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皇城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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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府,書房內的氣氛比張永德的花廳更加凝重幾分。窗外的暮色漸濃,將房間內三人的身影拉得細長。

  趙普將張永德婉拒赴宴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複述一遍,包括張永德對流言的態度和婉拒的託詞。他言語間難掩憤懣,認為張永德此舉是不識抬舉、「故作姿態」。

  「砰!」趙光義一拳砸在身旁的案几上,震得茶盞亂跳,他年輕的臉上滿是怒氣:

  「他張永德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個被陛下猜忌,灰溜溜趕出京城的過氣點檢!如今仗著陛下病重,回來撿個太尉的虛銜,就敢擺起譜來!當年若不是大兄你在征討契丹時替他擋那一箭,他早就曝屍荒野了!忘恩負義的東西!」

  趙匡胤端坐在主位,手中把玩著玉貔貅,神色平靜如水,仿佛這一切都和他無關。直到趙光義罵聲稍歇,他才緩緩抬起眼皮,目光平靜地掃過二人。

  「夠了。」他的聲音不高,卻能瞬間壓下書房內的躁動:

  「當年之事,是袍澤之義,戰場同生共死,何談恩義?張兄對我也曾有知遇提攜之情。如今局勢微妙,他初回京師,陛下又剛剛授予重責,謹慎些,閉門謝客以避嫌疑,乃是老成持重之舉,無可厚非。」

  他頓頓,將玉貔貅輕輕放在案上,發出輕微的「嗒」聲。

  「你們要記住,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更不能只憑意氣。張永德不是傻子,他此刻遠離我們,恰恰說明他能看懂陛下的心思,也看清這汴京城裡的風往哪邊吹。」

  趙普聞言,激憤稍退,若有所思。趙光義卻還有些不服,嘟囔道:

  「那我們就這麼算?他這分明是不給大兄你面子!」

  「面子?」

  趙匡胤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

  「在權力面前,面子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張永德的選擇,是基於利害。我們,也要基於利害來行事。」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光義,你明日去殿前司,把那份關於下月各軍指揮使輪值禁宮及汴京城防的擬定名單拿出來。」

  趙光義一愣:

  「大兄,那名單不是早就定好,多是咱們……」

  「改掉。」

  趙匡胤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

  「把名單里,『義社』的兄弟,去掉一半。換上一批資歷夠、平日與我們不算特別親近、但也無甚過節的將領。尤其是守衛宮城要害位置的,要多換。」

  「什麼?!」

  趙光義幾乎跳起來:

  「大兄!這可都是咱們信得過的兄弟!換成外人,萬一……」

  「沒有萬一。」

  趙匡胤的目光深沉:

  「正因為是信得過的兄弟,才更要換。陛下如今誰也不信,張永德回京就是明證。我們若還把持著所有要害位置,將兄弟們盡數安排上去,你想讓陛下怎麼看?想讓朝中那些本就猜忌我們的文臣怎麼看?是想坐實我們『結黨營私、圖謀不軌』的罪名嗎?」

  他看向趙普:

  「則平,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趙普已經徹底冷靜下來,眼中閃過欽佩之色,躬身道:

  「將軍深謀遠慮!此乃以退為進,消除嫌疑之舉。主動將部分關鍵位置讓出,示人以公心,既安陛下和朝臣之心,又可觀察接任者動向。況且,即便換些人,以將軍在軍中的威望和『義社』兄弟遍布各軍的基礎,大局依舊在握。此實為高明!」

  趙光義這才恍然,但臉上仍有些不甘:

  「可是……這樣一來,咱們的力量不是被削弱?」

  「暫時的退讓,是為更穩妥地前進。」

  趙匡胤重新靠回椅背,聲音低沉:

  「這個關頭,一絲一毫的口實都不能留給別人。尤其是陛下……他的時間不多,心思也最難測。我們要做的,是讓他放心,讓朝野挑不出錯處。張永德回京,是陛下的制衡之策。我們調整名單,是我們的自保之策。這盤棋,還沒到見真章的時候,比的是誰更穩,誰更少犯錯。」

  他揮揮手:

