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排球與素描本的相遇
四月的櫻花還未落盡，大學校園裡還殘留著粉色的餘韻。
田村保乃抱著排球，小跑著穿過連接體育館與藝術學部教學樓的小徑。她今天訓練結束得晚了些——最後一年的大學排球聯賽迫在眉睫，她每天都會從晨光初曉加練到夕陽西斜。
「砰、砰、砰——」
排球在她指尖靈活地跳躍著，一如她此刻複雜的心情。畢業在即，排球隊的接力棒即將交給下一屆，隊裡希望她能幫忙留意有潛力的新生。
這個學期初，她還特意報名了新生入學引導的志願活動，不為別的，就為那點學分和順便觀察新生的機會。
她還記得新生大會那天，自己穿著志願者馬甲站在禮堂側門，目光掃過台下那些青澀面孔時的感覺。
但說起來，田村保乃明明是去發掘新人的，可她印象最深的卻是一名藝術學部的新生。
藝術學部的那個新生代表上台時，當時台下許多男生竊竊私語的聲音，她隔著幾排座位都聽得見。
「淺羽桑真的好漂亮...」
「聽說素描拿過全國獎？」
「氣質也太好了吧...」
淺羽螢，田村保乃還記得這個名字。
她當時多看了兩眼：清瘦高挑的身形，長長的黑髮在腦後鬆鬆地紮成一束，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
說話的聲音很輕，卻意外地清晰，像山澗里淌過的溪流。
她心想：藝術生啊，和體育系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呢。
之後她也就把這事忘了。畢竟志願活動結束，訓練和比賽才是她的主業。
直到現在，走到了藝術學部的附近，這個身影莫名地又浮現在腦海里。
「算了算了！」她甩甩頭，決定用更實際的方式轉移注意力，「來練幾個發球吧！」
小徑盡頭有一小片空地，平時很少有人經過，正好可以對著牆壁練習發球。田村保乃退後幾步，深吸一口氣，將排球高高拋起——
助跑、起跳、揮臂！
「砰！」
排球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狠狠砸向牆面。力度和角度都很完美，她滿意地點點頭，準備接彈回來的球。
然而就在那一刻，空地與教學樓相連的拐角處，突然走出一個人影。
田村保乃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
「等等——！」
太晚了。
排球已經以驚人的速度彈射回來，不偏不倚地，直直朝著那個人的臉飛去。
「小心——！」
……
淺羽螢今天在畫室待到很晚。
開學已經一個月了，她還在適應大學生活的節奏。藝術學部的課程比想像中更加自由，也意味著需要更多的自律。
她選擇留在畫室完成素描課的作業——一組靜物寫生，教授要求捕捉光線在物體表面的微妙變化。
鉛筆在素描紙上沙沙作響，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直到夕陽的光線偏移到再也無法為靜物提供理想的光影時，她才意識到時間的流逝。
收起畫具，將素描本小心地裝進帆布包，淺羽螢輕輕舒了口氣。畫室里的其他同學早已離開，整棟教學樓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她喜歡這種安靜。
走出教學樓時，傍晚的風帶著櫻花的甜香拂過面頰。淺羽螢微微眯起眼睛，決定繞道體育館後面的小徑回宿舍——那條路更安靜，而且有幾棵仍綻放著的櫻花。
她拐過轉角，帆布包搭在肩上，心裡還在琢磨剛才素描中一處陰影的處理是否得當。
然後，一個球形物體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在她的視野里急劇放大。
淺羽螢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打了個正著。她只覺得正臉一陣鈍痛，接著是溫熱的液體順著鼻腔流下的觸感。
「唔...」
她踉蹌著後退兩步，下意識捂住鼻子。視野有些模糊，耳畔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和一個驚慌失措的女聲。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你沒事吧？啊！流鼻血了！」
淺羽螢勉強睜開眼，看到一個扎著馬尾、穿著運動服的女孩衝到面前。對方的臉因為焦急和愧疚而漲得通紅，一雙大眼睛裡寫滿了「完蛋了」三個字。
「我、我帶你去醫務室！」女孩手忙腳亂地在口袋裡翻找，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紙巾，「先用這個按住！啊，可是這個好像不太...不對，現在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
淺羽螢接過紙巾，輕輕按在鼻子上。痛感還在，但不算難以忍受。她仔細端詳著眼前的女孩——健康的小麥色皮膚，因為運動而微微汗濕的額發，左邊臉頰上有一個淺淺的酒窩，即使現在緊抿著嘴唇也能看出痕跡。
