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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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縣張家商鋪

  張恆等三人到達時,眾人正忙著整理物品。

  「少主,您回來了。」

  「田先生。」「褚君。」

  眾人紛紛向張恆三人問候。

  「嗯,回來了。」張恆與田豐表現得很是隨意,一邊往裡走一邊回應著眾人的招呼。

  然而後面的褚燕卻截然不同,他滿臉的興奮讓眾人滿心疑惑,好像在宣告他今日做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喲,褚君今日做成啥大事了?這麼高興。」

  終於有人發問了,褚燕激動地接話道:「我給少君買了個……哎呦!」

  聽到是給自己買的,張恆反手就是一個毛栗子。

  看到這一幕,大家更起勁了。少主一向和藹可親,經常和眾人開玩笑,而且平日裡嚴肅認真的田先生在一旁也忍不住笑,不少人乾脆開始起鬨。

  「買的啥呀?」

  「莫不是買了個黃花閨女吧?」

  「咋了?是要在少主身邊安插細作嗎?」

  「不是,不是,就是個會寫字的少女,不是細作。」褚燕趕忙解釋,「真不是細作……」

  看眾人鬧騰得一時半會停不下來,張恆朝田豐使了個眼神,兩人一起走到前堂。

  前堂中,趙宏正在几案前寫著東西,聽到外面的響動便抬起頭。看到張恆和田豐從屋外進來,他起身相迎。

  「少主回來了,今日如何?」

  「別提了,校尉府沒進去,不過縣令那還挺順利。」張恆直接癱倒在榻上。

  「哦?這是為何呢?」趙宏跪坐在旁邊的次榻上。

  「門衛說府中有事,若無重要之事請明日再來。」張恆說。

  「那明日再去便是,少主何必如此呢?」趙宏笑道。

  聽到這話,張恆一下坐了起來:「我覺得肯定是沒送錢,明天一定要帶些錢去。」

  趙宏聽後不禁皺了皺眉,要是真這樣,那這護烏桓校尉府可就有得瞧了。

  「我覺得今日只是巧合罷了。首先,縣寺派來的小吏本就是為了給我們行方便的,若需打點,他會告知我們,可直到褚燕給他送完錢也沒說,這說明校尉府不至於腐壞到這種程度。再者,校尉府的侍衛,我雖沒什麼經驗,但看著也不像是貪腐之人。」

  說話之際,田豐在旁邊搬來一個圓凳,坐在了趙宏旁邊。

  趙宏扭頭看向田豐,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彆扭感——田豐坐下後,屋裡的氛圍就有些怪異了。單看張恆和趙宏,那是典型的漢式風格,可旁邊多了個坐圓凳的田豐,簡直彆扭得很。

  「哦,對了,褚燕這小子今日還買了個姑娘,趙丞待會你給他拿點錢。」張恆說完,還朝堂外喊了兩聲褚燕的名字。

  「買了個姑娘?」趙宏一臉茫然,心想這分開也沒多久,怎麼就直接買了一個姑娘?

  「來了,少君,您喚我?」褚燕滿臉歡喜地奔進來,手裡還提著個馬扎,顯然是在外面與大夥閒聊來著。

  「過來,坐下,你和趙賈師講講,就是你購姑娘的事。」張恆朝褚燕揮了揮手。

  「不是,少君,不是我買的,是我覺著那小子認字,興許有用,才提議您買的。」

  褚燕走過來,徑直把馬扎放在張恆跪坐的雙人榻另一空榻前,坐了下來。

  嘿,這位置坐得趙宏只想掩面,心中暗道:你能不能往後挪挪呀!沒察覺你坐在路中間了嗎?

  此刻這屋裡的座次別提多尷尬了。

  「我當時送錢去的時候,就瞧見對面有個白衣人在寫字,回來時發覺原是賣身葬雙親的。」

  坐下後,褚燕開始講述事情的經過。

  對於這個座次,張恆他們三個全然不在意。畢竟沒有外人或者長輩在場時,張恆和田豐一貫如此,而褚燕一直稱呼田豐為先生,自然跟著效仿。

  說起來,田豐這個「先生」的稱謂,還是褚燕在路上叫起來的呢。

  至於趙宏,雖不是頭一回見,但依舊覺得不自在。

  「等等,你送錢的時候,那個呂掾有沒有囑咐什麼事?比如說進校尉府要打點之類的。」張恆打斷褚燕的敘述詢問道。


  「這倒沒有,就只說謝謝少君。」褚燕答道。

  「那沒事了,你接著講。」

  「哦,我真沒瞧出她是女的。回來時就被人群圍住了,我正尋思要不要過去瞅瞅,然後少君和先生就過來了,後面的事你們都清楚了。」說到這兒,褚燕看了看張恆,張恆示意他繼續講。

