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授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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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郭宗訓在周審玉越來越驚訝的目光中,再次穩穩地站完半個時辰的馬步。

  這份毅力,周審玉七歲時,可做不到。

  汗出如漿,當站定收勢的那一刻,他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具年幼的身體裡,似乎多了一股勁兒。

  更讓他暗自驚奇的是,自從穿越以來,他時常進行深度思考、謀劃,甚至回憶史料,按理說,一個七歲孩童的大腦和神經系統,根本承受不住如此高強度的精神活動,早該頭痛欲裂、精神萎靡才對。

  可郭宗訓卻完全沒有這種感覺,反而思維越發清晰敏捷。是穿越帶來的某種福利?還是這具身體本就天賦異稟?他暫時不得而知,但這對他而言,無疑是個好消息。

  洗漱更衣後,他照例前往兩儀殿符皇后宮中用早膳。一進殿,便聞到一股誘人的香氣。

  「母后早安!」

  他像只歡快的小鳥般撲過去。

  符皇后笑著接住他,替他理理鬢角:

  「訓兒來,快坐下用膳。今日特意讓尚食局做你愛吃的羊肉餡饅頭。」

  桌上果然擺著熱氣騰騰的饅頭(包子),還有幾樣清爽小菜和溫熱的羹湯。這比起平日簡單的粥餅,確實豐盛許多。

  郭宗訓拿起一個,咬一大口,羊肉混合著蔥姜的鮮美汁水在口中爆開,他滿足地眯起眼,含糊問道:

  「母后,今天是什麼好日子呀?怎麼有羊肉饅頭吃?」

  符皇后憐愛地看著他大快朵頤的樣子,親手給他盛一碗湯:

  「傻孩子,你忘?今日是你正式開始進學讀書的日子呀,范相公待會兒便要入宮授課。讀書耗神,自然要吃得好些,才有力氣。」

  「原來如此!」

  郭宗訓咽下口中的食物,眼睛亮晶晶的:

  「那以後每天讀書,都有這麼好吃的嗎?今天是范相公啊。」

  「正是范質范相公。」

  符皇后點點頭,用絲帕輕輕擦擦他嘴角的油漬:

  「范相公學識淵博,品性高潔,你要認真聽講,不可頑皮,更不可怠慢老師。」

  「孩兒記住!一定好好跟范師學習!」

  郭宗訓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鄭重其事」,心裡卻快速盤算起來。

  范質,三相中相對溫和、清廉,且對大周忠誠度較高的一位,是很好的突破口。若能贏得這位未來顧命大臣的好感甚至支持,意義非凡。

  早膳在母慈子孝的溫馨氛圍中結束。符皇后又細細叮囑一番,才讓張立陪著郭宗訓,前往專門為他整理出來的書房——資善堂。

  資善堂布置得簡潔雅致,書架上已擺上一些基礎的經史典籍,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樟木氣息。

  郭宗訓到後不久,一身紫色朝服、面容清癯、神色端凝的范質,便在內侍的引領下,步履沉穩地走進來。

  「老臣范質,奉旨前來,為梁王殿下授課。」

  范質站定,不苟地躬身行禮。他雖為宰相之尊,但面對儲君,禮數周全。

  然而,讓他始料未及的是,對面的梁王殿下並未如尋常孩童般端坐受禮,反而立刻從書案後站起來,邁著小步子走到他面前,竟也像模像樣地,雙手抱拳,微微躬身,執一個弟子禮!

  「學生郭宗訓,見過范師。日後學業,有勞范師悉心教導。」

  郭宗訓的聲音清脆,帶著孩童的稚嫩,但那姿態和話語,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鄭重尊敬。

  范質愣住。他宦海沉浮多年,也見過不少神童權貴,但一個七歲的孩童,尤其是身份尊貴的儲君,能以弟子禮相見,卻是頭一遭!