  「去吧,按我說的做。名單改好後,不必刻意宣揚,但要讓該知道的人,『不經意』地知道。」

  「是!」


  趙普和趙光義齊聲應道,這一次,心服口服。

  趙匡胤獨自留在書房,暮色完全籠罩下來,他沒有點燈,身影幾乎融入黑暗。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依舊亮得驚人,

  仿佛能穿透重重宮牆,看到那病榻上的君王,看到那深宮中看似懵懂的幼童,也看到那剛剛回京、態度曖昧的太尉。

  起風。但風越大,根基牢固的大樹,越要懂得暫時彎曲。

  ……

  皇宮,梁王寢殿。

  柴宗訓回來時,張立已經垂手恭候在殿外多時。

  見到柴宗訓,他立刻上前行禮,臉上帶著完成任務後的恭謹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殿下,您回來了。」

  張立低聲道:

  「王德福已拿下,押在慎刑司單獨看管。奴婢按您的意思細查,果然在其住處暗格里搜出不少來歷不明的金銀珠玉,帳目上的虧空和巧立名目的剋扣,也已初步理出眉目,數目……不小。此外,還發現他與內侍省幾位管事,以及宮外幾個商鋪,有過密的銀錢往來記錄。」

  柴宗訓一邊往殿內走,一邊聽著,小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點點頭:

  「嗯,辦得不錯。證據都收好了?」

  「是,奴婢已命可靠之人分別存放,錄有副本。」

  張立答道。

  進入殿內,摒退左右,只留下小桂子和小玄子在門口守著。柴宗訓在錦墩上坐下,看著恭敬站在面前的張立。

  這個太監行事果斷,心思縝密,且懂得借勢(皇后和梁王),又不一味蠻幹,確實是個人才。

  更重要的是,通過王德福這件事,他算是徹底得罪王繼恩乃至其背後的勢力,除緊緊抱住自己和皇后的大腿,已無退路。

  「張立,」

  柴宗訓開口,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種主上的威嚴:

  「這次的事,你做得很好。孤身邊,正缺一個像你這樣既忠心又能辦事的人。」

  張立心中一顫,連忙躬身:

  「能為殿下和娘娘分憂,是奴婢的本分。」

  柴宗訓擺擺手:

  「光是本分不夠。從今日起,你便正式調到孤的身邊聽用吧。母后那裡,孤自會去說。你原來的差事,可舉薦一個穩妥之人暫代。」

  這簡直是天大的恩典和!從皇后宮中得力管事太監,直接調到未來天子身邊作為近侍,這地位前景,不可同日語!

  張立激動得幾乎要跪下,但他強行克制住,他知道,這不僅僅是恩賞。

  「殿下厚恩,奴婢感激涕零!定為殿下效死力!」

  張立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但他還是堅持說道:

  「只是……奴婢原在娘娘宮中伺候,驟然調離,還需回稟娘娘,聽候娘娘懿旨。且奴婢愚鈍,恐有負殿下信任……」

  他這番話,既表達感激,又體現對舊主的尊重,更顯謙卑,可謂滴水不漏。一個輕易背棄舊主投靠新主的奴才,新主用起來也不會放心。張立深知此理。

  柴宗訓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他要的就是這樣的聰明人。

  「母后那裡,你不必擔心,孤稍後便去說。她定然也會高興你到孤身邊幫忙。」

  柴宗訓語氣放緩:

  「孤既用你,便是信你。你只需記住,從今往後,你的主子,是孤。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宮裡宮外,任何風吹草動,尤其是與趙點檢、王繼恩,乃至其他任何可能對孤和母后不利之人相關的消息,都要留心。小桂子和小玄子還小,你要多帶帶他們,教他們規矩,也教他們如何辦事。」

  「奴婢明白!定不負殿下重託!」

  張立這次不再猶豫,鄭重地跪下行大禮。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命運,就徹底和這位年幼卻深不可測的梁王殿下綁在一起。

