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10.90
老捷達的發動機發出憤怒咆哮，儀錶盤上的指針直逼150邁。
魏明又在高速公路上狂飆。
車窗外的風景拉成了模糊的線條，就在他再一次變道超車的間隙，視線餘光忽然瞥見車內鏡子上有什麼東西在晃。
魏明定睛一看，是童昕的那個小玉佛。
它不知什麼時候又被掛在了鏡子上，隨著車身的震動，正一下一下晃著。
魏明愣了一下，腦海中閃過童昕下車前那稍顯慌亂的動作。
「這傻丫頭……什麼時候又掛上去的。」
魏明罵了一句，嘴角卻忍不住上揚，心裡微微一暖。
放在副駕駛座上的手機一直在震動，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上面顯示的「老何」兩個字觸目驚心。
魏明瞄了一眼，愣是一個都不敢接。
這會兒接電話，除了挨一頓不僅聽不清還得讓他分心的臭罵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魏明咬著牙，恨不能把油門踩進油箱裡。
一點四十。
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和黑煙，那輛立了大功的老捷達終於衝進了體育場外的停車場。
魏明推門下車，腿都有點軟，那是長時間高度緊繃後的生理反應。
但他不敢歇，拔腿就往體育場沖。
從停車場跑到體育場，此刻已經是一點五十。
檢錄處外，老何正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團團轉，臉黑得像鍋底，旁邊幾個沒比賽的隊友也是一臉焦急，拿著手機不停地撥號。
「這小兔崽子！等他回來看我不扒了他的皮！關鍵時刻掉鏈子！氣死我了！」老何的咆哮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就在這時，有個眼尖的隊友眯著眼，看著遠處有個人影正往這邊狂奔，看清面貌後眼珠子都差點瞪出來。
「臥槽教練！」
「嘴巴乾淨點！」老何本來就氣，一聽這一吼吼更氣了。
「不是！來了！明哥來了！」
老何猛地回頭，就看見魏明風塵僕僕地沖了過來，那一身汗，跟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你個……」
老何剛要開罵，但一看時間，硬生生把髒話咽了回去，拽著魏明就往裡邊走。
「快快快！別愣著！馬上就封場了！」
隊友們見到魏明，全都嗷嗷叫著圍了上來，一頓狠罵歸狠罵，動作卻是一個比一個快。
「讓開讓開！別擋道！」
「借過！運動員檢錄！」
除了兩個也報了短跑正在檢錄的隊友，其他人自發地在前面開路，扒開擋路的閒雜人等。
有人接過魏明的背包，有人遞上釘鞋，有人拿著他的號碼布，一群人拎著魏明的裝備，簇擁著他一股腦往檢錄處里跑。
那種被團隊托舉著的感覺，讓魏明原本有些疲憊的身體莫名湧出一股力量。
好在，一點五十八分。
就在裁判員準備合上檢錄冊的前一秒，魏明把身份證拍在了桌子上。
「到了。」魏明喘著粗氣。
裁判看了他一眼，核對無誤，放行。
進了內場，魏明也不敢大口喝水，怕岔氣，只抿了兩口能量飲料，就開始做拉伸熱身。
剛才那兩個半小時的飆車雖然消耗精力，但也意外地讓他全身的神經都興奮到了極點。
腎上腺素還沒退下去。
這次的狀態可是太好，完全不同於之前那種帶著遺憾和焦慮的感覺，感覺能隨隨便便破個個人記錄。
人救了，心安了，現在剩下的，就是在這個賽道上，把所有的鬱悶和壓抑都發泄出來。
穿戴裝備，扣好號碼布，帶上護膝，完美。
兩點十分，小組賽第一組。
發令槍響，魏明起步反應極快，三十米後抬頭加速，途中跑節奏完美。
魏明一騎絕塵，甩了第二名好幾個身位衝過終點。
沒有任何懸念，11.65秒，和之前一樣。
看台上的老何那個高興啊，之前的怒氣瞬間煙消雲散，啪啪的拍看台欄杆，全隊歡呼。
「穩了！這狀態進決賽前三沒跑了！」
進入決賽前的30分鐘休息時間。
魏明坐在休息區的長椅上，隊友又給送水又給送毛巾。
