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伊文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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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中,林凌再次踏上了旅程。這一次的目標更加遙遠——甘肅,一個在地圖上需要仔細尋找的角落。

  告別了伯母帶著笑意的叮囑和大伯那藏不住自豪的眼神,他手裡那本刊登著《今夜有暴風雪》的《人民文學》雜誌,想必會成為今天單位里最好的談資。

  這趟西行的列車,需要連續行駛數日才能抵達那片廣袤而貧瘠的黃土高原。1980年的中國鐵路,軟臥車廂還是一個森嚴的領域,並未向普通公眾開放。購票需要縣團級以上單位的證明,那是專屬幹部、外賓等特定群體的待遇。林凌購買的是硬臥車票,一個略顯擁擠的六人間。車輪與鐵軌撞擊發出規律而單調的轟鳴,載著他穿越逐漸變化的地貌——從東北的黑土平原,到華北的麥田阡陌,再到窗外景致漸漸染上西北的蒼黃。

  在顛簸的旅途中,他翻開了隨身攜帶的幾本關於環保的書籍。奧爾多·利奧波德的《沙鄉年鑑》中,那關於鶴群消失、土地倫理的深邃思考,如同預言般警示著生物多樣性喪失的後果;《增長的極限》與《小的是美好的》則用冷靜的數據和邏輯,剖析著資源、環境與經濟發展之間緊繃的弦。字裡行間,一種宏大的憂思與緊迫感撲面而來,讓他對那個即將見面的人——麥克·伊文斯——的內心世界,有了更深一層的體認與理解。

  伊文斯,這是一個擁有「大愛」之人,但他的愛是如此的宏大,以至於走向了極端。他愛的是「生命」這個概念本身,是「物種」存續的抽象意義,卻將對具體「人類」的憎惡推向了頂點。在他眼中,人類是地球的癌變組織,是必須被清除的病灶,唯有如此,其他生命才能獲得救贖。在《三體》的宏大敘事中,伊文斯的篇幅不算最多,卻是點燃地球三體組織(ETO)烈焰的關鍵人物。

  他並非一個臉譜化的反派。此刻,1980年的伊文斯,對人類文明或許還殘存著最後一絲微弱的期望。他正傾盡所有,試圖在黃土高原上拯救一種瀕危的鳥類,用最原始、最艱苦的方式,踐行著他那「物種主義」的樸素理想。

  然而,林凌知道,五年之後,現實會給予他最殘酷的一擊。他六年的心血將被人為毀於一旦。那一刻的頓悟,將如雷霆般擊碎他最後的幻想:無論個體投入多少熱情與犧牲,在人類文明整體性的貪婪與擴張面前,都如同杯水車薪。他意識到,問題根植於人類這個物種的本性之中。於是,在最深的絕望里,他從葉文潔那裡得到了來自星海的回應,拿到了連接三體文明的「鑰匙」。為了終極的「拯救」——即消滅人類文明——他創立了ETO,成為實際上的統帥,而葉文潔,是精神上的旗幟。

  伊文斯,葉文潔……林凌在心中默念這兩個名字。他來了,穿越千山萬水而來。他不是為了加入他們宏偉而黑暗的救贖,恰恰相反,他是來拆散這個尚未正式結成的同盟的!

  列車終於到站。接下來的路程更加曲折。他換乘了兩次班車,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最後一段,是長達兩個多小時的徒步山路。這裡的山是純粹的黃土,植被稀薄得可憐,像患了嚴重的脫髮症。雨水沖刷出的千溝萬壑,如同老人臉上深刻而絕望的皺紋,布滿了整個高原。空氣乾燥,風捲起沙塵,帶著一種粗糲感。

  當「南圪村」這幾個斑駁的字終於出現在視線里時,林凌幾乎要癱倒在地。這是一個幾乎完全由窯洞構成的村莊,黃土與人類的生活緊密地結合在了一起,帶著一種與天地抗爭的古老堅韌。

  他找到村裡的生產隊長,一個臉上刻滿風霜的中年漢子,打聽道:「隊長,您好。聽說咱們這兒,有個外國人一直在這邊種樹?」

  隊長打量了他一下,說道:「你說的是那個外國人啊!是有這麼個外國人在我們後山種樹。你認識他?」

  林凌愣了一下。

  「俺們也不知道他叫啥,看他是個洋人,又在這做好事,就都這麼叫他。」隊長解釋道,語氣裡帶著樸素的敬意。

  「我不認識他,只是聽說了他的事跡,特意過來看看。您能告訴我他在哪兒嗎?我想去見見他。」林凌懇切地說。

  隊長的眼神里瞬間多了一絲警惕:「記者?你找他幹啥?」

  林凌連忙拿出自己的學生證和戶口簿(此時第一代身份證尚未推行),解釋道:「我不是記者,是黑龍江大學的學生,學文學的。聽說了這位國際友人的事跡,很受感動,想過來了解他,也許能寫點東西。」

