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借個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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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閣內,關於南唐質子的旨意剛剛擬定,郭宗訓乖巧地坐在小杌子上,心裡卻飛快地盤算著。

  外部環境在父皇的運作下正朝著有利的方向發展,但內部的威脅還是很大,殿前司太強,誰拿到都不放心。

  趙匡胤的勢力根深蒂固,自己必須想想辦法,哪怕只是撕開一個小小的口子。

  石守信的事情,看起來最好解決。

  他抬起頭,望向病榻上氣息微弱的郭榮,清澈的眼睛眨了眨,開口說道:

  「父皇,兒臣……兒臣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郭榮微微側目,看著兒子:

  「講。」

  「兒臣近來跟著周將軍習武,強健體魄,心中甚是歡喜。只是……周將軍雖然武藝高強,但他畢竟只是孤的護衛首領,平日裡要務在身,教導兒臣的時間有限。」

  郭宗訓小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渴望:

  「兒臣聽說,殿前司諸班直,匯聚了天下最精銳的勇士,個個都是以一當百的好漢。兒臣……兒臣也想見識見識真正禁軍大將的風采,想請一位禁軍悍將,來幫兒臣好好操練一下身邊的護衛,讓他們也能有禁軍精銳的幾分本事,將來……將來才能更好地保護父皇和母后。」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既表達儲君積極向上的態度,又將「保護父皇母后」放在首位,任誰都挑不出毛病。

  郭榮渾濁的眼眸深處,卻有一絲極快掠過的精光。這小崽子……心思轉得夠快。剛剛敲定了外援(符家)和外壓(南唐質子),轉頭就盯上了眼皮子底下的禁軍?

  這是對趙匡胤不放心,想要摻沙子、挖牆角了?雖然手法稚嫩直接,但這份敏銳膽魄,卻讓郭榮在病痛之中,感到一絲欣慰。不愧是他的兒子!

  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反對,而是將目光緩緩轉向一旁眼觀鼻鼻觀心的趙匡胤,順著兒子的話茬往下接:

  「哦?訓兒有此志氣,倒是不錯。殿前司確實猛將如雲。只是……調遣禁軍將領為你私訓護衛,這於規制上……趙卿,你是殿前司主帥,你覺得如何?」

  球被輕輕踢到了趙匡胤腳下。

  趙匡胤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躬身道:

  「殿下勤於武事,志存高遠,實乃國家之幸。護衛殿下安危,本就是禁軍職責所在。只是……」

  他略作沉吟,似乎在斟酌詞句:

  「禁軍諸將各有職司,且訓練之法與護衛操練不盡相同,貿然調派,恐有不便。不若由臣從殿前司中,遴選幾位精於個人技擊、善於教導的教頭……」

  他試圖將此事限定在「教頭」層面,避免讓真正的實權將領,尤其是高級將領與梁王產生過多、過於直接的接觸。這既是維護禁軍體系的穩定,也是下意識的自我保護。

  然而,他話未說完,郭宗訓卻仿佛沒聽懂他的婉拒,或者說,故意不接他這個茬。郭宗訓揚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孩童式的興奮,直接打斷了趙匡胤的話,脆生生地說道:

  「趙點檢太客氣了!教頭固然好,但兒臣更想見識真正統兵大將的氣度!兒臣聽說,殿前司中有一位石守信石將軍,勇冠三軍,昔年隨父皇征討淮南、北伐契丹,立下赫赫戰功,是軍中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兒臣最佩服這樣的猛將了!不如……就請石將軍來教教兒臣的護衛,如何?」

  石守信?!

  這三個字一出,東閣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滯!

  范質、王溥、魏仁浦三相,侍立一旁的張永德、韓通,乃至垂手恭立的幾位內侍,幾乎所有人的臉色都微微變了變,目光不約而同地掃向趙匡胤,又迅速收回。

  石守信是誰?是趙匡胤「義社十兄弟」的核心人物,是趙匡胤在軍中最鐵桿的支持者之一!

  更重要的是,就在昨日,石守信剛剛因為未能升任殿前都指揮使而公開表現出強烈不滿,甚至與趙匡胤隱隱有了嫌隙的傳聞,早已在有心人的傳播下,悄悄在汴京權力圈子裡擴散開來!