是個很有活力的女孩。淺羽螢想。
「沒關係。」她輕聲說，聲音透過紙巾顯得有些悶，「只是鼻血而已。」
「怎麼會沒關係！」女孩急得幾乎要跳起來，「都怪我亂發球！明明知道這裡離教學樓很近的...啊，我叫田村保乃！體育學部四年級，主攻排球！那個...你是藝術學部的吧？我送你去醫務室！現在就去！」
田村保乃語速極快，說完就要去接淺羽螢肩上的帆布包。
淺羽螢微微側身避開，「我可以自己走。」
「可是——」
「真的沒關係。」淺羽螢重複道，聲音裡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平靜，「不過，去醫務室也好。能麻煩田村前輩帶路嗎？」
田村保乃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當然！跟我來！」
去醫務室的路上，田村保乃的嘴幾乎沒停過。
「真的非常抱歉！我當時腦子一熱就想練習發球，完全沒想到會有人經過...」
「醫務室的老師人很好，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那個，你叫什麼名字？我之後一定好好賠罪！請吃飯什麼的都可以！」
淺羽螢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回應。鼻血似乎已經止住了，但她還是按著紙巾，因為田村保乃堅持要「讓醫生確認一下」。
「淺羽螢。」她終於在一個間隙回答了田村保乃的問題，「藝術學部一年級。」
「淺羽...螢？」田村保乃重複著這個名字，大腦飛快運轉，「啊！新生大會上的新生代表！」
因為淺羽螢最開始用手捂住了鼻子，後來又換成用紙巾按著，田村保乃並沒有第一時間認出對方。
此刻，她終於把眼前這個清麗的女孩和禮堂講台上那個從容的身影對上了號。
「原來是你啊。」田村保乃的語氣里不自覺地帶上了些許敬佩，「我當時在台下做志願者引導來著...淺羽桑的發言很精彩。」
淺羽螢微微頷首：「謝謝前輩。」
「話說回來，藝術生和體育生還真是兩個世界呢。」田村保乃感慨道，「我們整天在體育館裡揮汗如雨，你們在畫室里安靜創作...感覺完全不一樣。」
「但都是在追求自己熱愛的事物。」淺羽螢輕聲說，「本質上是一樣的。」
田村保乃怔了怔，然後笑起來：「說得也是！」
醫務室很快就到了。值班的是一位和藹的中年女醫生，她仔細檢查了淺羽螢的鼻子，確認沒什麼大礙。
「謝謝老師。」淺羽螢禮貌地道謝。
田村保乃在一旁鬆了口氣，雙手合十，「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從醫務室出來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暖黃色的光暈。
「那個...」田村保乃猶豫著開口，「淺羽桑吃過晚飯了嗎？我請你吃飯吧，就當是賠罪。」
淺羽螢看了看時間，確實該吃晚飯了。她本來打算去食堂隨便應付下的。
「不用這麼客氣。」她說。
「要的要的！」田村保乃堅持道，「不然我心裡過意不去！而且...」
她頓了頓，露出一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淺羽桑一個人來東京上大學，應該也挺孤單的吧？前輩請後輩吃飯，不是很正常嘛！」
淺羽螢沉默了片刻。
「...那就麻煩前輩了。」
「太好了！」田村保乃的笑容瞬間綻開，那個酒窩深深陷下去，「我知道學校附近有一家超好吃的拉麵店！啊，不過淺羽桑鼻子受傷了，吃拉麵會不會太刺激？那我們吃定食吧！我知道另一家！」
她說話時總是充滿活力，像春日裡跳躍的陽光。淺羽螢不自覺地跟著點了點頭。
「好。」
……
那頓晚飯比淺羽螢想像中要愉快得多。
田村保乃是個很容易相處的人——熱情、坦率，還有點冒失的可愛。她會滔滔不絕地講排球隊的趣事，講自己作為體育特長生入學的經歷，講大學生活的點點滴滴。
「其實我當初報名新生引導志願者，一半是為了學分，一半是想看看這屆有沒有好苗子。」田村保乃咬著筷子說，「隊裡希望我能幫忙留意有潛力的新人。結果體育生沒發現幾個，倒是記住了藝術學部的天才新生。」
淺羽螢輕輕搖頭，「不是什麼天才，只是喜歡畫畫而已。」
「喜歡到能成為專業，本身就是一種才能啊。」田村保乃認真地說，「就像我喜歡排球，才能堅持每天訓練一樣。」
她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那種對自己所愛之物的熱忱，讓淺羽螢心裡微微一動。
「前輩很熱愛排球呢。」
「嗯！」田村保乃用力點頭，「雖然訓練很辛苦，比賽壓力也大，但站在球場上的感覺，什麼都替代不了。」
淺羽螢安靜地聽著，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孩身上有種很耀眼的東西——那種全心全意投入某件事的光芒，讓她移不開眼睛。
那晚之後，田村保乃的生活里多了一個小小的習慣——每天訓練結束後，她都會繞道藝術學部教學樓。
一開始她告訴自己，這只是為了確認淺羽桑的鼻子完全好了。
但第一天，她在樓下徘徊了二十分鐘，最終沒敢上去。