  「哦!大學生啊!」隊長的臉色立刻和緩下來,甚至帶上了一點對待文化人的尊重,「他在後山上種樹,已經種了一年多嘍。」

  「他為什麼在這裡種樹呢?」林凌引導著話題。

  「他說是為了養鳥!一種快絕種了的鳥兒。」隊長搖搖頭,似乎不太理解,「俺們覺得,鳥有啥好養的,費這老大勁……」


  「那我更得去看看了。隊長,麻煩您帶我過去一趟吧?」

  「中!中!你們文化人的想法,俺是不太懂。」隊長爽快地答應了,領著林凌再次踏上上山的路。

  爬上一座小山頂,隊長指著前方:「喏,就在那兒!」

  眼前的景象讓林凌心頭一震。在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貧瘠黃土山之間,竟然有一片山坡被一片低矮的、尚且稚嫩的樹苗覆蓋著。那些星星點點的綠色,在漫天黃土的映襯下,脆弱得讓人心疼,卻又頑強得令人動容。可以想像,在這片土地上培育出這一點綠色,需要付出何等巨大的心血。

  他們很快見到了那個外國人。他有一頭金色的頭髮,但已沾滿塵土,藍色的眼眸在飽經風霜的臉上顯得格外深邃。他穿著一身破爛不堪、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牛仔服,皮膚被高原的烈日和風沙染成了黃黑色,看上去就像一個地地道道、勞作了一生的中國老農,完全無法將他與「跨國石油公司總裁繼承人」的身份聯繫起來。

  終於見到你了,伊文斯!林凌在心中說道。

  他住在樹林邊兩間極其簡陋的土房裡,與其說是房子,不如說是勉強能遮風避雨的洞穴。房間裡堆滿了各種植樹工具:鋤頭、鐵鍬、修剪樹枝的手鋸,每一件都帶著頻繁使用的痕跡。一張簡陋的木板床,幾件簡單的炊具,上面都覆蓋著一層西北特有的、無孔不入的細密沙塵。床上堆滿了書籍,大多是生物學和生態學方面的專著,還有一些文學哲學類書籍。與這原始環境形成對比的,是一台小收音機和一架望遠鏡,算是這裡最現代化的裝備。

  伊文斯對他們的來訪顯得興趣缺缺,只是簡單地自我介紹叫麥克·伊文斯,來自美國。

  「很抱歉,不能讓你們喝點什麼。」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疲憊,「咖啡早就喝完了,只有水,而且我只有一個杯子。」

  「沒關係,我帶了杯子。」林凌拿出自己的水杯,順勢問道,「伊文斯先生,您在這裡……是在做什麼呢?」他其實知道答案,但他需要伊文斯自己說出來。

  伊文斯幾乎沒有猶豫,用一種近乎陳述事實的平靜語氣回答:「當救世主。」

  林凌心中暗動,果然如此。

  「您是想拯救這裡的生態環境嗎?」他進一步追問,用了這個在當下炎國還非常前沿的詞彙。

  伊文斯驚訝地看了林凌一眼,這是第一次有人在這裡,如此精準地道出他行為的核心。「是的,」他的語氣明顯熱切了一些,「我在拯救當地的生態環境。目前,我正在試圖拯救一種燕子。每年春天,它們都會遷徙到這裡來繁衍。但是,你看……」他指著窗外廣袤的、植被稀少的黃土山,「隨著水土流失日益嚴重,植被一天天減少,這種鳥兒已經快要沒有落腳和築巢的地方了。如果不趕緊種樹,給它們創造棲息地,不出十年,這個物種可能就要從地球上消失了。」

  說到這裡,伊文斯臉上流露出一種近乎慈父般的欣慰表情:「不過現在這個時節,你們是看不到它們的。它們每年春天才會飛來這裡。那是一種黑灰色的鳥兒,毫不起眼,在別人眼裡可能一文不值。但我在乎。它們和熊貓、金絲猴一樣,都是地球母親的孩子,是生物多樣性的一份子。這樣的物種,每天都有在滅絕,我只是恰好看到了,就想盡力救救它們。」

  「說得太好了,伊文斯先生。」林凌由衷地讚嘆,「每一個物種,都平等地享有在地球上生存的權利。」

  伊文斯藍色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遇到知音般的光芒:「這是你的想法?太巧了!我在這裡,基於我的實踐和思考,創建了一個學說,它的核心理念就是:地球上所有的生命物種,生來平等!」

  「是什麼學說?」林凌配合地問道。

  「物種主義!」伊文斯的聲音帶著一種宣示般的莊嚴,「這是我的信仰。在我看來,拯救一隻鳥、一種昆蟲,與拯救一個人,甚至拯救全人類,沒有本質的區別。生命本身就是平等的,這就是『物種主義』的基本綱領!」