  「我覺得既然會寫字,買回來做做帳也挺好,以後少君不管想做什麼,肯定需要助手。」

  這話也不用瞞著趙宏,畢竟張恆那套人人平等的理論,趙宏也聽過。就看今日的座次,也能說明些問題。

  再者說東漢此時人們的效忠對象都是有先後順序的。

  官員,士大夫不必說,肯定是效忠皇權的。

  但是底層的百姓大部分直接效忠的對象都是自己的主家,甚至有些人直接就是地主豪強的私產。

  所以即便現在告知趙宏張恆他們要造反。估摸著趙宏也就是猶豫一下,然後就跟著他們走了,畢竟他和東家的關係就是私屬關係。

  「還有啥?」田豐在一側問道。

  「還有就是她今年十五,家中還有棟宅子在城東頭。之前有個王姓地主也住東頭,不過是在城外,想和她家換地,說是她家的地挨著王姓地主家的莊子。因為地主家給的地不好,她父親沒換。」

  褚燕歇了口氣接著道:「她父母昨天早晨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下午被人抬回來的時候就已經咽氣了。據說是在路上」發現的,二人之間隔著半里地,頭上都淌著血,不清楚是磕碰所致還是被人毆打。」

  「這還用猜嗎?肯定是被打的呀!哪有人跌倒後,另一個人不攙扶反倒跑出半里地自己摔死的道理?」張恆在旁邊果斷下了結論。

  「那你明天去的時候,帶上幾個門客同行。那王姓地主想必在當地也算豪強一類的人物,還是謹慎些為好。」趙宏顯然也認同張恆的看法。

  「阿燕,你明日去時,以高寧父母的後事為重點,儘量別節外生枝。畢竟我們初來此地,人生地不熟,少惹麻煩才是上策。」田豐也附和了一句。

  「好,我記住了。」褚燕見三人交代完畢,便點頭答應。

  「行了,去收拾東西吧。」張恆看趙宏和田豐似乎沒什麼補充,就讓褚燕退下。

  「好。」褚燕應了一聲,提著馬扎匆匆跑了出去。

  「阿豐,你是不是察覺到什麼了?」張恆轉頭向田豐問道。

  「你注意到沒有?剛才阿燕提到她家還有處房產,我懷疑那地主可能對房產有覬覦之心,畢竟家裡只剩下一個剛及笄的姑娘。」田豐分析道。

  「要不要提醒阿燕一下?」張恆顯得有些擔憂。

  「沒事,放心吧。這小子機靈得很,而且趙賈師已經派人協助他,應該不會出岔子。」田豐倒是頗為放心,畢竟這一路褚燕大多時間跟在他身邊學習,他對褚燕的能力還算了解。

  「那行,你有信心就好。該吃飯了吧?忙了一天,肚子都餓了。」張恆起身招呼兩人前往食閣。

  「少主,你們先去,我這兒還有點事,處理完就過去。」張恆和田豐進來時,趙宏正在伏案書寫,顯然還沒忙完。

  「那行,你忙吧,我們先去。對了,還有件事——往回運貨時,讓褚燕跟著,讓他留在幽州涿郡的那個商鋪里。我想讓他多和那個叫劉備的孩子接觸一下。」說完,張恆便與田豐朝食閣走去。

  趙宏應了一聲,繼續忙著手中的事務。

  說起這食閣,原本是大戶人家主人們用餐的地方,卻被張恆直接改成了大食堂。

  一進食閣,就聽見褚燕正和一群人在那吹牛,張恆走近一聽,還是下午那些事兒。就這麼點事,有什麼好顯擺的?而且一群大人圍著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場面就像逗小孩一樣。

  「少主,田先生。」有人看見他們過來,連忙打招呼。

  張恆和田豐回應了一聲,示意他們繼續聊。

  雖然閒聊並未因他們的到來而中斷,但還是有不少門客有意無意地瞄向他們。畢竟在這個時代,這樣的場景極為少見,除了張恆有些特別外,其餘全是這個時代的人。從小養成的習慣讓他們對身份地位格外敏感,而張恆的存在無疑打破了某種平衡。以往的習慣與時代的印記相融合,難以輕易更改,只能順應當前的環境。

