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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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前,潘托斯。

  夜雨,抽打在總督府彩繪玻璃窗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一下下砸在丹妮莉絲·坦格利安的心上。

  她縮在房間角落的矮榻上,背脊緊貼著冰涼的石牆,試圖借一點堅硬的支撐抵禦寒意。

  絲綢料子是伊利里歐總督賞的,柔滑得能滑過指尖,卻連夜風都擋不住,寒意順著衣料縫隙鑽進來,凍得她指尖發紅。更冷的是從骨髓里滲出來的恐懼,像藤蔓似的纏著手腳,讓她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下午書房裡的對話還在耳邊盤旋,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伊利里歐癱在天鵝絨靠椅里,肥厚的手指上套著三枚嵌紅寶石的戒指,正用銀勺舀著蜜漬無花果,油光滿面的臉上堆著假笑:

  「卓戈卡奧,多斯拉克海的雄鷹啊。您知道他的隊伍有多大嗎?四萬戰士,韋賽里斯殿下——不是潘托斯街頭那些拿生鏽短劍的傭兵,是能騎著『世界的駿馬』踏平石階列島的野蠻人。只要丹妮莉絲公主點頭,這支軍隊就會跟著您跨過狹海,把鐵王座從勞勃那酒鬼屁股底下掀起來。」

  韋賽里斯的聲音立刻炸了起來,尖銳得像被踩住尾巴的貓,還裹著壓不住的狂喜:

  「四萬?四萬把彎刀?夠了!足夠把勞勃的腸子扯出來,把他那些私生子剁成肉醬!還有史塔克家那個老狐狸,我要讓他跪在紅堡前,舔乾淨我靴子上的泥!」

  他當時正抓著伊利里歐遞來的金杯,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紫羅蘭色的眼睛裡閃著瘋狂的光,全然沒注意到縮在牆角的妹妹。

  沒有人問過她。

  沒有人低頭看看那個十四歲的女孩,沒有人問她,是否願意嫁給一個只活在恐怖傳說里的男人——那個據說會把敵人的頭皮剝下來掛在馬背上,用敵人的頭骨當酒杯的多斯拉克馬王。

  她只是一枚籌碼。

  一件用坦格利安血脈包裝的貨物,一件用來交換軍隊的「禮物」。

  就像伊利里歐府里那些用來招待客人的絲綢靠墊,有用時被擺出來,沒用時就塞進儲藏室蒙塵。

  丹妮莉絲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睡衣下擺。

  絲綢被絞出深深的褶皺,像她心裡擰成一團的亂麻。

  自從林恩離開後,韋賽里斯的脾氣就越發暴戾,像個裝滿了火藥的陶罐,一點就炸。

  那個黑髮少年消失的第二天清晨,韋賽里斯闖進她的房間時,身上還帶著宿醉的酒氣。

  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將她按在石牆上,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皮肉里:「是你放走了他!你這個蠢貨!他是我的角鬥士,是我能換金幣的貨!你知道我為了這次演戲,欠了伊利里歐多少債嗎?」

  丹妮的臉被憋得發紫,眼前漸漸發黑。

  她看著哥哥的眼睛——那雙本該和她一樣的紫羅蘭色眼眸,此刻布滿了血絲,像兩團燃燒的鬼火。

  坦格利安家族的眼睛該是真龍的眼睛,可韋賽里斯的眼裡,只有貪婪和瘋狂,像陰溝里的老鼠。

  那一刻,她真的以為自己會被掐死在這冰冷的石牆上。

  「殿下,息怒。」

  伊利里歐的聲音及時從門外傳來,帶著慣有的圓滑,「丹妮莉絲公主還有大用——比一個角鬥士大得多的用處。」

  胖總督搖著肥碩的身軀走進來,用絲綢手帕擦著額角的汗,目光在丹妮臉上轉了一圈,那眼神像在打量一頭待價而沽的小母馬。

  現在她終於知道,那「大用」是什麼了。

  窗外的雨還沒停,潘托斯的夜晚從不安靜。

  遠處港口的鐘聲斷斷續續飄過來,混著醉漢含糊的歌謠——唱的是狹海對岸的戰爭與黃金。

  更遠處的小巷裡,傳來奴隸被鞭打的慘叫,短促而悽厲,很快就被風雨吞沒。

  這座城邦總是這樣,繁華與殘忍像一對孿生兄弟,香料貨棧的甜香和奴隸身上的汗臭混在一起,成了自由貿易城邦獨有的氣味。

  丹妮莉絲閉上眼睛,把臉埋進臂彎里。

  她想睡,想逃離這一切,可恐懼像冰冷的水,從頭頂澆下來,讓她渾身發顫。

  不知過了多久,倦意終於壓過恐懼,她墜入了夢鄉。起初是熟悉的噩夢:

