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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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和部眾人離開後,張恆吩咐素和真帶著幾名士卒留下處理現場——其實就是將素和蒼及其親信的屍體拖到營地邊緣埋掉,以防瘟疫蔓延。安排妥當後,他毫不猶豫,立刻帶人撤離了素和部的營地。

  草原上的夜風愈發寒冷,透著一股肅殺之氣。即便部落里有人挽留他過夜,張恆也婉言謝絕了,沒有在素和部營地停留,而是帶著隊伍來到營地西側一處避風的土窪紮下臨時營地。

  「不是不信任他們,」他瞥了眼身旁的素和真,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咱們是帶著武器來的,剛殺了他們的首領,如果晚上留在營里,難保他們心裡不會犯嘀咕。在外面歇一晚,大家都安心。」

  素和真點了點頭,心中對這番話的道理再清楚不過。

  營地里篝火燃起,火苗噼啪作響,映得士卒們臉上疲憊中透著興奮。趙提卻像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幾次湊到張恆面前嘟囔:「首領,要不今晚我帶兄弟們收拾帳篷,跟大部隊一起撤吧?省得明早折騰,也能給族人們做個表率。」

  張恆擺手拒絕,目光炯炯有神:「急什麼?這一晚又不是等不了。你現在走,反倒顯得咱們心虛,平白讓人猜忌。你今晚回部落去,明早帶著隊伍先出發,族人們見你這張熟臉,自然願意跟隨,比你現在急著表忠心有用多了。」

  趙提一聽,拍了下腦門恍然大悟,轉身就走,但眼裡那股子焦急勁兒還是藏不住。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草原上鋪了一層白霜,踩上去咯吱作響。張恆的隊伍早已整裝待發,就在素和部營地外等候。

  起初,營地門口空無一人,士卒們都有些按捺不住了。沒過多久,趙提便帶著人趕著牛羊、拉著幾大車行李出來了,臉上笑得燦爛,心裡踏實得很。

  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隨後三三兩兩的素和部人陸續走出營地,趕著牲畜、拉著行李車,臉上半是恐懼半是期待,目光都追隨著趙提的隊伍。等到太陽升至頭頂時,營地外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粗略一數,差不多有一半的素和部人都跟著出來了。

  張恆的目光掃過人群,始終沒見到郅支提的身影。這事他早有預料。出發前田豐就提醒過他:「這次幫素和真報仇,若能藉此掌控素和部,對我們日後統一烏桓部落可是提前布下了一步好棋。郅支提與素和真相識多年,聲望極高,若能說服他留下擔任首領,我們便多了一個可靠的盟友。」

  張恆覺得這話很有道理,於是讓素和真去找郅支提談這件事。

  素和真找到郅支提時,他正和家人在帳篷里收拾行李,滿臉笑容,正等著和少年的玩伴一同啟程。聽到素和真叫他,立刻放下手中的包袱迎了上去,可一看素和真嚴肅的表情,笑容頓時消失了:「你怎麼這副表情?出什麼事了?」

  素和真猶豫了半天,重重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道:「郅支提,我有件事想求你——你能不能留下來,競選素和部的首領?」

  他也想和少年的玩伴一起闖蕩天下,但張恆的話以及部落的未來讓他不得不開口。

  郅支提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卻沒有追問原因,只是拍了拍素和真的肩膀,爽朗笑道:「行,沒問題。」

  素和真見他答應得如此乾脆,心裡反倒有些不安,吞吞吐吐地說:「首領可不是安於現狀的人,他將來一定會爭奪天下的。他讓你留下,是為了在這片草原上先打下一個根基。」

  「爭奪天下?」郅支提重複了一遍,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一把摟住素和真的肩膀笑道:「我明白了。你放心,只要有你在,我肯定和你們一條心。這素和部首領的位置,只要我站出來,部落里的人一定會選我。」

  說完,他扭頭朝家裡人喊道:「別收拾了,咱們不去共和部了!」

  家人們都愣住了,郅支提卻沒多解釋,拉著素和真就往營外走。走到一處僻靜之處,他突然停下腳步,臉色沉了下來,叫住素和真:「素和真,跟著你們首領爭奪天下,我沒意見。但你仔細想過沒有?昨天他說的那『沒有貴族、人人平等』,這詞到底啥意思?」