拿過隊友遞來的手機，屏幕上躺著一條微信消息，沈潔潔發來的。
【我和童昕很安全，正在我家看電影呢。】
下邊還有一個視頻。
魏明點開。
視頻里，背景是沈潔潔家那個豪華得像影院一樣的視聽室。
沈潔潔拿著手機現實自拍，那張精緻的小臉占滿了屏幕，笑得一臉燦爛：
「喂！魏明！你要是不拿個名次回來，本小姐笑話你一學期！聽到沒有？」
然後鏡頭一晃，移到了旁邊的沙發上。
童昕正抱著一個抱枕縮在那，突然看到鏡頭對準自己，臉「蹭」地一下就炸紅了，下意識地想躲。
「哎呀躲什麼，說句話！」沈潔潔在屏幕外催促。
童昕這才慢慢抬起頭，對著鏡頭，緊閉著眼，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喊了一聲：
「加……加油！」
聲音不大，軟軟糯糯的，但透著一股子堅定。
隨後沈潔潔清脆的笑聲傳來：「行了，別給我們丟人啊，加油！」
魏明看著定格下來的視頻，深呼一口氣。
那種精神上的疲憊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滿格的精神飽滿。
「得嘞，二位姑奶奶。」
魏明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眼神變得銳利無比。
半小時後。
決賽，起跑線。
魏明站在第四道，也就是最中間的黃金道次。
他蹲下身，踩上起跑器，目光掃過旁邊第三道的那個小個子選手。
之前的循環里，就是這小子搶跑，晃了他一下，導致他狀態暴跌。
「各就位——」
「預備——」
魏明知道身旁人會搶跑，精神高度集中，但他穩住了重心，第一槍並沒有發力起步。
「砰！」
「嘟——！」
果然，槍響前一刻，旁邊那人像離弦的箭一樣竄了出去，緊接著就是召回的哨聲。
全場譁然，那小個子懊惱地抱住了頭，只有魏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劇本，老子看過，這次沒人能打亂我節奏。
第二槍。
所有人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重蹈覆轍。
但魏明不同，集中全部注意力……
「砰！」
槍響的一瞬間，魏明完美壓哨！
前三十米，低頭狂沖，身體像是一張繃緊的弓，每一步都蹬出了爆炸性的力量。
三十米，抬頭加速，途中跑！
狀態絕佳！
風在耳邊呼嘯，魏明感覺自己從來沒有跑得這麼快過，仿佛這雙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五十米，領先！
八十米，依舊一騎絕塵！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視野里只剩下那條白色的終點線。
在全場人的矚目下，魏明像一道閃電，帶著無可匹敵的氣勢衝過了終點！
魏明因為慣性衝出去了十幾米才停下，回頭看向大屏幕。
紅色的數字定格。
第一名：4號，10.90秒！
全場寂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10.90秒！
國家短跑一級運動員的水平！
魏明雙手撐著膝蓋，看著那個成績，萬萬沒想到，自己這一把居然干到了一級！
看台沸騰了。
老何嗓子都要喊啞了，雙手握拳把看台欄杆錘的哐哐響：「看見沒！那是我學生！10秒90！一級！一級啊！！」
魏明喘著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看向天空。
這回可挨不了罵了。
……
晚上的慶功宴，老何大手一揮，定在了體育館旁邊最火爆的燒烤大排檔。
「吃！隨便吃！今兒甭給我省錢！老闆！再來一百串羊肉串！」
老何那張平時總是板著的臉，今天紅光滿面，年輕的臉上笑的滿是褶子。
帶出來個一級運動員，這名聲也是打出去了。
平時隊裡禁酒，但今天這日子口太特殊了，老何破天荒地沒攔著，甚至自己都帶頭舉起了扎啤杯。
「來！為了魏明！為了咱們隊出的第一個一級運動員！干一個！」