  林凌輕輕嘆了口氣,開始引導辯論:「這個理念非常崇高,伊文斯先生。但是,它可能……不太現實。自工業革命以來,人類在潛意識裡一直將自己視為地球的『主宰』與『中心』,其他物種大多被視為可供利用的『資源』。您的思想,從根本上挑戰了這種根深蒂固的『人類至上』觀念。」

  「這就是人類的自私與虛偽所在!」伊文斯的情緒有些激動起來,「法國大革命過去快兩百年了,《人權宣言》喊出了『人人生而平等』!可為什麼我們就不能將這份平等,推廣到所有生命形式上?『物種主義』就是《人權宣言》在生命領域的自然延續!我們居然到現在還沒有邁出這一步,這是文明的恥辱!」


  林凌試圖將他的思想拉向更務實的層面:「我認同,所有物種,無論其現階段對人類『有用』或『無用』,都是生態環境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它們的價值,不應由人類的主觀評價來決定,而應由其作為一個生命本身,在整個生態系統中所扮演的角色和發揮的功能來決定。」

  「不!不!不!」伊文斯用力搖頭,他的理念更加純粹和絕對,「你還沒有理解『平等』的真諦!是所有生物,在生存權和發展權上的絕對平等!它們應該和諧共處,共享地球這個家園!沒有高低,沒有主次!」

  林凌抓住了他理論中的關鍵矛盾,追問道:「那麼,您如何定義和實踐這種『平等』呢?生命世界本身,就是建立在一個充滿差異、競爭、甚至捕食關係的動態系統之上的。狼吃羊,鳥吃蟲,這是自然法則。我們在生態位的意義上可以談平等,但在具體的生存權利上,如何實現您所說的那種絕對平等?如果強行用某種外力去推行這種絕對平等,會不會反而破壞了生態系統自身的動態平衡和演化規律?」

  伊文斯顯然思考過這個問題,他立刻回答道:「不要忘了技術!總有一天,人類的科技能夠發展到合成所有的糧食和肉類,不再需要依靠種植和畜牧來獲取食物。到那個時候,我們就不必再侵占其他物種的生存空間,所有生物都能和諧共存,真正實現眾生平等!」

  林凌搖了搖頭,指出了最核心的問題:「這個願景太理想化了。而且,最關鍵的是,誰來執行這種強制性的『平等』呢?誰有資格來判定和執行這個標準?」

  在原著的命運中,伊文斯最終將自己置於了「物種之王」的位置,由他來決定哪個物種值得拯救,哪個物種(人類)應當被清除。這實質上是一種更加傲慢的「主宰」心態,是以自身的觀念凌駕於一切自然法則和文明秩序之上。

  伊文斯聽後,亢奮的情緒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迅速消退,神色黯然下來,喃喃道:「不知道……我不知道該由誰來執行。我只是……只是想當一個救世主,哪怕為此付出我的一生,我也無怨無悔。」

  「物種主義」,這是一個終極的、無比美好的目標,卻找不到任何一條可行的路徑通往它。林凌清楚地知道,如果讓伊文斯在實踐中徹底證明所有溫和的、建設性的手段都無法實現這一目標後,他必然會走向那個極端的、毀滅性的答案——既然人類無法被改造,無法融入這個「平等」的烏托邦,那麼,就連同其文明一起被外力清除。

  這,正是「物種主義」這個理念最致命的缺陷:它充滿了批判的銳氣與毀滅的勇氣,卻嚴重缺乏建設的耐心與包容的智慧。

  林凌適時地繞開了這個暫時無解的話題,目光轉向窗外那一片稚嫩的樹林,語氣變得緩和:「我們先不討論這些宏大的命題了。伊文斯先生,這些樹……全都是您一個人種的嗎?」

  「大部分是吧。」伊文斯的思緒也被拉了回來,語氣恢復了平靜,「我的父親,是個億萬富翁,他是一個跨國石油公司的總裁。不過,他現在已經不再給我提供資金了。」他聳聳肩,表示毫不在意,「之前的錢,大部分都用來僱傭人手建造這片樹林了。但錢很快就花光了,後來這些,基本都是我一個人,一鋤頭一鐵鍬種下去的。」

  林凌看著眼前這個衣衫襤褸、雙手粗糙如老農的億萬富翁之子,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敬意。他真誠地感嘆道:「作為一個富家子弟,尤其是您這樣的身家背景……能夠在這貧寒艱苦的黃土高原上,為了一個純粹的理念,親身實踐,親手種植……您的這種思想境界和行動力,真的值得我們所有人學習。」

  無論如何,眼前的麥克·伊文斯,是一個純粹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他將追求生命平等、保護自然環境這樣的善良初衷,推向了極致。然而,一個理論,當它追求絕對的純粹並推向極致時,往往很容易滑向其初衷的反面。歷史的悲劇,常常就孕育在這種看似崇高的極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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