第二天，她鼓起勇氣走到畫室門口，卻發現裡面空無一人。
第三天，她終於「偶遇」了剛從畫室出來的淺羽螢。
「淺羽桑！」田村保乃揮著手跑過去，「好巧啊！」
淺羽螢停下腳步，肩上依舊背著那個帆布包。她看著田村保乃微微喘氣的樣子，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聲說：「田村前輩是特意來找我的嗎？」
「欸？！」田村保乃瞬間僵住，臉頰爆紅，「那個、我...」
「藝術學部和體育學部是反方向。」淺羽螢平靜地指出事實。
「嗚...」田村保乃捂住臉，「被發現了...」
淺羽螢的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卻讓田村保乃從指縫裡偷看時，心跳莫名地快了幾拍。
「我的鼻子已經好了。」淺羽螢說，「謝謝前輩關心。」
「那就好...」田村保乃放下手，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一點，「那個...淺羽桑吃過晚飯了嗎？要不要一起去吃飯？我知道一家新開的店！」
淺羽螢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天色，最後輕輕點頭，「好。」
那成了她們之間心照不宣的約定。每天傍晚，田村保乃訓練結束後來藝術學部樓下等淺羽螢，然後兩人一起去探索學校周邊的小店。有時是拉麵，有時是定食，有時是家庭餐廳。
田村保乃發現，淺羽螢雖然話不多，卻是個很好的傾聽者。她會安靜地聽自己講訓練的辛苦，講比賽的緊張，講對畢業後未來的迷茫。偶爾，她也會分享自己的事——關於群馬老家的神社，關於從小學習素描的經歷，關於對大學生活的期待。
「淺羽桑為什麼選擇來東京呢？」有一天，田村保乃這麼問。
淺羽螢正在用筷子撥弄碗裡的米飯，聞言停頓了一下：「因為...想看看更大的世界。」
「那現在覺得東京怎麼樣？」
「很好。」淺羽螢抬起眼，目光溫和，「遇到了很好的人。」
田村保乃的心跳又不爭氣地加速了。她低下頭猛扒了幾口飯，試圖掩飾發燙的臉頰。
她開始意識到：自己對淺羽螢的關注，似乎已經超出了普通前輩對後輩的關心。
她會留意淺羽螢喜歡吃什麼，記得她不愛吃什麼，知道她喜歡安靜。
她會因為淺羽螢的一個微笑而開心一整天，也會因為她皺眉而擔心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難題。
這種心情讓她既困惑又悸動。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產生過這樣的感覺——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想要看到對方笑容的衝動。
……
夏天到了，大學排球聯賽正式開賽。
田村保乃作為主攻手，每一場比賽都拼盡全力。淺羽螢不熟悉排球比賽的規則，但還是每場都來觀看。
她坐在觀眾席的角落，膝蓋上放著素描本——原本是打算畫些速寫打發時間，但不知不覺間，本子上全是田村保乃的身影。
躍起扣球的瞬間，落地時緊抿的嘴唇，得分後與隊友擊掌時燦爛的笑容，失誤時不甘心的握拳...
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淺羽螢畫得格外認真。她捕捉著那些轉瞬即逝的表情和姿態，像是要透過線條，理解這個女孩的全部。
她開始意識到，自己期待每天傍晚的見面，期待聽到田村保乃充滿活力的聲音，期待看到她笑起來時深深陷下去的酒窩。這種期待讓她感到陌生，卻又莫名溫暖。
半決賽那天，對手的實力強勁。比賽打得異常膠著，第五局決勝局，比分交替上升。
最後的關鍵球，二傳手將球高高托起——
「保乃——！」
田村保乃從三米線外開始助跑，起跳的高度讓觀眾席發出一片驚呼。她在空中舒展身體，手臂如鞭子般揮下。
「砰！」
排球狠狠砸在對方場地的底線上。
裁判的哨聲響起——得分！比賽結束！
隊員們歡呼著抱在一起，田村保乃被團團圍住，她喘著氣，汗水浸濕了額發，臉上是如釋重負的燦爛笑容。
淺羽螢坐在觀眾席上，鉛筆停在紙上。她看著那個在人群中閃閃發光的女孩，心裡湧起一種陌生的情緒——喜悅、放鬆，還有一點點驕傲。
教練似乎交代了些什麼，在聽過交代後隊員們陸續離場。田村保乃在人群中張望，終於看到了那個安靜的身影。
「淺羽桑！」她跑過來，「我們贏了！」
「嗯，我看到了。」淺羽螢輕聲說，「恭喜。」
「謝謝！」田村保乃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那個...淺羽桑明天有空嗎？決賽是在下周，這還是我們第一次進入決賽，教練為了讓我們放輕鬆，所以明天沒有訓練。我想...請你吃飯！慶祝一下！」
淺羽螢點了點頭，「好。」
「那就說定了！」田村保乃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淺羽桑一直在畫什麼呢？」
她好奇地看向淺羽螢膝上的素描本。淺羽螢下意識地合上本子，動作快得有些不自然。