「干！！」
一群大小伙子嗷嗷叫著碰杯，酒沫子四濺。
魏明作為絕對的主角，自然是被集火的對象，幾杯涼啤酒下肚，對於平時滴酒不沾的魏明來說，還是有點上頭。
酒過三巡，周圍嘈雜的划拳聲和烤肉滋滋作響的聲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腦仁疼。
魏明感覺臉頰發燙，腦瓜子嗡嗡的，腳底下也有點踩棉花。
「我……出去透透氣。」
魏明擺擺手，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大排檔。
盛夏的夜風帶著一絲涼意，撲面吹來，瞬間把那股燥熱壓下去了大半。
魏明靠在路邊的路燈杆上，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從兜里摸出了手機。
看著屏幕上那兩個未接來電，魏明咧嘴一笑，撥通了家裡的電話。
「嘟——嘟——」
響了兩聲就被接起，顯然老兩口一直守在電話旁。
「餵？明啊？」老魏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繃，還帶著一絲小心翼翼，「比完了？怎麼一直不回電話？」
魏明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借著那股微醺的酒勁，嘿嘿笑了一聲：
「爸，媽，告訴你們個事兒。」
「哎，你說，你說，不管咋樣，盡力就行……」老媽在旁邊搶著安慰。
「10秒90。」
魏明打了個酒嗝，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一級運動員，板上釘釘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足足五秒鐘。
「啥？！一級？！」老魏的嗓門瞬間炸裂，隔著聽筒都能震得耳朵疼，「兒你沒喝多吧？真是一級？那就是說……那是說好大學隨便挑了？」
「嗯，不說隨便挑，反正以後不用愁我考大學了。」
聽著電話那頭老媽喜極而泣的哭聲，還有老魏語無倫次的欣喜，魏明笑著掛斷了電話。
這下耳根子總算能清淨一陣子了。
他捏著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划過，最後停在了那個波斯貓頭像上。
撥通。
「餵——」
沈潔潔的聲音懶洋洋地傳來，背景音里還有電視的聲音，「終於捨得給我們回電話了？」
魏明噗嗤一聲笑出來，「剛閒下來，來報喜。」
魏明靠著燈柱滑坐在馬路牙子上，眼神有些迷離，語氣格外的放鬆，「10秒90，第一，一級運動員有了，沒給你那雙護膝丟人吧？」
「一級……啊，切，勉勉強強吧，本小姐的眼光自然是好的。」
沈潔潔雖然嘴硬，但語氣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行了，既然拿了名次，你說的，獎牌給我墊杯子。」
魏明笑著應承，忽然問道：「童昕呢？」
「睡了，不知怎麼了，八點就睜不開眼了她，給她收拾出來的客房也不住，非得在雜物間鋪條毯子。」
「嘖……唉，隨她便吧。」
魏明想了想，以童昕的性格，倒也正常。
「幫我轉告她一聲。」
魏明看著夜空中那輪明月，輕輕摸了摸口袋裡那個溫潤的小玉佛。
「就說……玉佛很靈，確實能保佑人。」
電話那頭沈潔潔沉默了一秒，有點莫名其妙，
「知道了，掛了啊，喝酒了吧？一身酒味順著電話線都飄過來了。」
「嘿嘿，這麼明顯？」
電話掛斷。
魏明把手機扔在腿上，腦袋後仰靠在燈柱上，閉上了眼睛。
夜風溫柔，蟬鳴漸歇。
……
就在魏明閉著眼享受這難得的寧靜時，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像是貓咪踩在落葉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他身邊。
「哎呀呀，讓我看看這是誰？原來是我們剛剛加冕的大冠軍呀。」
那聲音甜膩膩的，尾音還要俏皮地上揚一下，聽得魏明一身雞皮疙瘩瞬間起立敬禮。