  如此謙遜知禮,屬實難得!瞬間,這位以剛直清廉著稱的老臣心中,對這位小殿下的初始印象,便拔高了許多,好感油然而生。

  他連忙側身避讓,不敢全受此禮,語氣也柔和不少:

  「殿下折煞老臣。老臣奉命教導,自當盡心竭力。殿下請坐。」

  兩人落座,范質今日安排的課程是講經,首講便是儒家根基之一的《論語》。他先請郭宗訓誦讀一段。

  郭宗訓也不推辭,拿起書卷,用尚顯稚嫩的聲音,將《論語·顏淵》中關於「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和「民無信不立」的段落讀一遍。他讀得並不快,但字正腔圓,毫無滯澀,顯然並非初次接觸。


  讀罷,郭宗訓放下書卷,並未立刻提問,而是再次向范質微微頷首,然後才抬起清澈的眼睛,帶著困惑,恭敬發問:

  「范師,學生有一處不明。《論語》雲『民無信不立』,是說如果百姓不信任官府,國家就立不住嗎?可是,如何才能讓百姓信任呢?光靠君王和官員說話,百姓就會信嗎?」

  這個問題,從一個七歲孩童口中問出,已屬難得。小小年紀,就開始思考這方面的問題。

  范質眼中閃過讚賞,他捋捋鬍鬚,耐心解答道:

  「殿下問到要害。『民信』之立,絕非空言可致。孔子此言,是告誡為政者,取信於民,乃立國之本。然如何取信?在於言行一致,在於施政為民。」

  「官府頒布的法令,要公正不阿,說到做到;朝廷承諾的賦稅減免、賑濟撫恤,要落到實處,不欺不瞞;對待百姓的訴訟冤情,要明察秋毫,不偏不倚。日久天長,百姓自然感念,信任乃生。反之,朝令夕改,言而無信,苛政如虎,則民心離散,國家危矣。」

  郭宗訓聽得認真,小腦袋不時點著,仿佛在努力消化。待范質說完,他若有所思地補充道:

  「范師,我好像明白了。就像……就像父皇北伐契丹,要讓將士們在戰場上拼命殺敵,光靠下軍令說『你們必須勇敢』是不夠的,對嗎?還得讓將士們吃得飽,穿得暖,軍械精良,打勝仗有厚厚的賞賜,犯軍規有嚴厲的懲罰。這樣,將士們才會真正信任父皇的指揮,願意跟著父皇衝鋒陷陣。是不是這個道理?」

  這個類比,從一個孩童的角度,將「民信」與「軍心」聯繫起來,雖顯質樸,卻直指核心——信任建立在利益保障和公正規則之上。這份見識!

  難得。

  范質這次是真的有些吃驚。他看著郭宗訓那雙充滿靈氣的眼睛,忍不住問道:「殿下……此前可是讀過《論語》?或是有人為殿下講解過?」

  郭宗訓心裡一笑,上輩子作為歷史博士,《論語》他不知道讀過多少遍,分析過多少回。但表面上,他露出一個略帶羞澀又有些小得意的笑容,天真無邪道:

  「范師,學生知道今日是您第一次授課,怕自己愚鈍,跟不上您的講解,所以昨天特意把《大學》、《中庸》、《論語》、《孟子》都找出來,大致讀一遍,有些字不認識,還問母后宮裡的姐姐呢!就想今天聽課的時候,能多明白一些。」

  這話半真半假。他確實讀過,但不是昨天,而是上輩子。但這番說辭,聽在范質耳中,卻成這位小殿下勤奮好學、尊師重道、天資聰穎的明證!

  金銀珠寶、權勢地位,或許無法打動范質這等人物,但一位儲君所表現出的用心、這種對學問和師長的尊重,卻恰恰最能觸動這類傳統士大夫內心最看重的東西。

  范質心中感慨萬千,看著郭宗訓的目光,已不僅僅是對儲君的恭敬,更添幾分欣賞期許。他喟嘆道:

  「殿下天資穎悟,更兼勤勉好學,心有丘壑,實乃……實乃陛下之福,大周之幸!假以時日,必成一代明君!」

  「范師過譽,是范師教得好。」

  郭宗訓連忙謙遜地低頭,小臉上適當地泛起紅暈。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范質深入淺出地講解著《論語》中的微言大義,郭宗訓則恰到好處地扮演著一個聰慧卻又不失童真的學生。

  他可不能全知全能地搶答,而是在范質提問時,經過「思考」,給出一些既有見地、又不至於過於驚世駭俗的回答;在遇到「難題」時,也會皺著小眉頭,坦誠地說:

  「這裡學生不太明白,請范師再講講。」

  這種分寸感,讓范質教得越發投入,也越發覺得這位小殿下不僅天賦異稟,而且心性沉穩,懂得藏拙,實屬難得。

  課堂氣氛融洽高效。在講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時,范質結合朝政,闡述為官之道當重名節、輕私利。郭宗訓聽得頻頻點頭。