  這位年僅七歲的梁王殿下,是天真懵懂、恰好聽到了石守信的名頭隨口一提?還是……有意為之?若是後者,這心思可就深得嚇人了!

  這簡直是在趙匡胤和石守信本已微妙的君臣(兄弟)關係上,又撒了一把鹽,更是直接伸手,要去碰趙匡胤最核心的班底!

  趙匡胤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一下,嘴角似乎想維持住那抹從容的笑意,卻顯得有些僵硬。


  他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梁王是故意的!他一定是聽說了昨日名單公布後軍營里的風波,甚至可能知道了石守信去青樓買醉的事!

  他這是當著陛下的面,將石守信從他身邊「借」走!

  扯虎皮做大旗。

  這小子,真只有七歲嗎?!

  他想再次婉拒,甚至想找出更多理由,比如石守信軍務繁忙、性情粗豪不適合教導皇子護衛等等。

  但當他抬眼,對上御榻上郭榮那看似疲憊的目光,所有準備好的推脫之詞,都卡在了喉嚨里。

  郭榮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平靜,帶著壓力。

  陛下在等他的回答,也是在觀察他的態度。在這個時候,為一個「訓練護衛」的人選再三推諉,反而顯得心虛,顯得他……不願讓陛下之子接觸他的人。

  王溥似乎想站出來說些什麼,他覺得梁王此舉有些逾越,儲君直接點名索要大將,不合禮制。

  但他剛動了動,衣袖就被旁邊的魏仁浦輕輕拉了一下。魏仁浦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眼神示意:莫要輕易出頭。王溥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將話咽了回去。

  電光石火間,趙匡胤權衡利弊,知道此刻絕不能表現出絲毫抗拒。他臉上重新浮現出那慣有的笑容,甚至帶上與有榮焉的意味,躬身道:

  「殿下慧眼!石將軍確是我殿前司勇將,戰功卓著,忠心耿耿。能得殿下青睞,是石守信的福分。臣,豈有不願之理?只是石將軍性情剛直,訓練起來可能頗為嚴苛,恐驚嚇殿下……」

  「不怕!」

  郭宗訓小手一揮,一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模樣:

  「嚴師出高徒嘛!石將軍越嚴,訓練出來的護衛才越厲害!兒臣謝過趙點檢成全!」

  郭榮看著兒子興奮的樣子,蠟黃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他緩緩點了點頭:

  「既然趙卿無異議,訓兒又如此推崇,那便讓石守信……暫調梁王府,負責督導梁王護衛操練事宜。一應待遇,仍按殿前司舊例。具體時日……由梁王與石守信自定吧。」

  「臣,遵旨。」

  趙匡胤深深一躬,低下頭時,眼中閃過一絲陰霾。石守信……希望你能明白為兄的苦心,莫要真被這黃口小兒蠱惑了去!

  郭宗訓心中暗暗鬆了口氣,這一步險棋,走成了!他賭的就是父皇的默許和趙匡胤此刻的投鼠忌器。

  將石守信這個對趙匡胤心存怨隙的猛將調到自己身邊,哪怕只是暫時的,也等於在趙匡胤心裡釘下了一顆釘子。

  能不能忽悠走是兩碼事,反正先噁心你一手。

  他偷眼看向父皇,恰好捕捉到郭榮眼中那一閃而逝的欣賞光芒。郭宗訓心中一暖,知道自己的心思,父皇懂了,也默許了。

  ……

  河北,大名府,魏王府。

  時近黃昏。

  樓閣臨水,窗扉半開,晚風拂過水麵,帶來絲絲涼意和荷花的清香。一位身著素白襦裙的少女,約莫八九歲年紀,正端坐在琴案前。

  她面容尚帶稚氣,卻已顯露出精緻的輪廓,尤其是一雙眸子,清澈如水,卻又平靜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透著清冷疏離。

  青蔥般手指在古琴弦上輕輕拂過,流瀉出一串清越卻帶著幾分寂寥的音符,正是古曲《猗蘭操》。

  少女便是符太華,魏王符彥卿的嫡孫女,符昭序的掌上明珠,也是剛剛被定下、即將送往汴京與梁王郭宗訓結親的未來王妃。

  琴聲未歇,符昭序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望著女兒單薄的背影,眼中滿是複雜情緒交織在一起。他走進來,揮退侍立的丫鬟。