他猛地睜開眼。
面前站著個女生，看起來是個高一的新生。
學校除了老何，還有其他兩支體育隊，分別是高三和高一，這次市賽是個絕好的實戰機會，就算不上場，教練們把學生帶到現場觀摩一下，也是很有意義的。
而現在，大排檔里除了老何的隊伍，其他兩支隊伍也在那裡，只是沒有老何這般興高采烈。
面前的女生穿著一條運動短褲，扎著側馬尾，發梢還挑染了一縷扎眼的粉色。
她雙手背在身後，身子前傾，那雙彎成月牙的大眼睛正忽閃忽閃地盯著魏明，臉上掛著那種似乎看透了一切的壞笑。
魏明下意識往後縮了縮：「你是？」
「唔？學長竟然不認識我嗎？稍微有點傷心呢。」
女生故作驚訝地眨了眨眼，隨後俏皮地吐了下舌頭，「我是高一田徑隊的孫汐愛，你可以叫我小愛，或者……愛醬？隨你喜歡咯。」
魏明撓撓頭，心說這妹子怎麼一股二次元畫風？跟正常人完全不一樣。
但一想到身邊還有個「陰鬱少女」和「千金大小姐」，似乎也沒有那麼奇怪。
「有事嗎？」魏明直男發言。
「沒事就不能來找學長聊聊天嘛？」
孫汐愛也不見外，直接在他旁邊蹲了下來，托著腮幫子，目光大膽地在魏明身上掃來掃去，像是欣賞一件稀有的藝術品。
「10秒90誒……真是一個超強的數字呢，剛才在看台上，學長衝過終點的那一瞬間，簡直就像是一顆粉碎了所有阻礙的流星，哇——超厲害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還用手比劃了一個誇張的爆炸手勢，眼睛裡亮晶晶的。
「咳咳，運氣，運氣。」魏明被誇得有點不自在，屁股往旁邊挪了挪。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嘛。」
孫汐愛湊近了一些，一股甜甜的果香香水味，瞬間蓋過了周圍的燒烤味。
她歪著頭，那雙仿佛會說話的眼睛緊緊鎖住魏明的視線，語氣突然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而且呀，我剛才好像看到學長在給誰打電話呢？笑得那麼溫柔，和平時在賽道上那種兇狠的樣子完全不一樣哦。」
魏明心裡「咯噔」一下，警惕心頓起。
「給家裡報喜。」
「是嘛？報喜能報到嘴角咧到耳根嗎？」
孫汐愛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學長這麼優秀，長得又帥，現在還成了一級運動員。」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又往魏明身邊挪了挪，聲音輕柔得似一陣微風。
「像學長這樣完美的男孩子，在學校里肯定很受歡迎吧？一定有很多女孩子偷偷喜歡你，對不對？」
這句話一出，魏明瞬間感覺後背發毛。
如果是齊崗問這話，那是八卦，如果是沈潔潔問這話，那是調侃。
但這個才第一次見面的學妹用這種語氣問出來，魏明只從那雙看似天真無邪的眼睛裡讀出了兩個字。
吃人。
這哪是誇人啊，這不純純養魚話術？
那種「我已經看穿你了」的眼神，讓魏明這種兩世為人的老油條都覺得有點招架不住。
直覺告訴他，這個極有可能粉切黑的學妹，絕對是個麻煩精，甚至比沈潔潔還難纏。
「那個……什麼……」
魏明猛地站起身，捂著肚子，臉上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壞了，剛才涼啤酒喝多了，肚子疼！學妹你慢慢吹風，我先撤了！」
說完，魏明根本不給孫汐愛反應的機會，腳底抹油，拿出了百米衝刺的架勢，一溜煙地鑽回了那個充滿糙漢子吼聲的大排檔里。
「哎呀，跑得真快……」
孫汐愛看著魏明落荒而逃的背影，並沒有追，只是依然蹲在原地，手指卷著那一縷粉色的發梢。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大排檔里。
魏明一屁股坐在隊友身邊，滿頭大汗。
「臥槽，明哥你咋了？見鬼了？」隊友看著滿頭虛汗的魏明。
「比鬼還可怕。」
魏明心有餘悸地往外看了一眼，「這屆高一的學妹……惹不起惹不起，還是跟你們這幫大老爺們喝酒安全，來！滿上！」
