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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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車在一聲悠長而疲憊的汽笛聲中緩緩停靠。林凌提著簡單的行囊,踏上了這片陌生而寒冷的東北土地。車站簡陋,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和凍土的味道。他按照齊越給的地址,轉乘了一輛顛簸不堪的長途汽車,一路搖晃著,終於在天色將晚未晚時,抵達了目的地——一個地圖上難以尋覓的東北邊陲小鎮。

  時值八十年代初,社會秩序雖已初步整頓,但不少地方,尤其是這類偏遠的林區、礦區,民間槍枝並未完全收繳,帶著一種粗獷而未經馴服的氣息。人生地不熟,林凌謹記著「逢人且說三分話,不可全拋一片心」的古訓,更是牢記齊越的叮囑,不敢隨意亂走,生怕誤入了什麼不該去的地方。

  他按圖索驥,找到了齊越所說的、他叔叔齊武平時販賣山貨的那片自由市場。抵達時已是下午三點多鐘,冬日的太陽早早地顯出了疲態,光線變得稀薄而清冷。向旁邊攤位的人一打聽,才知道齊武今天的貨已經賣完,早早收攤回齊家屯了。攤主告訴他,明天早上七點左右過來,准能碰上。

  看來今天是見不到人了。林凌便在市場附近,尋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穩妥的旅店住了下來。說是旅店,其實更像大車店,通鋪大炕,空氣中混合著菸草、汗水和某種牲畜的氣味,但價格便宜,也還算暖和。

  安頓好行李,他信步走出旅店,在小鎮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閒逛起來。這裡的街道多是夯實的土路,被來往的車馬和行人踩得板結,偶有汽車駛過,便揚起一陣細密的塵土。街道兩旁,是一排排低矮的平房,有些是傳統的土木結構,有些則是後來建的蘇式簡易樓和紅磚房,它們交錯並存,像不同時代留下的印記,共同構成了這個小鎮質樸而略顯雜亂的輪廓。牆壁上,依稀還能看到一些褪了色的標語口號,與一些新出現的、手寫的個體經營GG重疊在一起,無聲地訴說著時代的變遷。

  他找到鎮上的郵局,那是一棟綠色的老式建築,門口掛著綠色的郵筒。他從包里拿出早已寫好的信,投了進去。信是寫給黑龍江大學的董老師的,報了平安,也簡單解釋了一下行程——只說自己在家多待了幾天,現在已順利到達齊家屯附近。這麼久沒有消息,想必那位關心他的師長早已心急如焚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林凌便起身退了房,再次來到了那片自由市場。

  晨光熹微中,市場已經甦醒,人聲漸起。自改革開放的春風吹拂以來,這類農貿市場和個體商戶已不再是「資本主義尾巴」,而是被允許合法存在的經濟形式。不過,整個國家仍處於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的初期,「為主」與「為輔」的界限模糊而微妙,許多商品依然受到嚴格的票證管制,在這個自發形成的市場裡,能買賣的東西也有限制,但已然透露出勃勃的生機。

  他很快找到了昨天那位告訴他消息的、面相憨厚的大叔。那大叔正找了個靠邊的空地,將帶來的麻袋往地上一鋪,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裡面的山貨——主要是曬乾的松蘑和飽滿的松子——一樣樣擺放整齊。

  「大叔,早!我又來了,等齊武叔。」林凌上前打招呼。

  大叔抬頭看見他,露出樸實的笑容:「小伙子來得真早!老齊他稍微晚一點,不過肯定來,你就在這兒等會兒,他來了我喊你。」

  「謝謝大叔!我是他侄子齊越的同學,麻煩您待會兒幫我指認一下。」

  「哎喲!你也是大學生啊!」大叔的眼睛亮了一下,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敬意,「老齊可沒少念叨他那個考上大學的侄子,光榮著哩!」

  「是的,我和齊越都在黑龍江大學讀書。」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老齊一來,我就叫你!」

  林凌便站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大叔賣貨,觀察著這個時代特有的交易方式和人情往來。沒過多久,大叔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指著市場入口方向一個正背著沉重麻袋、穿著臃腫軍綠色棉大衣的男人說:

  「瞧,來了!那個就是齊武!」

  隨即,大叔扯開嗓子朝那邊喊道:「老齊!快過來!你侄子的同學來找你啦!大學生!」

  齊武聞聲,放下肩上的麻袋,有些疑惑地打量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年輕人,問道:「你是……?」