  張恆和田豐各打了一份飯,坐在離褚燕他們不遠之處。聽著褚燕和一群人吹牛的聲音,田豐問道:「這就是你心中理想的場景?」


  「沒錯,特別像同學聚會。」張恆點頭回應。

  「同學聚會?同學聚會是這樣的?」田豐轉頭看向此刻正在談笑的眾人,人群很應景地爆發出一陣鬨笑,仿佛有人講了個十分有趣的笑話。

  「是的。記憶中的那個年代,人人都能上學。士子們也不像……嗯……」張恆思索片刻後停下,「那個年代已經沒有士子了,每個人都是士子,同時每個人也都不是士子,人們的身份可以隨時轉換。」

  「人人平等嗎?雖然不是第一次聽你說這些了,但每次聽到都覺得像是天方夜譚。」田豐說的是肺腑之言,初次聽張恆說這些時,他甚至懷疑張恆是不是瘋了。每次談論這些,田豐就不由自主陷入回憶——張恆口中的三國豪傑們,聽起來就像故事一般。還有自己,是在一個名叫袁紹的諸侯手下當謀士,死因竟是因為預見到一場軍事行動的失敗,被愛面子的諸侯殺害。那些三國豪傑們,居然有一部分被他們兩人找到了,雖都是小一號的豪傑,但確實存在。十二歲的沮授,七歲的劉備,三歲的張飛,十四歲的褚燕,再加上自己和馬元義,這已經無法用巧合來詮釋了。

  「我也不清楚記憶源於何處,記憶非常混亂,有工匠、有士子、有農民、有士兵,還有很多不知身份的人,但也有一些共同的記憶,例如人人平等。」張恆打斷了田豐的回憶。

  「阿恆,那你所說的那個張角好像還沒找到。」田豐回過神來,接著和張恆閒聊。

  「確實沒找到。」張恆點了點頭。

  「但按道理不應該啊,照你所說,張角是以巨鹿為起點開始傳教的,咱們倆都是巨鹿人,現在不該一點消息都沒有呀。」田豐道。

  「難道是外來的?」張恆也有些不確定。

  「有可能。很可能過兩年巨鹿會有大災,餓死的人比較多。你不是說張角就用米湯謊稱符水,來欺騙快要餓死的人入教嗎?」田豐開始推斷。

  「是啊。」張恆點頭表示同意。

  「你的記憶里是不是也沒有張角出身的詳細記錄?」田豐繼續推斷。

  張恆再次點頭。

  「那我猜測,是巨鹿起義人數眾多,或者張角最早出現的地點在巨鹿,最後朝廷也不清楚張角的詳細資料,就把張角定義為巨鹿人。」聽完田豐的推斷,張恆也覺得有道理,畢竟如今要隱藏一個人的詳細資料,實在太容易了。

  用餐結束後,天已經黑了,兩人各自返回各自的小院。屋內早已被婢女打掃乾淨,無需親自動手。

  張恆進屋後點亮燈,坐在側榻上望著眼前被婢女整理乾淨的房間,腦海中浮現出今日午後褚燕所言:「他認字。」

  的確,在這個時代,認字是一項罕見的本領。認字之人能夠勝任記錄事務的工作,不認字的則只能從事體力勞動。想到此處,張恆站起吹熄燈火,出門朝著田豐的院子行去。

  「進來。」

  田豐聽見門外張恆喚門,便應允他入內。

  「阿恆,有何貴幹?你是不是又想起什麼了?明日還得前往校尉府呢,沒事就早些歇息吧,我可沒空與你閒談。」張恆剛進門還未開口,田豐就已堵住了閒聊的可能。

  一句話把張恆憋得胸口發悶:「有事,真有事。阿豐,我突然想到,要不你抽空教教咱們手下的人認字吧。」

  「好。」

  「這就完了?」張恆滿臉鬱悶地盯著田豐。

  「嗯,完了,還有別的事嗎?」田豐一臉茫然地回望張恆。

  「那好吧。」剛進屋還沒落座的張恆應了一聲,又轉身離開了。

  往外走了幾步,張恆抬頭瞧了瞧尚未升起的月亮,感慨了一句:「實在是不想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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