魏明又在高速公路上狂飆。
車窗外的風景拉成了模糊的線條，就在他再一次變道超車的間隙，視線餘光忽然瞥見車內鏡子上有什麼東西在晃。
魏明定睛一看，是童昕的那個小玉佛。
它不知什麼時候又被掛在了鏡子上，隨著車身的震動，正一下一下晃著。
魏明愣了一下，腦海中閃過童昕下車前那稍顯慌亂的動作。
「這傻丫頭……什麼時候又掛上去的。」
魏明罵了一句，嘴角卻忍不住上揚，心裡微微一暖。
放在副駕駛座上的手機一直在震動，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上面顯示的「老何」兩個字觸目驚心。
魏明瞄了一眼，愣是一個都不敢接。
這會兒接電話，除了挨一頓不僅聽不清還得讓他分心的臭罵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魏明咬著牙，恨不能把油門踩進油箱裡。
一點四十。
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和黑煙，那輛立了大功的老捷達終於衝進了體育場外的停車場。
魏明推門下車，腿都有點軟，那是長時間高度緊繃後的生理反應。
但他不敢歇，拔腿就往體育場沖。
從停車場跑到體育場，此刻已經是一點五十。
檢錄處外，老何正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團團轉，臉黑得像鍋底，旁邊幾個沒比賽的隊友也是一臉焦急，拿著手機不停地撥號。
「這小兔崽子！等他回來看我不扒了他的皮！關鍵時刻掉鏈子！氣死我了！」老何的咆哮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就在這時，有個眼尖的隊友眯著眼，看著遠處有個人影正往這邊狂奔，看清面貌後眼珠子都差點瞪出來。
「臥槽教練！」
「嘴巴乾淨點！」老何本來就氣，一聽這一吼吼更氣了。
「不是！來了！明哥來了！」
老何猛地回頭，就看見魏明風塵僕僕地沖了過來，那一身汗，跟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你個……」
老何剛要開罵，但一看時間，硬生生把髒話咽了回去，拽著魏明就往裡邊走。
「快快快！別愣著！馬上就封場了！」
隊友們見到魏明，全都嗷嗷叫著圍了上來，一頓狠罵歸狠罵，動作卻是一個比一個快。
「讓開讓開！別擋道！」
「借過！運動員檢錄！」
除了兩個也報了短跑正在檢錄的隊友，其他人自發地在前面開路，扒開擋路的閒雜人等。
有人接過魏明的背包，有人遞上釘鞋，有人拿著他的號碼布，一群人拎著魏明的裝備，簇擁著他一股腦往檢錄處里跑。
那種被團隊托舉著的感覺，讓魏明原本有些疲憊的身體莫名湧出一股力量。
好在，一點五十八分。
就在裁判員準備合上檢錄冊的前一秒，魏明把身份證拍在了桌子上。
「到了。」魏明喘著粗氣。
裁判看了他一眼，核對無誤，放行。
進了內場，魏明也不敢大口喝水，怕岔氣，只抿了兩口能量飲料，就開始做拉伸熱身。
剛才那兩個半小時的飆車雖然消耗精力，但也意外地讓他全身的神經都興奮到了極點。
腎上腺素還沒退下去。
這次的狀態可是太好，完全不同於之前那種帶著遺憾和焦慮的感覺，感覺能隨隨便便破個個人記錄。
人救了，心安了，現在剩下的，就是在這個賽道上，把所有的鬱悶和壓抑都發泄出來。
穿戴裝備，扣好號碼布，帶上護膝，完美。
兩點十分，小組賽第一組。
發令槍響，魏明起步反應極快，三十米後抬頭加速，途中跑節奏完美。
魏明一騎絕塵，甩了第二名好幾個身位衝過終點。
沒有任何懸念，11.65秒，和之前一樣。
看台上的老何那個高興啊，之前的怒氣瞬間煙消雲散，啪啪的拍看台欄杆，全隊歡呼。
「穩了！這狀態進決賽前三沒跑了！」
進入決賽前的30分鐘休息時間。
魏明坐在休息區的長椅上，隊友又給送水又給送毛巾。
拿過隊友遞來的手機，屏幕上躺著一條微信消息，沈潔潔發來的。
【我和童昕很安全，正在我家看電影呢。】
下邊還有一個視頻。
魏明點開。
