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南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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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一夜的喧囂,宿舍終於重歸寧靜。昨晚的慶賀鬧到很晚,一波又一波的訪客接踵而至,韓立輝和其他幾位室友卻始終興致高昂,不僅熱情地招呼著前來道賀的同學和學長,還不斷打來熱水,勢要將這場宿舍茶話會進行到底。

  而林凌自己,則幾乎成了一個人形景觀,被動地接受著一批又一批「遊客」的參觀、祝賀與好奇的打量。這種被置於聚光燈下的感覺,並非他想要的悠閒生活。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他便逃離了依舊瀰漫著昨夜興奮餘溫的宿舍,來到校園裡晨跑。十一月的哈爾濱已正式步入初冬,天氣寒冷而乾燥。黑龍江大學的校園裡,呈現出一派殘秋與初雪交織的獨特景致。有些樹木還頑強地掛著幾片枯葉,而背陰的草地和屋頂上,已能看到前幾日落下的、尚未完全融化的薄雪。

  氣溫早已降至零下,學生們普遍穿上了厚實的棉衣或軍大衣以抵禦嚴寒。在這個年代,軍大衣和色彩鮮艷的花棉襖是最常見的冬裝。尤其是花棉襖,那鮮亮的紅綠圖案不僅能在這灰濛濛的季節里提亮視覺、調節心情,其厚實的棉絮更能切實滿足防寒保暖的剛性需求。隨著改革開放的春風吹拂,人們的著裝風格正逐漸擺脫過去藍、灰、黑一統天下的單調,開始變得多樣起來。

  當然,也有人並不欣賞花棉襖的審美,比如林凌。他總覺得那色彩過於鮮艷奪目,因此始終穿著一件半舊的軍綠色棉大衣,覺得這樣更低調踏實。

  他來到董浩博老師的辦公室門口,耐心等待了一會兒,才見董老師拿著教案和茶杯走來。

  「董老師早!」林凌連忙上前問候。

  「是林凌啊,這麼早?進來坐。」董老師打開辦公室門,示意他進去,「找我有事?」

  「董老師,我想再請一段時間的假。」林凌開門見山。

  「又請假?」董老師扶了扶眼鏡,關切地看著他,「是身體還沒完全恢復,還是哪裡不舒服?」

  林凌搖了搖頭:「不是的,老師。是我之前就跟系裡匯報過的計劃,需要離校一段時間去採風和收集素材。」

  「能跟老師說說具體是去做什麼嗎?我看你這段時間,總感覺心裡裝著什麼事,有點急切的樣子。」董老師語氣溫和,帶著師長特有的關懷。

  「也沒什麼特別的,」林凌斟酌著詞句,他不能透露真實目的,只能借用寫作的藉口,「主要是我這個人性子有點急,心裡一旦有了故事的構想,就總想著儘快把它完善、寫出來。我早就構思了一部新的小說,但有些關鍵設定和細節一直卡著,無法落筆。正好聽班上的齊越同學提起,他老家那邊有個軍事基地,裡面曾有過來自全國各地的科研人員。我就想著,能不能去那邊看看,或許能聽到一些特別的故事,找到一些靈感。我對那些事,一直挺好奇的。」

  「又要開新篇了?」董老師顯得有些驚訝,隨即想起什麼,「我記得你之前買了不少環保方面的書,這次是打算寫環保題材嗎?」

  「有過這個想法,」林凌坦誠道,這倒不完全是假話,「但還沒找到特別好的切入角度。這次想嘗試寫的是科幻小說,書名已經想好了,就叫《流浪地球》。不過裡面涉及很多天文學和物理學的設定,需要查閱大量資料,也可能需要去一些有相關背景的地方尋找靈感。同時,也順便為以後可能創作的環保題材作品積累些素材。這一趟出去,可能待的時間不會短,希望回來的時候,能把新作品的初稿帶回來。」

  「科幻小說?」董老師微微動容,「這可不容易寫啊,需要非常紮實的科學知識和天馬行空的想像力。你有把握嗎?」

  「我想試試看!」林凌目光堅定,「科幻是我一直非常喜歡的文學類型,我會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準備和創作的。」

  董老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為了出去採風寫作,就在大一階段請這麼長的假,這確實不太符合學校的常規管理制度。而且,一個人出門在外,安全問題才是最重要的,你考慮過嗎?」

  「董老師您放心,我能照顧好自己。」林凌語氣懇切而堅決,「這趟出去對我來說很重要。學校里文學系的基礎課程,我自信已經掌握得比較紮實了,現在是時候走出去,讀一讀社會這本『無字書』了。」

  「唉,看來我是管不住你了。」董老師無奈地笑了笑,「反正系主任那邊你也溝通好了,他點了頭,我這邊自然也沒問題。」

  他拿起筆,一邊開始寫假條一邊說:「好吧,假條我批了。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凡事多留個心眼。」