  眼看講經接近尾聲,郭宗訓覺得時機差不多。他放下筆,臉上露出孩童特有的好奇神情,仰頭看著范質,用隨意閒聊般的口吻問道:

  「范師,昨天在父皇那裡,見到永德叔叔。父皇說他是大英雄,很厲害。可是……我好像以前都沒在宮裡見過他呀?他是不是很久沒回京城?為什麼之前要離開京城呢?」

  這個問題,看似孩童無心之語,實則是他的試探。他想看看,范質是否真的把他當做儲君。

  同時,他也想從這位正直的宰相口中,聽聽關於張永德罷黜事件的官方兼內部版本。


  范質正在收拾書卷的手微微一頓。他抬起頭,看著郭宗訓那雙清澈的眼睛,沉默片刻。

  書房內一時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范質心中念頭飛轉。梁王殿下突然問起張永德,是真的孩童好奇,還是……有所覺察?陛下為殿下定親符家,急召張永德回京,其用意,他們這些重臣心知肚明。

  殿下雖年幼,但表現出的心智遠超同齡,或許……讓他早點明白這宮廷朝堂的複雜與險惡,也並非壞事?至少,可以讓他對一些人,多一些警惕。

  想到這裡,范質輕輕嘆口氣,揮退侍立在門口的張立和小桂子。書房內只剩下師生二人。

  「殿下既然問起,」

  范質的聲音壓低一些,帶著講述往事的沉重:

  「張太尉……當年離開京城,確是事出有因。那時,他還是殿前都點檢,執掌禁軍精銳,深得先帝(郭威)和陛下信任。」

  他頓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然而,就在陛下北征出發後不久,軍中……流傳起一個謠言,說是在檢點軍器庫時,發現一塊木牌,上面刻著……刻著『點檢做天子』五個字。」

  郭宗訓適當地露出驚訝:

  「點檢做天子?那……那不是……」

  「正是。」

  范質點點頭,神色凝重:

  「此等讖言,最為犯忌,也最易動搖軍心,離間君臣。張永德當時身為點檢,自然首當其衝。即便陛下深知他可能並無二心,但此事影響太大,為平息物議,穩定軍心,陛下不得已……只得罷黜張永德的殿前都點檢之職,外放為節度使。」

  「啊……」

  郭宗訓小嘴微張,似懂非懂:

  「就因為一塊不知道誰放的木牌子,永德叔叔就被趕走?他……他一定很傷心吧?」

  「君心難測,世事無常。」

  范質語重心長地說道,目光深邃地看著郭宗訓:

  「殿下,老臣今日說這些,並非議陛下之非,更非指責張太尉。只是想告訴殿下,這廟堂之高,看似風光,實則步步驚心。有時候,信任很珍貴,但也很脆弱。一塊木牌,幾句流言,就足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甚至影響朝局走向。」

  他向前傾傾身,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地傳入郭宗訓耳中:

  「殿下將來要擔起這萬里江山,需記住,既要懂得信任賢臣良將,也要有明辨忠奸、洞察人心的智慧。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這番話,已經超出普通師傅對學生的教導範疇,是老臣對儲君的告誡。他是在用張永德的例子,委婉地告誡郭宗訓: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手握重兵、地位特殊的人;皇權周圍,充滿陷阱暗箭。

  郭宗訓心中微微一暖,同時又有些感慨。范質能對他說出這番話,說明至少在此刻,這位老相國是真心為他考慮,把他當成需要教導和保護的儲君,而非一個可以隨意糊弄的孩童。

  這份忠誠,在未來的風波中,或許是一份難得的依靠。

  他臉上露出受教的神情,用力點頭:「范師的話,學生記下。謝謝范師告訴學生這些。」

  范質看著他那副認真記住的樣子,心中稍安,又補充道:

  「張太尉此次回京,陛下授予太尉之尊,乃是重用。殿下對他,當以禮相待,但……心中需有分寸。」

  「嗯,學生明白。」

  郭宗訓乖巧應道。

  第一天的授課,在彼此心照不宣的深度交流中結束。范質行禮告退時,腳步也輕快很多。

  他最擔心的也就四個字,主少國疑。

  郭宗訓獨自坐在書房裡,小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書案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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