  林凌連忙上前,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學生證雙手遞過去:「齊叔叔,您好!我叫林凌,是齊越的同班同學。他特意讓我代他向您和家裡人問好。」

  齊武接過學生證,翻來覆去地看了看。他不認識幾個字,但黑龍江大學那個鮮明的校徽圖案,他聽侄子齊越自豪地展示和介紹過很多次,此刻見到,心裡便信了八九分。他臉上的疑惑化為了樸實的熱情,將學生證遞還給林凌,點頭道:


  「林凌,好,好!齊越的同學,那就是自己人!找齊叔有啥事?儘管說!」

  林凌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道:「齊叔叔,我聽齊越說,雷達峰那邊有位叫葉文潔的老師,天文學知識非常淵博,而且還在那邊的軍事基地里參與過研究工作。我正在構思一部科學幻想小說,想找她請教一些專業問題,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引薦一下?」

  「葉文潔?」齊武愣了一下,隨即一拍大腿,「嘿!你說這不巧了嗎!葉老師今年剛生了孩子,當時難產,大出血,可危險了!還是我們屯子組織人去縣裡醫院給她獻的血,好不容易才把她們母女倆從鬼門關拉回來。她現在身子弱,就在我們齊家屯的齊獵頭家休養呢!走走走,我這就帶你回去!」說著,齊武就要收拾東西動身。

  林凌心裡一緊,雖知歷史結果,但親耳聽到生產時的兇險,仍不免為那個命運多舛的女子感到一絲後怕。他連忙攔住齊武:「還好母女平安!齊叔叔,我不著急這一時半刻。您這剛來,山貨還沒賣呢,賣完我們再走也不遲。正好,我也幫您搭把手!」

  說著,林凌利落地幫齊武把另一個麻袋卸下,在地上鋪開,熟練地幫著整理起山貨來,一邊整理一邊問:「齊叔叔,您這松蘑和松子都怎麼賣?」

  「松蘑曬得干,八毛一斤。松子粒兒大,五毛一斤。」齊武報出價格。

  林凌聽罷,清了清嗓子,竟直接朝著來往的人流吆喝起來:

  「走一走!看一看嘞!純正的興安嶺松蘑!顆顆飽滿的野生松子!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松蘑八毛!松子五毛!貨真價實,數量有限嘍!」

  他這一嗓子,聲音清亮,帶著一股子學生氣的真誠,又混合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練達,頓時吸引了不少目光。齊武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習慣了蹲守等待買主上前問價,哪見過這般主動「叫賣」的陣勢?心裡不禁暗暗讚嘆:「這大學生,就是不一樣啊!腦子活絡!」

  更讓他吃驚的是,這法子竟出奇地有效。在林凌賣力的吆喝和熱情的介紹下,加上貨品本身確實不錯,原本可能需要大半天甚至一天才能賣完的山貨,今天竟然不到兩個小時就銷售一空。

  齊武一邊把空麻袋捲起來,一邊仍處在震驚之中,嘴裡喃喃:「這……這就賣完了?往常得到晌午呢……」

  林凌表面上顯得很平靜,只是悄悄清了清有些發啞的嗓子。心道,這要是有個大喇叭循環播放,效果肯定更好,自己也用不著這麼費嗓子了。他忽然意識到,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改變了許多。前世那個在人群面前說話都會有些拘謹、抹不開面子的普通宅男,如今卻能在市集之中如此自然地吆喝叫賣,面對陌生環境也能迅速適應。這種變化,連他自己都感到些許驚訝。

  收拾停當,齊武便領著林凌,踏上了返回齊家屯的土路。

  路況不好,坑窪不平。走著走著,眼前的景象漸漸變得觸目驚心。運載著粗大原木的解放牌卡車,排成長龍,轟鳴著來來往往,捲起漫天塵土。伐木工人們粗獷的吆喝聲、號子聲,與卡車的引擎聲、電鋸的嘶鳴聲交織在一起,顯得異常喧鬧。道路兩旁,原本應是茂密森林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座座荒山禿嶺,如同被剃光了頭髮的腦袋,裸露著黃褐色的土壤和嶙峋的岩石。只有極目遠眺,在視線的盡頭,才能看到連綿山巒上還覆蓋著鬱鬱蔥蔥的綠色。但看那運輸車的方向和規模,不難想像,那片綠色恐怕也維持不了多久了。