「...沒什麼，只是隨手畫的。」
田村保乃眨了眨眼，總覺得淺羽螢的反應有點奇怪，但也沒有多問。
……
第二天的「慶祝晚餐」選在了一家氛圍很好的西餐廳。田村保乃特意穿了裙子——這是她衣櫃裡為數不多的非運動裝。
淺羽螢也穿了裙子，一條淡紫色的連衣裙，襯得她的皮膚更加白皙。田村保乃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淺羽桑...今天很漂亮。」她小聲說，臉頰微紅。
淺羽螢輕輕頷首，「謝謝。前輩也是。」
整頓飯，田村保乃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她無數次偷偷看向淺羽螢，又迅速移開視線。心裡像是有隻小鹿在亂撞，那些排練了無數次的台詞，在嘴邊轉了一圈又一圈，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但又害怕說出來之後，連現在這種輕鬆的關係都維持不了。
飯後，兩人沿著河岸散步。晚風習習，對岸的燈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動的金色。
「淺羽桑。」田村保乃終於鼓起勇氣開口，「我...我有話想對你說。」
淺羽螢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讓她的表情顯得格外柔和。
「嗯。」
田村保乃深吸一口氣，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裙擺。她的心跳快得像要衝出胸膛，那些話在喉嚨里翻滾，卻卡在了最關鍵的地方。
「我...我...」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能把最想說的話說出口。
淺羽螢安靜地等待著，目光平靜而溫柔。
「我想說...」田村保乃換了個方向，「謝謝淺羽桑這段時間一直來看我比賽。也謝謝你願意每天和我一起吃飯...和淺羽桑在一起的時候，我很開心。」
她說完這些話，臉已經紅得像熟透的蘋果。這雖然不是她想說的全部，但至少是真心話。
笨蛋...
淺羽螢沉默了片刻，然後從帆布包里拿出那個素描本，遞到田村保乃面前。
「這個，給前輩。」
田村保乃疑惑地接過，翻開第一頁——然後愣住了。
素描本里，每一頁都是她。
訓練時的汗水，比賽時的專注，吃飯時鼓起的臉頰，說話時神采飛揚的眼睛...那些她自己都沒注意過的瞬間，被鉛筆細緻地記錄下來。
最後一頁，是昨天的賽後，她笑得燦爛的樣子。
田村保乃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熱。她看著淺羽螢，那個總是安靜的女孩此刻正微微偏過頭，耳根泛著淡淡的粉色。
「淺羽桑...」她的聲音有些哽咽，「這些畫...是什麼時候...」
「我也不記得了...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都是前輩了。」淺羽螢輕聲說，「前輩在球場上發光的樣子，讓人移不開眼睛。」
河風吹拂著兩人的發梢，對岸的燈火在河中搖曳。田村保乃捧著素描本，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破土而出，溫暖而柔軟。
她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輕輕握住淺羽螢的手。
那隻手微微顫了一下，卻沒有抽開。
「我...」田村保乃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再抬頭看向淺羽螢的眼睛，「我畢業之後，可能會回大阪...」
淺羽螢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但是...」田村保乃握緊了她的手，「我會想辦法留在東京。」
「即便最後不得不回去大阪，我也會經常回來。想繼續和淺羽桑一起吃飯，想看你畫的畫，想...想一直保持聯繫。」
她沒敢說更多，但目光里的期待和忐忑已經說明了一切。
淺羽螢安靜地看著她，良久，唇角緩緩揚起一個清淺卻真實的笑容。
「好。」她說，「我相信前輩，如果實在不行，我也會等前輩的。或者，我去找前輩。」
沒有更多的承諾，沒有更直白的表述。但在這個夏天的夜晚，在河岸的晚風和倒映的燈火中，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已經足夠讓兩顆心靠得很近很近。
田村保乃笑起來，那個深深的酒窩再次出現。她用力點頭，握著淺羽螢的手沒有鬆開。
「還有，叫我『螢』吧，前輩。」
「嗨！螢~~~是這樣嗎？」
「...可以不用這麼肉麻。」
「就要這麼喊！」
「螢~~~」
「...」
「螢~」
「嗯...」
她們繼續沿著河岸散步，依舊是田村保乃說，淺羽螢聽。兩人並肩走著。偶爾肩膀輕輕相碰，偶爾相視一笑。
未來會怎樣，誰也不知道。但至少在這個瞬間，她們知道彼此的心意，知道有一個人願意等待，有一個人想要回來。