  韋賽里斯的手掐著她的脖子,指甲越嵌越深;多斯拉克人的臉湊過來,臉上塗著紅赭石,牙齒上掛著血肉;一把彎刀劈下來,刀刃上映著她自己驚恐的臉——


  轟!

  黑色的火焰突然從虛空中竄起,瞬間吞噬了所有恐怖景象。

  不是夢裡模糊的幻影,是清晰得可怕的真實——在她的意識深處,一頭巨龍正緩緩展開雙翼。

  它龐大如山嶽,鱗甲是凝固的深夜,上面泛著暗金色的紋路,像熔岩冷卻後留下的痕跡。

  雙翼展開時,陰影遮蔽了整個夢境,連噩夢都在它的威壓下蜷縮起來。

  黃金色的豎瞳在黑暗中燃燒,像兩顆懸在夜空中的太陽,熾熱地望著她。

  「聽著,丹妮莉絲·坦格利安。你哥哥的道路通往毀滅,但你的不是。記住你是誰,你是風暴降生,龍之血脈。終有一天,你會擁有自己的軍隊,你的龍,你會跨過狹海,拿回屬於你的一切。」

  「而我……會用自己的方式,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足以改變這個世界的規則。」

  「記住我的話,丹妮莉絲。總有一天,我會回來。回來幫你砸碎所有枷鎖!以林恩·奧格之名,我立下此誓。」

  誓言在夢境裡迴蕩,一遍又一遍,像鍾錘敲在空蕩的殿堂里。

  黑龍緩緩消散了,化作無數黑色的火星,飄進黑暗裡,漸漸熄滅。但那些話留了下來,像一顆火種,落在她的心裡,輕輕燃了起來。

  丹妮莉絲猛地睜開眼睛。

  天還沒亮,潘托斯的天空泛著一層淡淡的魚肚白,雨已經停了,窗縫裡滲進潮濕的晨風,帶著海港的咸腥和一絲極淡的、來自遠方草原的乾燥氣息——那是多斯拉克海的味道,是她未來的歸宿,也是她的牢籠。

  她坐起身,手掌按在胸口,能感覺到心臟在跳——不再是因為恐懼而狂亂地蹦跳,而是一種緩慢的、堅定的搏動,像擂鼓,敲著某個新的節奏。

  她赤著腳走到窗邊,推開沉重的彩繪玻璃窗,冷風撲在臉上,讓她打了個寒顫,卻也讓她徹底清醒過來。

  樓下的庭院裡,韋賽里斯正在來回踱步。

  他穿著伊利里歐為他準備的「國王新裝」——一件繡著坦格利安三頭龍紋章的錦袍,絲絨料子是上好的,金線繡的龍卻歪歪扭扭,像條垂死的蛇。

  他瘦得顴骨高聳,錦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活像個穿著大人衣服的孩子。

  他手裡攥著一把鍍金劍柄的短劍,對著空氣比劃著名,嘴裡念念有詞:

  「等我拿回鐵王座,我要把勞勃的頭骨鑲上黃金當酒杯!還有史塔克家的混蛋,我要讓他跪在紅堡前,舔乾淨我靴子上的泥!」

  丹妮莉絲輕輕關上窗戶,把那些瘋狂的話擋在外面。

  她走到房間角落的黃銅銅鏡前,鏡子邊緣已經生了鏽,映出的人影有些模糊。鏡中的女孩蒼白得像張紙,銀金色的長髮乾枯得像秋天的草,分叉的發梢垂在肩膀上,紫羅蘭色的眼睛底下有深深的黑影——那是這些年恐懼和失眠留下的痕跡。

  但此刻,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變了。

  不再是全是怯懦的水霧,而是多了一點微光,像黑夜裡剛點燃的蠟燭,雖弱,卻不肯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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