  目光所及,近處只有一片片殘留的樹樁,如同大戰過後留下的墓碑,無言地訴說著曾經的茂盛與如今的荒涼。

  林凌看著這熱火朝天卻又帶著毀滅性的場面,忍不住問道:「齊叔叔,這兒的樹,砍了多久了?」

  齊武對此早已司空見慣,不以為意地說:「那可老長時間嘍!我聽我爹說,他小時候這伐木場就在了。不過這山裡的樹啊,多得很,就跟韭菜似的,砍不完的!」

  「怎麼會砍不完呢?」林凌指著那些荒山,「您看這些山,樹要長成這樣得多少年?可砍掉它們,可能就幾天、幾個月的功夫。」

  齊武嘆了口氣:「唉,小伙子,你是文化人,道理俺不懂。可這十里八鄉,多少人就指著這些木頭吃飯哩?不開林子,不砍樹,哪來的錢?大家不都是衝著這個來的嘛!」

  林凌沉默了。是啊,在生存和發展面前,環保是一個太過奢侈和遙遠的話題。他點了點頭,低聲道:「您說得對,現在經濟才是第一位的。沒有經濟基礎,談什麼都是空的。是我……之前看的那些環保方面的書太多了,有點理想化了。」

  他將目光從那些荒山和忙碌的伐木工身上移開,望向灰濛濛的天空,心中默念: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歷史的長河,終將找到它的出路。


  「齊越還讓我代他向全村鄉親都問聲好呢。」林凌換了個輕鬆些的話題。

  提到侄子,齊武的臉上立刻煥發出光彩,語氣也自豪起來:「那可不!今年咱屯子就出了齊越這麼一個大學生,那可是天大的喜事!村子裡的廣播大喇叭,連著播了好幾天哩!光宗耀祖啊!」

  「齊越能考上,確實非常不容易。」林凌由衷地說。

  齊武的感慨更深了:「是啊,這孩子出息!可當時也真把人愁壞了。錄取通知書下來那會兒,市場上還沒現在這麼活泛,家裡緊巴巴的,湊不出錢來。去哈爾濱的火車票、到了地方的公交費、還有買課本的錢,再加上身上總得帶點應急的吧?里外里算下來,最少也得五六十塊錢。可我們幾家親戚湊破了口袋,也就湊出三四十塊,家裡還有其他娃要上學呢……當時真是急得嘴上都起泡了。」

  「後來是村里人幫忙了?」林凌問。

  「對啊!」齊武的聲音里充滿了感激,「後來不知咋的,消息傳開了。齊獵頭家的兒子帶頭,屯子裡的人這家三毛,那家五毛,還有拿雞蛋、拿山貨來抵的……就這麼你一點我一點,愣是把錢給湊齊了!這份情,咱老齊家得記一輩子!」他的眼眶有些濕潤,「現在好了,政策鬆動了,能下來賣點山貨,日子總算有點盼頭了。」

  「市場開放了,只要肯干,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的。」林凌笑著附和,然後自然地轉回最初的話題,「齊叔叔,您接觸過葉文潔葉老師嗎?她為人怎麼樣?」

  齊武想了想,說:「我們大老爺們跟她接觸不多。不過我媳婦,還有屯子裡那些女的,都挺喜歡往她那兒跑的。都說她人挺好,說話輕聲細語的,懂得東西特別多,跟咱們這屯子裡的人不一樣。」

  林凌順勢提出:「齊叔叔,我準備在齊家屯住上一段時間,好好把小說寫完,順便多向葉老師請教。不知道屯子裡有沒有空房間能租給我住?我可以付錢的。」

  齊武一聽,大手一揮,爽快地說:「租啥租!就住我們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提錢可就外道了,你是齊越的同學,那就是咱家的客人!」

  「那就太感謝齊叔叔了!」林凌感激地說,「不過錢我還是得給。我現在雖然在上學,但已經在《人民文學》這樣的雜誌上發表作品了,有一些稿費收入,不能白吃白住給您添負擔。」

  「哎呀,你這孩子,太客氣了……」齊武嘴上說著,心裡對這位既有學問又懂禮數的年輕人更是好感倍增。

  兩人一邊聊著屯子裡的趣事,一邊沿著塵土飛揚的土路,向著隱沒在群山之中的齊家屯走去。冬日的陽光,將他倆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射在這片正在經歷劇烈變化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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