這就夠了。
田村保乃抱著排球，小跑著穿過連接體育館與藝術學部教學樓的小徑。她今天訓練結束得晚了些——最後一年的大學排球聯賽迫在眉睫，她每天都會從晨光初曉加練到夕陽西斜。
「砰、砰、砰——」
排球在她指尖靈活地跳躍著，一如她此刻複雜的心情。畢業在即，排球隊的接力棒即將交給下一屆，隊裡希望她能幫忙留意有潛力的新生。
這個學期初，她還特意報名了新生入學引導的志願活動，不為別的，就為那點學分和順便觀察新生的機會。
她還記得新生大會那天，自己穿著志願者馬甲站在禮堂側門，目光掃過台下那些青澀面孔時的感覺。
但說起來，田村保乃明明是去發掘新人的，可她印象最深的卻是一名藝術學部的新生。
藝術學部的那個新生代表上台時，當時台下許多男生竊竊私語的聲音，她隔著幾排座位都聽得見。
「淺羽桑真的好漂亮...」
「聽說素描拿過全國獎？」
「氣質也太好了吧...」
淺羽螢，田村保乃還記得這個名字。
她當時多看了兩眼：清瘦高挑的身形，長長的黑髮在腦後鬆鬆地紮成一束，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
說話的聲音很輕，卻意外地清晰，像山澗里淌過的溪流。
她心想：藝術生啊，和體育系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呢。
之後她也就把這事忘了。畢竟志願活動結束，訓練和比賽才是她的主業。
直到現在，走到了藝術學部的附近，這個身影莫名地又浮現在腦海里。
「算了算了！」她甩甩頭，決定用更實際的方式轉移注意力，「來練幾個發球吧！」
小徑盡頭有一小片空地，平時很少有人經過，正好可以對著牆壁練習發球。田村保乃退後幾步，深吸一口氣，將排球高高拋起——
助跑、起跳、揮臂！
「砰！」
排球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狠狠砸向牆面。力度和角度都很完美，她滿意地點點頭，準備接彈回來的球。
然而就在那一刻，空地與教學樓相連的拐角處，突然走出一個人影。
田村保乃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
「等等——！」
太晚了。
排球已經以驚人的速度彈射回來，不偏不倚地，直直朝著那個人的臉飛去。
「小心——！」
……
淺羽螢今天在畫室待到很晚。
開學已經一個月了，她還在適應大學生活的節奏。藝術學部的課程比想像中更加自由，也意味著需要更多的自律。
她選擇留在畫室完成素描課的作業——一組靜物寫生，教授要求捕捉光線在物體表面的微妙變化。
鉛筆在素描紙上沙沙作響，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直到夕陽的光線偏移到再也無法為靜物提供理想的光影時，她才意識到時間的流逝。
收起畫具，將素描本小心地裝進帆布包，淺羽螢輕輕舒了口氣。畫室里的其他同學早已離開，整棟教學樓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她喜歡這種安靜。
走出教學樓時，傍晚的風帶著櫻花的甜香拂過面頰。淺羽螢微微眯起眼睛，決定繞道體育館後面的小徑回宿舍——那條路更安靜，而且有幾棵仍綻放著的櫻花。
她拐過轉角，帆布包搭在肩上，心裡還在琢磨剛才素描中一處陰影的處理是否得當。
然後，一個球形物體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在她的視野里急劇放大。
淺羽螢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打了個正著。她只覺得正臉一陣鈍痛，接著是溫熱的液體順著鼻腔流下的觸感。
「唔...」
她踉蹌著後退兩步，下意識捂住鼻子。視野有些模糊，耳畔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和一個驚慌失措的女聲。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你沒事吧？啊！流鼻血了！」
淺羽螢勉強睜開眼，看到一個扎著馬尾、穿著運動服的女孩衝到面前。對方的臉因為焦急和愧疚而漲得通紅，一雙大眼睛裡寫滿了「完蛋了」三個字。
「我、我帶你去醫務室！」女孩手忙腳亂地在口袋裡翻找，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紙巾，「先用這個按住！啊，可是這個好像不太...不對，現在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
淺羽螢接過紙巾，輕輕按在鼻子上。痛感還在，但不算難以忍受。她仔細端詳著眼前的女孩——健康的小麥色皮膚，因為運動而微微汗濕的額發，左邊臉頰上有一個淺淺的酒窩，即使現在緊抿著嘴唇也能看出痕跡。
是個很有活力的女孩。淺羽螢想。
「沒關係。」她輕聲說，聲音透過紙巾顯得有些悶，「只是鼻血而已。」
