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南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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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太華那句清冷餘音猶在耳畔,殿外便傳來急促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殿下。」

  陳德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躬身低語,語氣罕見地帶著一絲緊迫不得:

  「政事堂三位相公於梁王宮求見,言有緊急國事需即刻稟報殿下。」

  郭宗訓眉梢微揚。三相齊至?還是直接找到自己宮裡?看來是真有要事,且可能不不便直接去打擾「昏迷」的父皇。

  他看向符太華,略帶歉意地拱手:

  「小姐,政務在身,孤需即刻前往處理。今日……多謝表姐指教。」

  符太華也已恢復了平日的清冷模樣,聞言起身,微微欠身:「殿下政務要緊,小女子告退。」

  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那番關於對聯的深入探討從未發生。只是在她轉身離去時,那清冽的眼眸若有似無地又掃了一眼郭宗訓,才在宮女的引領下款款離去。

  郭宗訓不敢耽擱,帶著陳德、周審玉匆匆返回梁王宮。

  殿外的冷風一激,將方才符太華帶來的那點文思餘韻徹底吹散。他的眼神迅速冷下。

  宮中書房內,三相已等候片刻。范質居中而坐,面色凝重;魏仁浦在左,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似在沉思;王溥在右,低眉順眼,但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些什麼。見到郭宗訓進來,三人連忙起身行禮。

  「諸相公不必多禮,坐。」

  郭宗訓走到主位坐下,開門見山:

  「何事如此緊急?」

  范質作為首輔,率先開口,聲音沉鬱:

  「殿下,南唐遣使遞來國書。」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呈上:

  「內容……請殿下過目。」

  陳德接過,轉呈給郭宗訓。郭宗訓展開迅速瀏覽,嘴角漸漸勾起一抹弧度。

  國書言辭恭敬,以臣禮自稱,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個:感謝大周皇帝陛下體恤,允其只派一名宗室子弟為質。然,南唐宗室近年來子弟著實凋零,適齡且身份合適者竟一時難尋,懇請大周陛下寬限些時日,容其細細尋訪云云。

  「宗室子弟凋零?」

  郭宗訓合上國書,輕笑一聲,笑聲里卻無半分暖意:

  「李璟(南唐元宗)倒是會找藉口。孤記得,他遷都洪州不過今年之事,看來是覺得離我大周遠些,腰杆便硬了?想試探試探我父皇病情,探探我大周虛實?」

  他目光掃過三相:

  「諸相公以為如何?」

  王溥面色一緊,連忙拱手:「殿下,臣非有意長他人志氣。只是我朝方經高平之戰、淮南之役,國庫、兵員皆需休養。南唐雖弱,然據長江之險,若逼之太急,恐其狗急跳牆,空耗我大周元氣啊!」

  郭宗訓目光掃過魏仁浦與范質,見二人雖未附和,但亦在沉吟,心知此慮確代表了一派朝臣心聲。

  他並未立刻駁斥,而是指尖輕點那份國書,忽然問道:「王相公可知,李璟為何偏偏此時,以『宗室凋零』為由搪塞?」

  不待回答,他便自問自答,聲音清冷:「因他去歲遷都洪州,自覺遠離我大周兵鋒,腰杆便硬了三分。今日他敢推諉質子,明日就敢斷我歲貢,後日……或會北聯契丹!休養生息?豺狼只會將我們的退讓,視為軟弱可欺!」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凌厲光芒,緩緩道:

  「他既然說宗室子弟凋零,找不到人……好,孤替他找!」

  「孤聽聞,南唐重臣周宗,有二女。長女已嫁,次女周女英正值韶齡,聰慧伶俐,名動江南。既然李氏無男兒,那就讓周宗獻女為質!以大臣之女,代宗室無後之責,亦顯其誠!」

  此言一出,書房內霎時一靜。

  以大臣之女代替宗室為質?這簡直是羞辱,既然你們宗室沒個爺們,那就送個女子來。

  周宗是南唐元老重臣,此舉無異於將南唐君臣的臉面踩在地上。

  魏仁浦眉頭緊鎖,沉聲道:

  「殿下,此議……恐過於激烈。周宗乃南唐肱骨,其女並非宗室,以此為質,於禮不合,恐激化兩國矛盾,反為不美。若兩軍交戰,以此施壓或可行,如今……」

  郭宗訓看了魏仁浦一眼,心中微動。這位魏相,倒是務實,也聽出了自己話里的試探之意,甚至隱約點出兩軍交戰時可用類似手段(歷史上漢朝使者曾威脅要娶匈奴單于母親,以此羞辱施壓)。


  他方才提出要周宗之女,固然有羞辱南唐之意,但更深層是想看看三相的反應,尤其是王溥和魏仁浦的態度。果然,王溥只會泛泛而談「禮法仁德」,魏仁浦卻能考慮到實際後果和運用時機。

  「魏相所言有理。」

  郭宗訓從善如流,語氣稍緩,但鋒芒不減:

