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陳族何人來繳陽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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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堂死寂。

  地上湯汁橫流,瓷片狼藉,映照著眾人僵硬難堪的臉。

  那句「府城周正儒的外孫」和「我已飛鴿傳書……」,像兩根冰錐,狠狠扎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

  陳德旺老臉漲得通紅,隨即又褪成慘白,握著拐杖的手微微發抖。

  陳立德臉上的圓滑笑容徹底凝固了,他下意識地看向呆愣的父親,又瞥了一眼臉色陰沉的二弟陳立志,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咳咳咳。

  還是陳立志先打破了沉默,一邊劇烈咳嗽,一邊伸手去拉要離去的陳立群,滿臉親和的笑著:

  「三弟,何至於此啊!都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有什麼事都能坐下來慢慢說嘛。」

  陳立德此刻也已反應過來,繞過翻倒的桌子,笑著上來拉拽陳立群,「三弟留步!方才是家族考慮不周,小安是你的心頭肉,也是咱們的侄兒啊!咱們從長計議就是,萬事都好商量嘛!」

  連一直面色倨傲的陳文,此刻也坐不住了。他雖考了舉人,做了縣衙主薄,自視甚高,但也深知「府城周正儒」這幾個字代表著何等可怕的能量。

  那絕不是青烏縣一個地方家族能招惹的。

  念及此,陳文追上來對著陳立群拱了拱手:「方才若有言語衝撞之處,還請三叔海涵。家族興衰,關乎每個人,還需好生商量個法子出來才妥。」

  一時間,滿廳都是勸慰、解釋、甚至隱隱帶著懇求的聲音。

  身為老族長的陳德旺態度雖然倨傲,但已經放軟了許多,「老三,都是一家人,凡事都講個商量。」

  見得老族長開了口,陳立群終於停下了腳步,回頭望向那個白髮老頭,「不知族長打算如何商量?」

  陳德旺稍作計較,道:「八天,你給我八天時間,此事定給你一個交代。」

  陳立群可不是三歲小孩,何嘗不曉得這是對方的拖延戰術。更何況,他過往一陣子時間都在經手靈嬰的事兒,曉得靈嬰每次反撲都更加兇惡。

  小安……哪裡等得了八天時間?

  他們這哪裡是在商量……分明在拖延糊弄,壓根沒把小安的死活當回事。

  許是對這等血脈至親已經徹底絕望,陳立群反而不生氣了,眼眸中只剩下無盡的決絕和冷意。

  「看來諸位在內城待得久了,習慣了高高在上,從不把外城的人當回事兒。真當我方才說的話在開玩笑麼?

  倘若小安真箇去了,我這個做父親的也無顏苟活於世,自當下黃泉去向阿嵐賠罪。」

  說到這裡,陳立群停頓了下,抬起手指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如果我兒子都沒了,還要家族幹什麼!?」

  說罷,陳立群憤然拂袖而去。

  陳立志和陳立德趕忙上去拉拽,「三弟,冷靜。」

  「滾!!」

  一聲沖天暴怒,驚的陳立志和陳立德兩人紛紛罷手,只得眼睜睜看著那個剛硬決絕的背影消失在視野里。

  「爹,老三這般自私自利,罔顧家族利益,若真箇叫府城的周正儒曉得,咱們陳族怕是要遭殃。現在可如何是好?」陳立志憤恨的湊到陳德旺跟前,甚為焦慮。

  陳文這時候也開了口,「我當初中舉後去過府城,拜會過周正儒。雖然他已年邁,但在府城士族之中仍有極高的威望,門生故吏遍及兩淮。哪怕這些年周正儒一直把他女兒的死歸咎在陳立群身上,記恨在心。可陳立群說的話是沒錯,陳安再怎麼無能,也終歸是周正儒的外孫,萬一……」