  素和真被這一問,頓時啞口無言,呆愣片刻後,磕磕巴巴地回應:「我覺得挺不錯的呀,沒什麼毛病……」

  「也就是說,即便你們打下了這片江山,他也不會給你封侯拜將的。」郅支提一字一頓地說著,眼神里滿是認真,「人人平等的話,就沒有尊卑貴賤的區別了。你跟著他拼死拼活,到頭來頂多落個『族人』的稱號。你懂嗎?」

  素和真的臉瞬間變得煞白,想說些什麼,嘴張了張,卻感覺喉嚨像被一團棉絮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從未考慮過這一層,這個一同長大的兄弟,思維竟如此清晰。


  「別琢磨了,要是真的人人平等,他也當不了皇帝,到那時會怎樣?誰又能說得清呢。」郅支提感慨完,忽然壓低聲音,急忙說道:「但是!你要是想一直這麼單純,那就單純到底。可你要是有野心,最好一開始就考慮清楚,別最後什麼都撈不著。」

  「我……我明白了。」素和真艱難地點點頭,胸口仿佛堵著一塊巨石。

  兩人並肩走出營地,張恆的隊伍已經整裝待發。徐誠也帶著在外圍埋伏的士兵歸隊,跑過來向張恆抱拳道:「首領,昨夜截殺了三個企圖往外送信求援的,一個都沒跑掉!」

  張恆點點頭,瞥了眼素和真,見他眉頭緊鎖,像是有心事的樣子,便沒再多問。

  郅支提上前,向張恆抱拳道:「多謝首領解救我們部落。今日我就不隨首領前往共和部了,打算留下來競選素和部首領,替共和部守好這塊地。」

  「素和部就交給你了。」張恆回了一禮,語氣十分誠懇。他從未奢望郅支提「認主」——在草原上,實力才是硬道理。如今共和部日益強大,有素和真這層關係,郅支提自然會站在自己這邊;若自身不夠強大,就算強行認主,也是徒勞。

  郅支提站在原地,目送隊伍遠去,直至身影漸漸模糊。他想起昨晚與張恆的話,心裡直犯嘀咕:這個共和部的首領,為何非要推行「人人平等」呢?他更憂慮的是,萬一哪天張恆真成大器,素和真會不會因地位提升而生出異心?

  遠處,有一個身影有些模糊的人回頭揮揮手,郅支提也笑著揮手回應,隨後轉身走回營地——先處理好眼前的事吧,未來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數日後,張恆率領三屯的人馬,帶著兩千多素和部的人,終於回到了共和部營地。

  途中,駐地北面的莊稼已長至小腿高,一大片綠油油的,在草原風的吹拂下,如同綠色波浪般起伏,充滿生機。張恆不禁感嘆:「才離開幾天,怎麼長得這麼快?」

  身旁的士卒笑著說:「首領,這都是屯田隊的功勞,他們日夜照料,還施了不少肥,莊稼自然長得茂盛。」

  看著這片綠油油的麥子,張恆心中突然湧起一股難以言表的喜悅。他扭頭朝身後的士兵們喊道:「你們瞧,這綠油油的,秋天肯定能收穫不少糧食!我告訴你們一種吃法,烤麥餅切開夾上大瓮燉爛的羊肉,到時候保准饞得你們直流口水!」士兵們紛紛叫好,有的還真咽起了口水。

  公孫質也咽了咽口水說:「首領,那是不是跟咱們食閣的包子差不多?」按理說公孫這個姓氏也是名門望族,大部落里的子弟並非人人都有機會晉升。所以公孫質憑藉從小練就的武藝出來闖蕩,自從加入張氏商會做門客,別的不說,光吃的方面就大開眼界。

  「那肯定不一樣,公孫兄,到時候排隊你可別饞得流口水。」張恆笑道。

  聽罷此言,公孫質嘿嘿一笑沒作聲——他知道到時候去廚房幫幫忙,就能搶先品嘗。

  這熱鬧的氛圍也感染了素和部的人,他們臉上的緊張神情消散了許多。

  營地門口,烏洛和韓律早已帶領族人們等候多時。看到張恆歸來,眾人立刻圍上去,熱情地領著新來的人去住處,七嘴八舌地介紹:「別擔心,我們這兒人人有飯吃,小孩還能上學!」「地火龍可暖和了,冬天一點都不冷!」

  新來的素和部人看著共和部人臉上那真誠歡喜的表情,不像是偽裝的,心中的疑慮也減少了許多。

  安置好族人們之後,就該著手安排編組事宜了。自打乞伏部加入後,第一大隊便有了多餘的人手。如今素和部的人也來了,人數足夠組建兩個大隊。張恆便將新來的素和部人與第一大隊多餘的人手混合編組,成立了第二大隊,任命韓律為大隊長。安排過程中才發覺,今年這才過去多久,竟然就有五百多流民跑過來。

