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葉文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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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到齊武家,一個典型的東北農家院,土坯房頂覆著厚厚的茅草,煙囪里正冒出縷縷青灰色的炊煙。齊武的媳婦何薇是個典型的東北女人,身板結實,面色紅潤,繫著粗布圍裙,正利落地在灶台邊準備午飯。見到男人帶著個生面孔的年輕人進來,她停下手中的活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孩兒他爹,回來了?這位是?」

  齊武放下肩上那個裝山貨的空麻袋,又把帶來的飯盒遞給媳婦,語氣帶著幾分高興:「這是齊越的同學,林凌,過來找葉老師有點事。今天可多虧了他,咱那些山貨才能早早脫手,賣了個好價錢。」

  何薇一聽,臉上立刻綻開熱情的笑容:「哎喲,是林同學啊!快請進,屋裡坐!這眼瞅著就到飯點了,千萬別客氣,就在這兒吃,吃完我帶你去找葉老師!」她嗓門洪亮,透著東北人特有的爽朗與實在。說完,她幾步走到院門口,朝著屯子裡的土路氣沉丹田地大喊:「齊磊!齊浩!兩個小兔崽子,滾回家吃飯了!」聲音穿透力極強,在寧靜的屯子上空迴蕩。

  林凌被這充滿生活氣息的宏大嗓門逗笑了,連忙道謝:「謝謝何阿姨,謝謝齊叔,那就打擾了。」

  齊武拉過媳婦,壓低聲音說:「把齊越以前常待那屋收拾出來,林凌同學打算在咱這多住些日子。」

  何薇愣了一下,隨即反應極快:「那敢情好!我這就去拾掇!林同學,你只管住,住多久都行,就把這兒當自己家!」她的熱情沒有絲毫作偽。

  林凌心下感激,從隨身攜帶的挎包里掏出準備好的糧票和幾張鈔票,鄭重地遞給齊武兩口子:「齊叔,何阿姨,這些糧票和錢你們一定收下。感謝你們收留,今後這段日子,恐怕要多多打擾了。」

  在這個計劃經濟的年代,糧食定量供應,票證比錢還金貴。學校里發的糧票通常只能在食堂內部使用,若要在外面吃飯,必須使用全國通用糧票或地方糧票。林凌是特意找了學校的董老師,想辦法將一部分校內糧票兌換成了能在市場上流通的全國通用糧票。

  何薇看著手裡那一疊數額不小的全國糧票,有些侷促:「哎呀,這……這也太多了!用不了這麼多,你拿回去些,你一個學生,也不容易……」

  林凌態度堅決地推了回去:「何阿姨,我年輕,吃得多。這些您就收下,多餘的,就算是我的一點心意,付這些日子的住宿費用了。」

  何薇看向齊武,齊武沉吟一下,擺了擺手:「行了,林凌一片心意,就別推來推去了。林凌啊,咱這鄉下地方,條件簡陋,你不嫌棄就行。」

  正說著,兩個泥猴似的半大男孩一陣風似的衝進院子,都是十歲上下的年紀,滿頭滿臉的灰土,汗水混著泥道子,活像兩個大花臉。

  「爹!媽!我們回來啦!」

  迎接他們的,是何阿姨手中不知何時抄起來的細柴火棍。「兩個小癟犢子!一天到晚野得不見人影,吃飯還得人喊!我看你們是皮癢了!」伴隨著何阿姨的「怒吼」,棍子精準地落在兩個孩子的屁股上,頓時引起一陣「鬼哭狼嚎」。

  齊武在一旁見怪不怪,拉著林凌解釋道:「這倆小子,忒淘氣,一天不收拾就上房揭瓦,吃飯點兒都不知道回家,不打不長記性。」

  何阿姨一邊揮舞著棍子,一邊連連點頭表示贊同。她讓兩個兒子面朝牆壁站好,結結實實地在每人屁股上抽了幾下,這才算完。沒過多久,兩個孩子洗乾淨的、帶著淚痕的小臉重新出現,一家人連同林凌圍坐在炕桌旁開始吃飯。

  「這是你們齊越哥哥的同學,林凌哥哥,以後就在咱家住一段日子,快叫人。」何阿姨吩咐道。

  兩個孩子眼角還掛著委屈的淚珠,怯生生地、小聲叫道:「林哥哥好。」

  林凌笑著從包里拿出兩支嶄新的鋼筆,遞了過去:「你們好。這是齊越哥哥特意托我帶給你們的,希望你們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何阿姨立刻藉機教育:「聽到沒有?哥哥讓你們好好學習!別一天到晚就知道瘋玩!林同學,這大點的叫齊磊,小點的叫齊浩。別看他倆現在裝得老實,皮實著呢!」