視頻里，背景是沈潔潔家那個豪華得像影院一樣的視聽室。
沈潔潔拿著手機現實自拍，那張精緻的小臉占滿了屏幕，笑得一臉燦爛：
「喂！魏明！你要是不拿個名次回來，本小姐笑話你一學期！聽到沒有？」
然後鏡頭一晃，移到了旁邊的沙發上。
童昕正抱著一個抱枕縮在那，突然看到鏡頭對準自己，臉「蹭」地一下就炸紅了，下意識地想躲。
「哎呀躲什麼，說句話！」沈潔潔在屏幕外催促。
童昕這才慢慢抬起頭，對著鏡頭，緊閉著眼，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喊了一聲：
「加……加油！」
聲音不大，軟軟糯糯的，但透著一股子堅定。
隨後沈潔潔清脆的笑聲傳來：「行了，別給我們丟人啊，加油！」
魏明看著定格下來的視頻，深呼一口氣。
那種精神上的疲憊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滿格的精神飽滿。
「得嘞，二位姑奶奶。」
魏明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眼神變得銳利無比。
半小時後。
決賽，起跑線。
魏明站在第四道，也就是最中間的黃金道次。
他蹲下身，踩上起跑器，目光掃過旁邊第三道的那個小個子選手。
之前的循環里，就是這小子搶跑，晃了他一下，導致他狀態暴跌。
「各就位——」
「預備——」
魏明知道身旁人會搶跑，精神高度集中，但他穩住了重心，第一槍並沒有發力起步。
「砰！」
「嘟——！」
果然，槍響前一刻，旁邊那人像離弦的箭一樣竄了出去，緊接著就是召回的哨聲。
全場譁然，那小個子懊惱地抱住了頭，只有魏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劇本，老子看過，這次沒人能打亂我節奏。
第二槍。
所有人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重蹈覆轍。
但魏明不同，集中全部注意力……
「砰！」
槍響的一瞬間，魏明完美壓哨！
前三十米，低頭狂沖，身體像是一張繃緊的弓，每一步都蹬出了爆炸性的力量。
三十米，抬頭加速，途中跑！
狀態絕佳！
風在耳邊呼嘯，魏明感覺自己從來沒有跑得這麼快過，仿佛這雙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五十米，領先！
八十米，依舊一騎絕塵！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視野里只剩下那條白色的終點線。
在全場人的矚目下，魏明像一道閃電，帶著無可匹敵的氣勢衝過了終點！
魏明因為慣性衝出去了十幾米才停下，回頭看向大屏幕。
紅色的數字定格。
第一名：4號，10.90秒！
全場寂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10.90秒！
國家短跑一級運動員的水平！
魏明雙手撐著膝蓋，看著那個成績，萬萬沒想到，自己這一把居然干到了一級！
看台沸騰了。
老何嗓子都要喊啞了，雙手握拳把看台欄杆錘的哐哐響：「看見沒！那是我學生！10秒90！一級！一級啊！！」
魏明喘著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看向天空。
這回可挨不了罵了。
……
晚上的慶功宴，老何大手一揮，定在了體育館旁邊最火爆的燒烤大排檔。
「吃！隨便吃！今兒甭給我省錢！老闆！再來一百串羊肉串！」
老何那張平時總是板著的臉，今天紅光滿面，年輕的臉上笑的滿是褶子。
帶出來個一級運動員，這名聲也是打出去了。
平時隊裡禁酒，但今天這日子口太特殊了，老何破天荒地沒攔著，甚至自己都帶頭舉起了扎啤杯。
「來！為了魏明！為了咱們隊出的第一個一級運動員！干一個！」
「干！！」
一群大小伙子嗷嗷叫著碰杯，酒沫子四濺。
魏明作為絕對的主角，自然是被集火的對象，幾杯涼啤酒下肚，對於平時滴酒不沾的魏明來說，還是有點上頭。