「怎麼會沒關係！」女孩急得幾乎要跳起來，「都怪我亂發球！明明知道這裡離教學樓很近的...啊，我叫田村保乃！體育學部四年級，主攻排球！那個...你是藝術學部的吧？我送你去醫務室！現在就去！」
田村保乃語速極快，說完就要去接淺羽螢肩上的帆布包。
淺羽螢微微側身避開，「我可以自己走。」
「可是——」
「真的沒關係。」淺羽螢重複道，聲音裡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平靜，「不過，去醫務室也好。能麻煩田村前輩帶路嗎？」
田村保乃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當然！跟我來！」
去醫務室的路上，田村保乃的嘴幾乎沒停過。
「真的非常抱歉！我當時腦子一熱就想練習發球，完全沒想到會有人經過...」
「醫務室的老師人很好，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那個，你叫什麼名字？我之後一定好好賠罪！請吃飯什麼的都可以！」
淺羽螢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回應。鼻血似乎已經止住了，但她還是按著紙巾，因為田村保乃堅持要「讓醫生確認一下」。
「淺羽螢。」她終於在一個間隙回答了田村保乃的問題，「藝術學部一年級。」
「淺羽...螢？」田村保乃重複著這個名字，大腦飛快運轉，「啊！新生大會上的新生代表！」
因為淺羽螢最開始用手捂住了鼻子，後來又換成用紙巾按著，田村保乃並沒有第一時間認出對方。
此刻，她終於把眼前這個清麗的女孩和禮堂講台上那個從容的身影對上了號。
「原來是你啊。」田村保乃的語氣里不自覺地帶上了些許敬佩，「我當時在台下做志願者引導來著...淺羽桑的發言很精彩。」
淺羽螢微微頷首：「謝謝前輩。」
「話說回來，藝術生和體育生還真是兩個世界呢。」田村保乃感慨道，「我們整天在體育館裡揮汗如雨，你們在畫室里安靜創作...感覺完全不一樣。」
「但都是在追求自己熱愛的事物。」淺羽螢輕聲說，「本質上是一樣的。」
田村保乃怔了怔，然後笑起來：「說得也是！」
醫務室很快就到了。值班的是一位和藹的中年女醫生，她仔細檢查了淺羽螢的鼻子，確認沒什麼大礙。
「謝謝老師。」淺羽螢禮貌地道謝。
田村保乃在一旁鬆了口氣，雙手合十，「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從醫務室出來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暖黃色的光暈。
「那個...」田村保乃猶豫著開口，「淺羽桑吃過晚飯了嗎？我請你吃飯吧，就當是賠罪。」
淺羽螢看了看時間，確實該吃晚飯了。她本來打算去食堂隨便應付下的。
「不用這麼客氣。」她說。
「要的要的！」田村保乃堅持道，「不然我心裡過意不去！而且...」
她頓了頓，露出一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淺羽桑一個人來東京上大學，應該也挺孤單的吧？前輩請後輩吃飯，不是很正常嘛！」
淺羽螢沉默了片刻。
「...那就麻煩前輩了。」
「太好了！」田村保乃的笑容瞬間綻開，那個酒窩深深陷下去，「我知道學校附近有一家超好吃的拉麵店！啊，不過淺羽桑鼻子受傷了，吃拉麵會不會太刺激？那我們吃定食吧！我知道另一家！」
她說話時總是充滿活力，像春日裡跳躍的陽光。淺羽螢不自覺地跟著點了點頭。
「好。」
……
那頓晚飯比淺羽螢想像中要愉快得多。
田村保乃是個很容易相處的人——熱情、坦率，還有點冒失的可愛。她會滔滔不絕地講排球隊的趣事，講自己作為體育特長生入學的經歷，講大學生活的點點滴滴。
「其實我當初報名新生引導志願者，一半是為了學分，一半是想看看這屆有沒有好苗子。」田村保乃咬著筷子說，「隊裡希望我能幫忙留意有潛力的新人。結果體育生沒發現幾個，倒是記住了藝術學部的天才新生。」
淺羽螢輕輕搖頭，「不是什麼天才，只是喜歡畫畫而已。」
「喜歡到能成為專業，本身就是一種才能啊。」田村保乃認真地說，「就像我喜歡排球，才能堅持每天訓練一樣。」
她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那種對自己所愛之物的熱忱，讓淺羽螢心裡微微一動。
「前輩很熱愛排球呢。」
「嗯！」田村保乃用力點頭，「雖然訓練很辛苦，比賽壓力也大，但站在球場上的感覺，什麼都替代不了。」
淺羽螢安靜地聽著，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孩身上有種很耀眼的東西——那種全心全意投入某件事的光芒，讓她移不開眼睛。
那晚之後，田村保乃的生活里多了一個小小的習慣——每天訓練結束後，她都會繞道藝術學部教學樓。
一開始她告訴自己，這只是為了確認淺羽桑的鼻子完全好了。
但第一天，她在樓下徘徊了二十分鐘，最終沒敢上去。
第二天，她鼓起勇氣走到畫室門口，卻發現裡面空無一人。
第三天，她終於「偶遇」了剛從畫室出來的淺羽螢。