  地方安排妥當後,軍隊依照「十人抽一」的規矩新組建了兩個屯。屯長依舊由族人們選舉產生,分別是李狗勝和呼韓蒼。看到李狗勝的名字,張恆私下找到沈瑞,滿臉疑惑:「狗子真有這麼大的本事?你們竟然選他當屯長?」

  沈瑞一聽,趕忙解釋:「首領,您這就跟狗子一樣瞧人低了!這段日子狗勝帶隊訓練、學習都是最出色的,更別提當初他在乙速部時,冒著生命危險探出情報,那份膽量和機靈勁兒,當個屯長完全夠格了!」

  嘿,這小子別的不行,罵街學的還挺快,張恆記得這句話,他好像就說過那麼一兩次。不過聽完沈瑞的說辭,忽然想起當初李狗勝傳遞情報時的驚險場景,思忖片刻覺得沈瑞言之有理,便點了點頭:「好,我沒意見了。」

  各項事務安排妥當之後,田豐來找張恆,神色凝重地提醒道:「不能再隨意招人了。眼下部落人口將近七千,糧食目前還夠吃,可流民還在不斷湧入,再這樣下去,恐怕糧食會不夠,會出亂子的。」


  張恆也皺了皺眉頭,沉聲說道:「組建第二大隊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這段時間來了五百多流民。我這就派人出去打獵,讓屯田隊開墾橋南的荒地,看看還能種些什麼作物,多籌備一些。」

  田豐點了點頭:「這樣就好,攤子鋪得越大,越得謹慎。」

  張恆心裡思索,不知是否還有人像素和真這般,有著未報的仇、未歸的部落,要是每個部落都帶來兩千人,共和部恐怕真的難以承受。

  又過了幾日,磚窯傳來消息:首批紅磚再過五天就能出窯。張恆欣喜萬分,立刻安排人手,又挖掘了兩座新窯,同時開始燒制石灰——他要試驗三合土,為修建城堡做準備。也不知是運氣佳還是工匠技藝精湛,石灰居然一次性就燒製成功了,雪白的生石灰堆在空地上,白得耀眼。

  按照之前記錄下來的方法,生石灰需放置七八天到十來天,篩掉裡面燒過頭的石灰渣,變成細膩的熟石灰膏。張恆盯著工匠們按比例調配材料:一份石灰、兩份黏土、三份沙子,加水攪拌至「手一攥成團,一扔就散」的狀態,再加入一成半的草木灰,攪拌均勻。看著黏稠的三合土,張恆滿意地點點頭,這就是日後砌牆、粘磚石的關鍵材料了。

  當然,這只是普通的三合土砂漿,還有砌築底層牆體和拱券用的高強度三合土砂漿,地基用的墊層三合土等等,這些用的時候再說。

  起初,張恆打算按照腦海里西方城堡的模樣來修建,可當他把這個想法告知施工隊的工匠們時,眾人面面相覷,都沒作聲。施工隊長崔正猶豫了半晌,低聲說道:「首領,您說的這種建築,聽起來像個大碉堡啊。」

  張恆愣了一下,哈哈一笑:「碉堡就碉堡,只要能防禦進攻,能與以後的城牆銜接上就行。」

  確定了主體建築的思路後,張恆又提及了拱券技術,詳細講解了它如何承重、如何砌築。可話音剛落,工匠們的臉色都有些不自然,你看我我看你,沒人開口。張恆納悶:「怎麼了?這技術很難嗎?」

  崔正嘆了口氣,如實說道:「首領,這拱券技術我們確實掌握,只是……只是這技術大多用於陵墓中,用來建造地上的防禦工事,我們還是首次嘗試。」

  張恆聽完,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嗨,出來行軍打仗的,連死都不懼,還在乎這技術用在什麼地方?咱們運用拱券技術,能把城牆底部建成空心的,裡面能存放物品、駐紮士兵,還能開設射擊孔,比實心牆實用多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樹枝在地上畫草圖,比劃著名空心城牆的優點:「你們看,如此一來,碉堡下方的城牆既堅固又節省材料,防禦力也絲毫不差,多好的事情啊!」

  工匠們看著地上的草圖,又聽著張恆的解說,臉上的疑慮漸漸消散了。崔正笑道:「首領說得對!我們這就去研究研究,一定把這拱券技術好好運用在城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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