酒過三巡，周圍嘈雜的划拳聲和烤肉滋滋作響的聲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腦仁疼。
魏明感覺臉頰發燙，腦瓜子嗡嗡的，腳底下也有點踩棉花。
「我……出去透透氣。」
魏明擺擺手，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大排檔。
盛夏的夜風帶著一絲涼意，撲面吹來，瞬間把那股燥熱壓下去了大半。
魏明靠在路邊的路燈杆上，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從兜里摸出了手機。
看著屏幕上那兩個未接來電，魏明咧嘴一笑，撥通了家裡的電話。
「嘟——嘟——」
響了兩聲就被接起，顯然老兩口一直守在電話旁。
「餵？明啊？」老魏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繃，還帶著一絲小心翼翼，「比完了？怎麼一直不回電話？」
魏明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借著那股微醺的酒勁，嘿嘿笑了一聲：
「爸，媽，告訴你們個事兒。」
「哎，你說，你說，不管咋樣，盡力就行……」老媽在旁邊搶著安慰。
「10秒90。」
魏明打了個酒嗝，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一級運動員，板上釘釘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足足五秒鐘。
「啥？！一級？！」老魏的嗓門瞬間炸裂，隔著聽筒都能震得耳朵疼，「兒你沒喝多吧？真是一級？那就是說……那是說好大學隨便挑了？」
「嗯，不說隨便挑，反正以後不用愁我考大學了。」
聽著電話那頭老媽喜極而泣的哭聲，還有老魏語無倫次的欣喜，魏明笑著掛斷了電話。
這下耳根子總算能清淨一陣子了。
他捏著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划過，最後停在了那個波斯貓頭像上。
撥通。
「餵——」
沈潔潔的聲音懶洋洋地傳來，背景音里還有電視的聲音，「終於捨得給我們回電話了？」
魏明噗嗤一聲笑出來，「剛閒下來，來報喜。」
魏明靠著燈柱滑坐在馬路牙子上，眼神有些迷離，語氣格外的放鬆，「10秒90，第一，一級運動員有了，沒給你那雙護膝丟人吧？」
「一級……啊，切，勉勉強強吧，本小姐的眼光自然是好的。」
沈潔潔雖然嘴硬，但語氣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行了，既然拿了名次，你說的，獎牌給我墊杯子。」
魏明笑著應承，忽然問道：「童昕呢？」
「睡了，不知怎麼了，八點就睜不開眼了她，給她收拾出來的客房也不住，非得在雜物間鋪條毯子。」
「嘖……唉，隨她便吧。」
魏明想了想，以童昕的性格，倒也正常。
「幫我轉告她一聲。」
魏明看著夜空中那輪明月，輕輕摸了摸口袋裡那個溫潤的小玉佛。
「就說……玉佛很靈，確實能保佑人。」
電話那頭沈潔潔沉默了一秒，有點莫名其妙，
「知道了，掛了啊，喝酒了吧？一身酒味順著電話線都飄過來了。」
「嘿嘿，這麼明顯？」
電話掛斷。
魏明把手機扔在腿上，腦袋後仰靠在燈柱上，閉上了眼睛。
夜風溫柔，蟬鳴漸歇。
……
就在魏明閉著眼享受這難得的寧靜時，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像是貓咪踩在落葉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他身邊。
「哎呀呀，讓我看看這是誰？原來是我們剛剛加冕的大冠軍呀。」
那聲音甜膩膩的，尾音還要俏皮地上揚一下，聽得魏明一身雞皮疙瘩瞬間起立敬禮。
他猛地睜開眼。
面前站著個女生，看起來是個高一的新生。