「淺羽桑！」田村保乃揮著手跑過去，「好巧啊！」
淺羽螢停下腳步，肩上依舊背著那個帆布包。她看著田村保乃微微喘氣的樣子，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聲說：「田村前輩是特意來找我的嗎？」
「欸？！」田村保乃瞬間僵住，臉頰爆紅，「那個、我...」
「藝術學部和體育學部是反方向。」淺羽螢平靜地指出事實。
「嗚...」田村保乃捂住臉，「被發現了...」
淺羽螢的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卻讓田村保乃從指縫裡偷看時，心跳莫名地快了幾拍。
「我的鼻子已經好了。」淺羽螢說，「謝謝前輩關心。」
「那就好...」田村保乃放下手，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一點，「那個...淺羽桑吃過晚飯了嗎？要不要一起去吃飯？我知道一家新開的店！」
淺羽螢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天色，最後輕輕點頭，「好。」
那成了她們之間心照不宣的約定。每天傍晚，田村保乃訓練結束後來藝術學部樓下等淺羽螢，然後兩人一起去探索學校周邊的小店。有時是拉麵，有時是定食，有時是家庭餐廳。
田村保乃發現，淺羽螢雖然話不多，卻是個很好的傾聽者。她會安靜地聽自己講訓練的辛苦，講比賽的緊張，講對畢業後未來的迷茫。偶爾，她也會分享自己的事——關於群馬老家的神社，關於從小學習素描的經歷，關於對大學生活的期待。
「淺羽桑為什麼選擇來東京呢？」有一天，田村保乃這麼問。
淺羽螢正在用筷子撥弄碗裡的米飯，聞言停頓了一下：「因為...想看看更大的世界。」
「那現在覺得東京怎麼樣？」
「很好。」淺羽螢抬起眼，目光溫和，「遇到了很好的人。」
田村保乃的心跳又不爭氣地加速了。她低下頭猛扒了幾口飯，試圖掩飾發燙的臉頰。
她開始意識到：自己對淺羽螢的關注，似乎已經超出了普通前輩對後輩的關心。
她會留意淺羽螢喜歡吃什麼，記得她不愛吃什麼，知道她喜歡安靜。
她會因為淺羽螢的一個微笑而開心一整天，也會因為她皺眉而擔心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難題。
這種心情讓她既困惑又悸動。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產生過這樣的感覺——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想要看到對方笑容的衝動。
……
夏天到了，大學排球聯賽正式開賽。
田村保乃作為主攻手，每一場比賽都拼盡全力。淺羽螢不熟悉排球比賽的規則，但還是每場都來觀看。
她坐在觀眾席的角落，膝蓋上放著素描本——原本是打算畫些速寫打發時間，但不知不覺間，本子上全是田村保乃的身影。
躍起扣球的瞬間，落地時緊抿的嘴唇，得分後與隊友擊掌時燦爛的笑容，失誤時不甘心的握拳...
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淺羽螢畫得格外認真。她捕捉著那些轉瞬即逝的表情和姿態，像是要透過線條，理解這個女孩的全部。
她開始意識到，自己期待每天傍晚的見面，期待聽到田村保乃充滿活力的聲音，期待看到她笑起來時深深陷下去的酒窩。這種期待讓她感到陌生，卻又莫名溫暖。
半決賽那天，對手的實力強勁。比賽打得異常膠著，第五局決勝局，比分交替上升。
最後的關鍵球，二傳手將球高高托起——
「保乃——！」
田村保乃從三米線外開始助跑，起跳的高度讓觀眾席發出一片驚呼。她在空中舒展身體，手臂如鞭子般揮下。
「砰！」
排球狠狠砸在對方場地的底線上。
裁判的哨聲響起——得分！比賽結束！
隊員們歡呼著抱在一起，田村保乃被團團圍住，她喘著氣，汗水浸濕了額發，臉上是如釋重負的燦爛笑容。
淺羽螢坐在觀眾席上，鉛筆停在紙上。她看著那個在人群中閃閃發光的女孩，心裡湧起一種陌生的情緒——喜悅、放鬆，還有一點點驕傲。
教練似乎交代了些什麼，在聽過交代後隊員們陸續離場。田村保乃在人群中張望，終於看到了那個安靜的身影。
「淺羽桑！」她跑過來，「我們贏了！」
「嗯，我看到了。」淺羽螢輕聲說，「恭喜。」
「謝謝！」田村保乃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那個...淺羽桑明天有空嗎？決賽是在下周，這還是我們第一次進入決賽，教練為了讓我們放輕鬆，所以明天沒有訓練。我想...請你吃飯！慶祝一下！」
淺羽螢點了點頭，「好。」
「那就說定了！」田村保乃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淺羽桑一直在畫什麼呢？」
她好奇地看向淺羽螢膝上的素描本。淺羽螢下意識地合上本子，動作快得有些不自然。
「...沒什麼，只是隨手畫的。」
田村保乃眨了眨眼，總覺得淺羽螢的反應有點奇怪，但也沒有多問。
……