  「那便換個說法。孤還聽聞,李璟第六子李從嘉,文採風流,名聲在外。既然宗室凋零,那就讓這位六王子來汴京『遊學』吧!我大周繁華,正好讓南唐未來的賢王見識見識。」

  讓李煜來當質子!這才是郭宗訓內心更屬意的目標。他確實對那位「問君能有幾多愁」的千古詞帝有幾分好奇,但更多的,是有利。

  李璟十子,前五子都早夭,太子今年九月去世。

  深刻的打擊了李璟。

  所以李煜才能當上國主。

  將這位南唐未來的國主捏在手裡,對南唐未來可能的布局,意義重大。至於小周后……那更多是附帶的好奇,以及加劇羞辱效果的籌碼。

  王溥臉色變了變,又想開口反對,大概還是「不合禮法」、「易生事端」那一套。

  郭宗訓卻不給他機會,直接一錘定音:

  「南唐無非是想試探。我大周若退一步,他們便會進十步!既然他們不想派一個,那就派兩個!一男一女,男為宗室子弟,女為重臣之女,以示其恭順誠意!若再推諉……」

  他目光如刀,掃過三相:

  「那便讓韓通、張永德整飭水陸兵馬,陳兵淮上!孤倒要看看,是他李璟的藉口硬,還是我大周的刀槍硬!」

  郭宗訓語畢,書房內落針可聞。

  范質凝視著眼前少年稜角分明的側臉,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這位監國親王。他想起郭榮在決定親征高平時的決絕,那股氣勢,竟在此刻隱隱重疊。

  他緩緩閉目,再睜開時已一片肅然,拱手沉聲:「殿下……英斷。老臣,附議。」

  魏仁浦則想得更深一步:

  「殿下索要李從嘉,可是因南唐太子身體不佳,其序齒最前?」

  郭宗訓只淡然一笑:「魏相以為呢?」

  王溥見范質、魏仁浦都已同意,嘴角細微地向下牽動了一下,旋即恢復恭順,垂下眼帘,不再發一言。

  郭宗訓滿意地頷首。他知道,自己今天這番強硬表態,尤其是最後隱含的戰爭威脅,必然會在南唐朝野引起軒然大波,甚至可能影響歷史走向。

  但他不在乎。亂世之中,實力才是最大的禮法。他就是要明確告訴李璟:郭榮病了,但大周的天,還沒變!他更不是好惹的!

  處理完南唐質子之事,郭宗訓話鋒一轉,仿佛隨意提起:

  「對了,還有一事。孤近日察看宮中用度,發現匠作之事,由匠師中大夫和司木中大夫分轄,頗為鬆散,效率低下。一些精巧器物的製作,往往遷延時日。孤有意,將宮中相關匠戶、作坊統一管理,設立『將作監』,專司宮廷器物、建築修繕乃至軍械改良等一應製作事宜。諸相公以為如何?」

  三相聞言,都是一愣。設立將作監?這聽起來像是整頓內府庶務的小事,與方才討論的南唐國政相比,簡直微不足道。范質沉吟道:

  「殿下欲提高宮中用度效率,自是好事。只是……機構增設,需核定員額、職掌、錢糧,是否需報與陛下……」

  「父皇令孤監理朝政,此類內府整頓之事,孤可先行處置,事後報備即可。」

  郭宗訓淡淡道:

  「無非是將現有匠戶作坊歸攏,明確職責,以便管理。所需錢糧,初步可從內帑支應,不會增加國庫負擔。」

  聽他這麼說,三相便不再多言。在他們看來,這確實是梁王小孩子心性,或許是對新奇器物感興趣,想弄個專門的地方讓人給自己做玩具?

  與收精兵、壓南唐這些大手筆相比,這實在不算什麼。范質點頭道:

  「殿下既已考慮周全,臣等無異議。具體章程,可令相關衙司擬定。」

  「好。」

  郭宗訓不動聲色。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三相覺得這是無足輕重的小事,不會過分關注。真正的殺招,藏在「軍械改良」這四個字里,以及將作監未來將承擔的秘密任務。

  正事議定,三相告退。


  郭宗訓獨自坐在書房中,手指輕輕敲擊桌面,腦中思緒飛轉。南唐之事已好,將作監的設想也已拋出,接下來……

  「殿下。」

  內侍張立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低聲稟報:

  「您之前吩咐匠人們秘密打造的蒸餾器具,第二批共十套,已經全部完工,驗收無誤。現已妥善存放於西苑庫房。」

  「嗯,很好。」

  郭宗訓精神一振。有更多的蒸餾器,「英雄血」的產量就能初步保障,天下第一樓的開業籌備也能加速。

  但他想到的,不僅僅是酒。

  「張立,」

  郭宗訓壓低聲音:

  「你即刻出宮,去採買些東西回來。記住,分開買,不要引人注意。」

  「請殿下吩咐。」

  「硝石和石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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