿下……方才陳都知來請,說是有緊急政務,殿下便匆匆去了梁王宮。符姑娘……也在殿下離開後不久,告辭出宮了。」

  小符皇后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感覺一陣氣悶。這個訓兒!又跑了!自己明明用眼神警告過他,要他好好陪太華說說話,結果還是被政務叫走了!雖然政務要緊,但……這孩子也太不把自己這個母后的話放在心上了!

  她坐下生了一會兒悶氣,但想到兒子小小年紀便要承擔那麼重的擔子,今日又在殿前司折騰半天,回來狼吞虎咽的樣子……那點氣惱又化作心疼。

  「罷了罷了,政務要緊。」

  小符皇后嘆了口氣,對身旁心腹宮女道:

  「去庫房取那支上好的百年老參,燉了湯,晚些時候給梁王送去,讓他補補精神。這孩子,太不愛惜自己身子。」

  「是,娘娘。」宮女領命而去。

  小符皇后揉了揉眉心,又想起符太華那清冷安靜的模樣,心中有些過意不去。自己本意是想讓兩個孩子多相處相處,培養些情誼(或者至少熟悉起來),結果又弄成這樣。太華那孩子,性子清冷,心思又深,不知會不會覺得受了怠慢?

  「唉,這孩子,跟他父皇一樣,心裡裝的都是天下大事,哪顧得上這些兒女情長……」

  小符皇后喃喃自語,眼中既有驕傲,也有一絲淡淡的無奈。

  她並不知道,此刻的符太華,坐在回魏王府的馬車上,心中盤旋的並非被怠慢的委屈,而是那七個字——「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以及郭宗訓給出的那句「空寥楊柳曲廊鉤冷月」,還有他談及對聯時眼中一閃而過的得意。

  清冷的眸子裡,映著車窗外流轉的街景。

  趙府,書房。

  趙匡胤屏退了所有下人,獨自一人坐在昏暗的光線下。面前的書案上攤開著兵書,但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三千精銳,其中還包括數百鐵騎,就這麼沒了。馬仁瑀那樣一個雖不貼心但能力出眾的將領,也被梁王順手「借」走了。每一次回想校場上樑王那看似稚嫩卻步步緊逼的姿態,趙匡胤都覺得胸口一陣窒悶。

  更讓他心煩意亂的是二弟趙光義。車馬今晨離京,此刻想必已出了開封地界,朝著那遙遠的、脾氣暴烈的李重進治下的淮南而去。前途未卜,吉凶難料。

  母親送別時的淚水,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而造成這一切的,除了光義自己的愚蠢妄為,自己這個做兄長的,難道就沒有失察、縱容之過嗎?

  還有那個李三郎……趙普建議不要動他,理由是「此時殺之,無異於自承其罪,且此人膽小,控制在家中反是活證,必要時或可推諉」。

  道理他懂,但留著這麼個活口,就像在枕邊放了把未出鞘的刀,誰知道什麼時候會反噬?梁王那邊,會不會已經盯上了?

  王溥……趙普說此人可用,但今日看來,梁王對王溥的態度已然極為冷淡。這條線,還能發揮多大作用?

  「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

  趙匡胤低聲自語。以前,他或許還存著幾分「若事不可為,或可……」的模糊念頭,也有幾分身為重臣的自信。但現在,他必須更加謹慎收斂。

  他自己身上還有個「閉門思過」的處罰。雖然因為昨日「配合」梁王處理趙光義之事,今日又「爽快」交出兵員,似乎沒人再提這茬,他自己也能自由出入府邸和衙署。但……


  趙匡胤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他喚來老管家,沉聲吩咐:

  「從今日起,緊閉府門,非有聖旨或緊急軍情,一律不見外客。若有同僚將領來訪,就說我閉門思過,潛心反省,不便見客。府中一應人等,無要事不得隨意出入。」

  老管家一愣:

  「老爺,您這是……」

  「照做便是。」趙匡胤不容置疑:

  「另外,替我遞個謝罪奏摺進宮……不,直接遞到梁王宮中。就說臣趙匡胤,深知己過,雖蒙殿下寬宥,然不敢自恕,自即日起於府中閉門思過,靜待陛下與殿下處分。殿前司一應日常軍務,暫由慕容延釗將軍代理,遇有大事,臣聽候傳召。」

  他要主動把自己「關」起來。一方面,是真正做出反省的姿態,平息可能存在的非議;另一方面,也是以退為進,暫時避開梁王的鋒芒,靜觀其變。

  他需要時間,調整策略。

  老管家明白了主人的用意,躬身道:「老奴明白了,這就去辦。」

  「對了,把趙書記叫來。」

  趙匡胤揮揮手,待管家退下,他獨自坐在書房裡,身影顯得有幾分孤寂。

  他知道,自己與那位年幼的梁王之間,博弈,或許才剛剛開始。而他,已經失了先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