第二天的「慶祝晚餐」選在了一家氛圍很好的西餐廳。田村保乃特意穿了裙子——這是她衣櫃裡為數不多的非運動裝。
淺羽螢也穿了裙子，一條淡紫色的連衣裙，襯得她的皮膚更加白皙。田村保乃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淺羽桑...今天很漂亮。」她小聲說，臉頰微紅。
淺羽螢輕輕頷首，「謝謝。前輩也是。」
整頓飯，田村保乃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她無數次偷偷看向淺羽螢，又迅速移開視線。心裡像是有隻小鹿在亂撞，那些排練了無數次的台詞，在嘴邊轉了一圈又一圈，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但又害怕說出來之後，連現在這種輕鬆的關係都維持不了。
飯後，兩人沿著河岸散步。晚風習習，對岸的燈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動的金色。
「淺羽桑。」田村保乃終於鼓起勇氣開口，「我...我有話想對你說。」
淺羽螢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讓她的表情顯得格外柔和。
「嗯。」
田村保乃深吸一口氣，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裙擺。她的心跳快得像要衝出胸膛，那些話在喉嚨里翻滾，卻卡在了最關鍵的地方。
「我...我...」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能把最想說的話說出口。
淺羽螢安靜地等待著，目光平靜而溫柔。
「我想說...」田村保乃換了個方向，「謝謝淺羽桑這段時間一直來看我比賽。也謝謝你願意每天和我一起吃飯...和淺羽桑在一起的時候，我很開心。」
她說完這些話，臉已經紅得像熟透的蘋果。這雖然不是她想說的全部，但至少是真心話。
笨蛋...
淺羽螢沉默了片刻，然後從帆布包里拿出那個素描本，遞到田村保乃面前。
「這個，給前輩。」
田村保乃疑惑地接過，翻開第一頁——然後愣住了。
素描本里，每一頁都是她。
訓練時的汗水，比賽時的專注，吃飯時鼓起的臉頰，說話時神采飛揚的眼睛...那些她自己都沒注意過的瞬間，被鉛筆細緻地記錄下來。
最後一頁，是昨天的賽後，她笑得燦爛的樣子。
田村保乃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熱。她看著淺羽螢，那個總是安靜的女孩此刻正微微偏過頭，耳根泛著淡淡的粉色。
「淺羽桑...」她的聲音有些哽咽，「這些畫...是什麼時候...」
「我也不記得了...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都是前輩了。」淺羽螢輕聲說，「前輩在球場上發光的樣子，讓人移不開眼睛。」
河風吹拂著兩人的發梢，對岸的燈火在河中搖曳。田村保乃捧著素描本，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破土而出，溫暖而柔軟。
她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輕輕握住淺羽螢的手。
那隻手微微顫了一下，卻沒有抽開。
「我...」田村保乃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再抬頭看向淺羽螢的眼睛，「我畢業之後，可能會回大阪...」
淺羽螢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但是...」田村保乃握緊了她的手，「我會想辦法留在東京。」
「即便最後不得不回去大阪，我也會經常回來。想繼續和淺羽桑一起吃飯，想看你畫的畫，想...想一直保持聯繫。」
她沒敢說更多，但目光里的期待和忐忑已經說明了一切。
淺羽螢安靜地看著她，良久，唇角緩緩揚起一個清淺卻真實的笑容。
「好。」她說，「我相信前輩，如果實在不行，我也會等前輩的。或者，我去找前輩。」
沒有更多的承諾，沒有更直白的表述。但在這個夏天的夜晚，在河岸的晚風和倒映的燈火中，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已經足夠讓兩顆心靠得很近很近。
田村保乃笑起來，那個深深的酒窩再次出現。她用力點頭，握著淺羽螢的手沒有鬆開。
「還有，叫我『螢』吧，前輩。」
「嗨！螢~~~是這樣嗎？」
「...可以不用這麼肉麻。」
「就要這麼喊！」
「螢~~~」
「...」
「螢~」
「嗯...」
她們繼續沿著河岸散步，依舊是田村保乃說，淺羽螢聽。兩人並肩走著。偶爾肩膀輕輕相碰，偶爾相視一笑。
未來會怎樣，誰也不知道。但至少在這個瞬間，她們知道彼此的心意，知道有一個人願意等待，有一個人想要回來。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