  「謝謝老師!」林凌心中一喜。

  「別急著謝,」董老師抬手制止他,表情嚴肅起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出去之後,必須定期給我寫信,報告你的行程和平安。讓我知道你在哪兒,是否安全。」


  林凌立刻站起來,連連點頭:「好的,老師,我保證定期給您寫信!給您添麻煩了,謝謝您!」

  董老師將寫好的假條遞給林凌,臉上重新露出溫和的笑容:「去吧,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希望你這趟出去,能寫出讓你自己滿意的作品。我相信你的天賦和毅力,回來的時候,一定會讓我們大吃一驚的!」

  林凌認真填好假條,雙手遞迴給董老師,眼中滿是感激:「嗯!謝謝老師的信任和支持!我這就回去簡單收拾一下。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再次道謝後,林凌腳步輕快地離開了辦公室。走在清晨寒意未消的走廊里,他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接下來的一系列計劃,終於可以正式啟動了。

  他回到班級,找到齊越,向他道別,並說明自己準備去一趟齊家屯,見見他提到的那位葉文潔老師,也順便看看如今已部分開放的雷達峰。

  齊越聽聞,臉上露出羨慕的神色:「學習好就是不一樣啊,都能請這麼長的假出去採風!」

  「所以你也得加油啊。」林凌笑道,「我這次去齊家屯,有什麼需要我幫你帶話或者捎東西的嗎?」

  「你到了鎮上,就去市場找我叔叔齊武,他常在那兒賣山貨。」齊越熟絡地介紹著,「替我向他問個好。到了屯子裡,有什麼不方便的,直接找我叔就行,他肯定幫忙。」說著,他從書包里掏出兩支嶄新的鋼筆,遞給林凌,「這個麻煩你帶給我叔家的兩個小子,告訴他們,要像他哥一樣,好好學習。」

  齊越又詳細說了如何去鎮上找到他叔叔,以及怎麼讓他叔叔帶路去齊家屯。

  林凌接過鋼筆,妥善收好:「放心,話和東西一定帶到。」

  「林凌,」齊越的神色變得鄭重起來,「如果可以,也替我謝謝全村的鄉親們。告訴他們,齊越在大學裡一定刻苦學習,絕不辜負他們當年的幫助和期望!還有……你一個人出門,路上千萬小心,坐火車別睡太沉了。」

  「知道了!放心吧!」林凌揮揮手,與這位熱心的同學告別。

  1980年的哈爾濱,是一座別具風情的城市,歐式建築與中式院落交錯,形成獨特的城市肌理。此時的公共運輸遠不如後世便利,林凌對這座城市的許多角落依然陌生。

  他背著簡單的行囊穿行在哈爾濱的街道上。道路兩旁,偶爾能看到躺在長椅上曬太陽的老人,身邊的老式收音機里咿咿呀呀地播放著革命歌曲或樣板戲。有時,也能見到一群年輕人圍著一台正在播放鄧麗君歌曲的錄音機,那柔美婉轉的「甜蜜蜜」旋律,與革命歌曲的鏗鏘有力形成了鮮明對比,也讓林凌感到一絲熟悉的恍然。

  叮鈴鈴的鈴聲不時響起,穿著深藍色工裝的自行車流,像潮水一般從他身邊掠過。這壯觀的景象讓他心裡也萌生了買一輛自行車的念頭——等這趟回來,或許就該置辦一輛了。

  街道兩旁,蘇式建築帶有拜占庭風格的渾圓穹頂,與中式傳統建築的飛檐翹角、青磚瓦當在天空下奇妙地交融共存。這仿佛是計劃經濟時代最後的輝煌圖景,改革開放的春風雖已吹起,但尚未完全消融這片土地上積存已久的冰雪。

  他最終來到了哈爾濱火車站。在此之前,他已通過查閱GS省的地方志和相關資料,鎖定了他此行的目的地——南圪村。

  在《三體》的原著中,僅提及伊文斯在一個偏僻的西北山區種樹,在1982年葉文潔見到他時,他已在黃土高原上堅持了三年。伊文斯從小便懷有「物種共產主義」的理想,他為了保護一種不知名的、瀕臨滅絕的燕子,毅然在貧瘠的黃土高原上植樹,只為給那些遷徙的精靈一個可以棲息、繁衍的家園。

  書中並未明確給出伊文斯種樹的具體地點,只隱晦提到

  林凌推斷,1980年底,伊文斯應該才剛到那個西北山區不久,植樹工程可能剛剛展開一年多。那麼,找到了南圪村,很大程度上也就找到了伊文斯現在的行蹤。

  畢竟,一個外國人,長期待在偏僻的中國西北農村,堅持不懈地種樹,這樣的事情無論如何都足夠引人注目。他的大名,在那一片區域想必早已流傳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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