  陳德旺眸子一凝,「都怪你們辦事不力,拖到今日還叫老三那一脈無恙。若是早早辦妥,不待老三反應過來,他一家就沒了。何至於落到今日這般被動的局面。」

  陳武立刻低下頭去,愧疚又憤懣,「以雙喜堂的能力,本該早就辦妥。奈何那陳安有些莫名的本事,抵抗住了靈嬰的兩次反撲,這才釀成今日兩難境地。這是誰都沒料想到的事情。」

  陳德旺橫了陳武一眼,「雙喜堂的靈嬰詛咒,可有解除的法子?」

  這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為之一驚。

  犧牲陳立群這一脈,是早就商定好的事情。

  如今老族長這麼一問,實在叫人膽戰心驚。

  陳立志趕忙給了陳武一個眼色,後者會意,道:「我問過那趙皮匠,這詛咒一旦相染,再無解決法子。我與趙皮匠相約好了,七日後再給他點一千盞長明血燈。」


  誒。

  陳德旺長舒一口氣,隨即眸子裡展露出森冷的寒意,「箭已上弦,便不得不發了。如今這情況,等不及七日了。這兩日你就給趙皮匠送去長明血燈。至於府城周正儒,也不必過於害怕。府城距離此地遙遙三千里,而且中間水闊山高,周正儒就算派人過來,也得五六日時間。到時候陳立群一家人都沒了,推給靈嬰詛咒就是了。咱陳族先度過此劫再說。」

  陳德旺一錘定音,大家都鬆了口氣,跟吃了定心丸似得。

  陳德旺疲憊的揮手,「都下去,抓緊辦吧。」

  眾人紛紛拱手道別。

  偌大的廳堂,只剩下陳德旺一個孤寡老頭,他在太師椅上坐了許久才起身,打著龍頭拐顫顫巍巍朝著後院走去,嘴裡念叨著:

  「老三呦,為父何嘗不曉得陳族有今日光榮,全靠你和阿嵐的幫襯。只是為父身為一族之長,總要權衡利弊的。

  陳文坐了主薄,幫著征繳捐輸,他日立下大功,可做一方知縣。陳武入了回龍觀,深得賞識,將來可做回龍觀的管事。只需我陳族度過此劫,將來可躋身青烏縣一流世家。

  為了家族,只能犧牲你了。」

  他一邊說一邊蹌踉著到了後院祠堂。

  燭火昏黃,在森嚴的祠堂里跳動。

  陳德旺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陳舊的香灰與木料朽壞的氣息撲面而來。正中央的神龕高聳,層層疊疊的牌位密密麻麻,像無數隻沉默的眼睛,在陰影里凝視著來人。最上方供奉的,卻不是常見的祖宗畫像,而是一尊尺許高的人形雕像——穿著官袍,一手持筆,一手持冊。

  雕像下方點了盞很大的長明燈,燈油散發著一股油脂與血液混合的味道。

  陳德旺對此似乎早已習慣。他顫巍巍地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特製的線香,就著長明燈點燃,縷縷青煙升起,卻不似平常香菸那般筆直向上,而是詭異地盤旋著,一部分鑽入那官袍雕像的鼻孔,一部分則絲絲縷縷地飄向那些牌位。

  他將香插入香爐,在供桌前緩緩跪下,對著那官袍雕像和滿堂牌位,深深地磕了三個頭,滿含熱淚。

  「不肖子孫陳德旺,給列祖列宗請罪。我不該那麼貪功冒進,觸犯了青烏縣的禁忌,給咱家遭來禍端。可我這麼做,都是為了家族啊。我陳德旺此生一心為家族嘔心瀝血,絕無半點私心啊……」

  訴說了好一陣子,陳德旺忽然感到牌位微微震動,長明燈火苗齊齊轉為幽綠色。他猛然抬頭,眼角的餘光瞥見那官袍雕像手中的冊頁慢慢的顯化出一行字來。

  鮮紅的字跡蜿蜒,像是以指尖蘸血,倉促而用力地書寫而成,血跡未乾,在昏黃光線下反射著猩紅的光澤。

  燭火跳動了一下,將那行血字照得更加清晰——

  陳族何人來繳陽壽?

  八個字,筆劃猙獰,透著一股直刺骨髓的陰冷與貪婪,仿佛不是寫在紙上,而是直接刻進了凝視者的魂魄里。

  祠堂內死寂無聲,唯有那無數長明燈的火苗,齊齊地搖曳了一下。

  陳德旺僵在原地,老眼死死盯著那張憑空出現的血書,滿是褶子的臉徹底失去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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