  「太華,」符昭序的聲音有些乾澀,「你母親……還在房裡哭呢,你去勸勸吧?」

  符太華指尖一頓,琴音戛然而止。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平靜無波:

  「母親哭出來,心裡會好受些。若我現在去,母親為了不讓我擔心,反而要強忍淚水,更添鬱結。不如讓她哭個痛快。」

  符昭序聞言,心中更是酸楚。女兒太聰明,也太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他轉頭看了一眼旁邊圓桌邊正抓著一隻雞腿、吃得滿臉油光的幼子符昭嗣,再看看清冷如雪的女兒,難以言喻的挫敗感湧上心頭。

  「唉……」


  他重重嘆了口氣:

  「都是我生的,怎么女兒這般聰慧明理,兒子卻……」

  他看著兒子那副無憂無慮、甚至有些憨傻的模樣,後面的話實在說不出口了。亂世之中,聰慧未必是福,憨傻或許能活得簡單些,但身為符家子孫,又註定無法真正簡單。

  符昭嗣似乎感覺到父親的目光,抬起頭,咧開油乎乎的嘴沖父親笑了笑,又繼續埋頭對付他的雞腿。

  符昭序收拾心情,走到女兒身邊,低聲道:

  「太華,行程……已經定下了。後天一早,便由你三叔(符昭願)親自護送,啟程前往汴京。你可還有什麼……想要的?或是想帶的?現在說,父親一定為你辦到。」

  符太華這才緩緩轉過身,抬起清冷的眸子看了父親一眼。

  「父親既已安排妥當,女兒並無異議。」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

  「此去汴京,路途遙遠,身外之物,徒增累贅。讓女兒帶上這張古琴即可。閒暇時,也可自娛,或……聊寄思緒。」

  她輕輕撫摸著琴身,指尖流連。

  符昭序鼻子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姐姐!姐姐你要去哪?」

  這時,吃得半飽的符昭嗣終於聽明白了點,丟下雞腿跑過來,拉著符太華的衣袖,仰著圓乎乎的小臉問:

  「是去買好吃的嗎?帶上嗣兒!」

  看著弟弟天真無邪的眼神,符太華清冷的臉上終於有了波動,她抬手,輕輕摸了摸弟弟的頭,沒有回答。

  符昭序看著這一幕,想到女兒即將遠赴深宮,而幼子卻還懵懂不知離別之苦,一股邪火猛地竄上心頭。

  他一把抱起還在嚷嚷的符昭嗣,照著他的小屁股就啪啪拍了幾下,聲音帶著怒氣:

  「吃!就知道吃!你姐姐要去汴京了!要去皇宮了!以後……以後可能都不常回來了!你個沒心沒肺的小崽子!」

  符昭嗣被打懵了,隨即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掙扎:

  「不要!我不要姐姐走!姐姐不走!爹爹壞!打爹爹!」

  孩子的哭鬧聲,父親的斥責聲,在後院寂靜的黃昏里顯得格外刺耳。

  符太華靜靜地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鬧劇,清澈的眸子裡終於泛起漣漪,她輕輕嘆了口氣。

  ……

  汴京,皇宮,內侍省。

  王繼恩聽著順子詳細稟報了張五調換桃木人偶的經過,用力拍拍小順子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小順子趔趄了一下。

  「好!幹得好!順子,你果然是乾爹的好兒子!」

  王繼恩壓低聲音,眼中閃著狂熱的光:

  「東西換進去了,那咱們就離成,只差一步了。」

  順子忍著肩膀的疼痛,諂媚地笑道:

  「都是乾爹運籌帷幄,兒子只是跑跑腿。」

  王繼恩嘿嘿冷笑著,眼神望向梁王寢宮的方向,充滿怨毒:「接下來,就該咱們主動『動手』了。」

  說著對著順子耳邊耳語一陣。

  順子諂媚道:

  「乾爹高明!兒子這就去辦!」

  「記住,小心駛得萬年船!」

  王繼恩叮囑道,臉上滿是瘋狂:

  「順子,咱爺倆能不能翻身,能不能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就看這一遭了!成了,往後這宮裡,說不定就是咱們說了算!」

  「乾爹放心!兒子一定辦得滴水不漏!」順子用力點頭,眼神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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