  收服張立,柴宗訓心中又安定幾分。今天收穫確實不小,父皇允諾自己培養人手,又得一個得力的太監首領。

  晚膳後,周審玉照例前來匯報護衛安排,並詢問明日是否繼續練習馬步。

  柴宗訓卻擺擺手,示意他坐下。他屏退張立等人,只留周審玉在偏廳。

  「周將軍,」


  柴宗訓看著這位未來猛將,緩緩開口道:

  「孤聽聞,自唐末以來,戰亂頻仍,中原板蕩。這汴京城繁華之下,亦有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尤其是……許多孤兒,衣食無著,漂泊街頭,甚至凍餓死,可是真的?」

  周審玉沒想到梁王會突然問起這個,微微一怔,隨即臉上露出沉痛之色,點頭道:

  「回殿下,確實如此。末將早年也曾流浪,深知其苦。汴京雖是帝都,但城外災民營,城內破廟橋洞,此類孤兒乞兒,為數不少。每逢嚴冬或疫病,死者……枕藉。」

  他語氣沉重,顯然勾起不好的回憶。

  柴宗訓小臉上露出「同情」和「不忍」的表情,嘆息道:

  「都是大周子民,孤……心裡難受。」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堅定」起來:

  「周將軍,孤有個想法,想請你幫忙。」

  「殿下請講,末將萬死不辭!」

  「孤想……收攏一批這樣的孤兒。」

  柴宗訓語出驚人:

  「年齡嘛,最好在八歲到十四歲之間,要機靈些,身體底子不能太差,最重要的是……身世清白,無牽無掛,最好是父母皆亡,或是被遺棄,無人知曉來歷的。」

  周審玉聽得愣住,收攏孤兒?殿下這是要做善事,收養乞兒?可為何要強調「身世清白、無牽無掛」?

  柴宗訓繼續道:

  「人數不用多,初期……先找二三十人吧。找個僻靜可靠的莊子安置起來,供給衣食,請人教他們識字,更重要的……」

  他看向周審玉,眼中閃爍著與其年齡不符的、屬於上位者的精光:

  「請可靠的人,教他們武藝,潛行追蹤!需要誰,我可以去找韓將軍要。」

  周審玉心中巨震,抬頭看向柴宗訓!這哪裡是收養孤兒做善事?這分明是在秘密培養一支只聽命於殿下的特殊力量!

  識字是讓他們能理解命令、記錄信息;武藝是讓他們具備行動能力;潛行追蹤刺探……這分明是探子、細作的訓練方向!

  「殿下,您這是要……」

  周審玉的聲音都有些乾澀。

  「周將軍,孤也是從古書里看來,自古豪傑世家多豢養死士。」

  柴宗訓打斷他,語氣平靜:

  「此時,孤正需要一個完全屬於孤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和一雙能在暗處辦事的手。宮裡的人,關係盤根錯節,難以盡信。這些孤兒,無根無基,若得孤活命之恩,他們將來,就可以幫孤看著這皇宮,看著這汴京,看著……所有孤需要看到的地方。」

  他繼續開口:

  「這件事,孤只交給你去辦。要秘密進行,選址要隱蔽,人手要絕對可靠,花銷用度,孤會從自己的份例和母后的賞賜里想辦法,不夠再另籌。你可能辦好?」

  周審玉看著眼前這位年僅七歲、卻謀劃著名如此深遠隱秘之事的梁王殿下,心裡驚駭。他仿佛看到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在自己面前展開。效忠這樣一位主子,未來……或許真的不可限量!

  他深吸一口氣,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再無半分猶豫:

  「末將周審玉,領命!定為殿下辦好此事!必挑選忠厚可靠之人經辦,嚴守秘密,絕不讓外人知曉!」

  「很好。」

  柴宗訓點點頭,小臉上露出一絲略顯老成的笑容:

  「至於這支力量的名字……周將軍可有想法。」

  周審玉搖搖頭,他雖出身將門,但討厭讀書,能寫自己名字都是家裡燒了高香。

  起名字,算了吧。

  郭宗訓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緩緩吐出三個字:

  「那就叫——皇城司吧。」

  名字簡單,卻隱含深意。皇城之司,守衛、監察、探聽……未來可期。

  趙光義,你以後建立的機構,孤先拿來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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