學校除了老何，還有其他兩支體育隊，分別是高三和高一，這次市賽是個絕好的實戰機會，就算不上場，教練們把學生帶到現場觀摩一下，也是很有意義的。
而現在，大排檔里除了老何的隊伍，其他兩支隊伍也在那裡，只是沒有老何這般興高采烈。
面前的女生穿著一條運動短褲，扎著側馬尾，發梢還挑染了一縷扎眼的粉色。
她雙手背在身後，身子前傾，那雙彎成月牙的大眼睛正忽閃忽閃地盯著魏明，臉上掛著那種似乎看透了一切的壞笑。
魏明下意識往後縮了縮：「你是？」
「唔？學長竟然不認識我嗎？稍微有點傷心呢。」
女生故作驚訝地眨了眨眼，隨後俏皮地吐了下舌頭，「我是高一田徑隊的孫汐愛，你可以叫我小愛，或者……愛醬？隨你喜歡咯。」
魏明撓撓頭，心說這妹子怎麼一股二次元畫風？跟正常人完全不一樣。
但一想到身邊還有個「陰鬱少女」和「千金大小姐」，似乎也沒有那麼奇怪。
「有事嗎？」魏明直男發言。
「沒事就不能來找學長聊聊天嘛？」
孫汐愛也不見外，直接在他旁邊蹲了下來，托著腮幫子，目光大膽地在魏明身上掃來掃去，像是欣賞一件稀有的藝術品。
「10秒90誒……真是一個超強的數字呢，剛才在看台上，學長衝過終點的那一瞬間，簡直就像是一顆粉碎了所有阻礙的流星，哇——超厲害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還用手比劃了一個誇張的爆炸手勢，眼睛裡亮晶晶的。
「咳咳，運氣，運氣。」魏明被誇得有點不自在，屁股往旁邊挪了挪。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嘛。」
孫汐愛湊近了一些，一股甜甜的果香香水味，瞬間蓋過了周圍的燒烤味。
她歪著頭，那雙仿佛會說話的眼睛緊緊鎖住魏明的視線，語氣突然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而且呀，我剛才好像看到學長在給誰打電話呢？笑得那麼溫柔，和平時在賽道上那種兇狠的樣子完全不一樣哦。」
魏明心裡「咯噔」一下，警惕心頓起。
「給家裡報喜。」
「是嘛？報喜能報到嘴角咧到耳根嗎？」
孫汐愛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學長這麼優秀，長得又帥，現在還成了一級運動員。」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又往魏明身邊挪了挪，聲音輕柔得似一陣微風。
「像學長這樣完美的男孩子，在學校里肯定很受歡迎吧？一定有很多女孩子偷偷喜歡你，對不對？」
這句話一出，魏明瞬間感覺後背發毛。
如果是齊崗問這話，那是八卦，如果是沈潔潔問這話，那是調侃。
但這個才第一次見面的學妹用這種語氣問出來，魏明只從那雙看似天真無邪的眼睛裡讀出了兩個字。
吃人。
這哪是誇人啊，這不純純養魚話術？
那種「我已經看穿你了」的眼神，讓魏明這種兩世為人的老油條都覺得有點招架不住。
直覺告訴他，這個極有可能粉切黑的學妹，絕對是個麻煩精，甚至比沈潔潔還難纏。
「那個……什麼……」
魏明猛地站起身，捂著肚子，臉上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壞了，剛才涼啤酒喝多了，肚子疼！學妹你慢慢吹風，我先撤了！」
說完，魏明根本不給孫汐愛反應的機會，腳底抹油，拿出了百米衝刺的架勢，一溜煙地鑽回了那個充滿糙漢子吼聲的大排檔里。
「哎呀，跑得真快……」
孫汐愛看著魏明落荒而逃的背影，並沒有追，只是依然蹲在原地，手指卷著那一縷粉色的發梢。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大排檔里。
魏明一屁股坐在隊友身邊，滿頭大汗。
「臥槽，明哥你咋了？見鬼了？」隊友看著滿頭虛汗的魏明。
「比鬼還可怕。」
魏明心有餘悸地往外看了一眼，「這屆高一的學妹……惹不起惹不起，還是跟你們這幫大老爺們喝酒安全，來！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