  齊武也虎著臉告誡:「以後林哥哥住在家裡,都給我放規矩點,不許搗蛋,聽見沒?再瞎胡鬧,把你們屁股打八瓣!」

  「知道了……」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埋頭扒飯。

  飯後,何阿姨便領著林凌往屯子另一頭的齊獵頭家走去。葉文潔目前正借住在那裡。

  跟著何阿姨走進齊獵頭家的院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圈用去皮白樺樹幹圍成的柵欄,古樸而結實。院子很大,灑滿了冬日下午溫暖的陽光。此刻,院子裡聚集了不少齊家屯的女人,老的、少的、已經出嫁回娘家的、待字閨中的大姑娘,幾乎都能看到。她們三五成群地坐著,有的納鞋底,有的摘菜,有的只是單純地曬太陽嘮嗑。旁邊還有幾個孩子在追逐嬉鬧,一條毛色油亮的大黑狗懶洋洋地趴在牆根下打盹。在溫暖的陽光下,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近乎慵懶的、滿足的笑容,構成一幅安寧祥和的鄉村畫卷。


  在何阿姨的指引和介紹下,林凌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那個他從來到這個世界起就最想見到的人身上——葉文潔。

  即使她和其他女人一樣,穿著臃腫而土氣的東北大花棉襖,但她身上就是有一種截然不同的氣質,讓她在人群中能被一眼辨認出來。她的容貌不算驚艷,但很清秀,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憂鬱。最關鍵的是,她身上有一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知性氣息,一種經歷過巨大波瀾後強行壓抑下來的平靜,仿佛一座沉默的冰山,海面之下隱藏著深不可測的過往。

  林凌定了定神,緩步走上前去,語氣儘可能表現得謙遜而真誠:「葉老師,您好。我是黑龍江大學的學生,林凌。聽說您對天文學有很深的了解,所以冒昧前來,想向您請教一些問題。」

  葉文潔抬起眼,臉上帶著一絲真實的茫然,似乎很久沒有人因「學識」來找她了。「找我的?」她輕輕搖頭,聲音平和卻疏離,「我的天文學知識很一般。你應該去大學裡請教那些專業的教授,他們比我強得多。」

  林凌早有準備,繼續說道:「我聽說這附近的雷達峰上有個軍事基地,您在裡面工作了很多年。我想,那樣的環境裡,或許會接觸到一些……比較特別的事情。我正在構思一部科學幻想小說,需要一些獨特的素材來充實內容。而且,我現在對天文學確實了解不多,在您這裡,正好也能系統地學習一下。」

  「軍事基地……特別的事情……」葉文潔喃喃低語,眼神有瞬間的飄忽,仿佛被這句話猛地拉回到了那個隱藏在密林深處、指向蒼穹的紅岸基地。

  她的思緒不受控制地翻滾起來。1979年10月21日,那個銘心刻骨的日子,她收到了來自四光年外的回信,那三條如同詛咒般的警告——「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這一切的源頭,要追溯到1971年。那時,她提出了驚世駭俗的「太陽能量鏡面反射」理論,將恆星太陽作為一個超級天線和能量放大器,使得人類能夠以恆星級功率向宇宙廣播信息。她利用紅岸基地的設備,將發射功率提升到超過理論閾值,向著無垠的宇宙發送了代表人類文明存在的信息。

  然而,發送之後,是長達八年的死寂。就在她幾乎要放棄希望時,回復來了。來自距離太陽系最近的恆星系統——半人馬座α星,一個被稱為「三體」的文明。她們之間的距離,僅有四光年。

  那個自稱「和平主義者」的三體監聽員,向她發出了絕望的警告:

  【這個世界收到了你們的信息。】

  【我是這個世界的一個和平主義者,我首先收到信息是你們文明的幸運,警告你們: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你們的方向上有千萬顆恆星,只要不回答,這個世界就無法定位發射源。】

  【如果回答,發射源將被定位,你們的行星系將遭到入侵,你們的世界將被占領!】

  【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在接收到信息後的四個小時裡,監測室的其他同事都在沉睡。她獨自一人,解析了後續傳來的、海量的電波信息,窺見了一個名為「三體」的文明那殘酷而真實的圖景——一個在恆紀元與亂紀元交替中掙扎求存、歷經無數毀滅與重生的文明,一個對星際移民有著近乎本能渴望的文明。

  然後,她做出了那個決定地球乃至整個太陽系命運的選擇。她偽造了監測記錄,將那來自異星的回信,替換成了一年前一段無意義的宇宙背景噪聲。

  最後,她,葉文潔,懷著對人類社會根深蒂固的絕望與對一個更高級文明模糊的期待,按下了回復的按鈕,向那個四光年外的世界,發送了那句引狼入室的話:

  【到這裡來吧,我將幫助你們獲得這個世界,我的文明已無力解決自己的問題,需要你們的力量來介入。】

  而當接收外星信息之事,意外被當時的基地政委雷志成察覺時(他並未發現她已經回復),為了守住這個秘密,她設計了一場「意外」,除掉了雷志成。卻在過程中,不慎……不慎讓她名義上的丈夫、孩子的父親、工程師楊衛寧,也一同墜入了深淵……

  回憶如同冰冷刺骨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林凌清晰地捕捉到了她這細微的變化。他知道,那沉重的過往,那混雜著理想、背叛、謀殺與救贖的複雜心緒,已被他看似無意的話語,重新勾起。

  他看著葉文潔,看著她努力維持表面平靜,實則內心已是驚濤駭浪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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