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涿縣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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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臨,涿郡一戶富貴人家的正寢里。

  「我聽聞巨鹿張家加入酒肆的事已經商定好了?」一位衣著華美的中年婦人坐在床榻上,望著被她哄入睡的男孩,對身旁丈夫開口道。

  「你從何處聽來的?確實已談妥,你就莫要胡亂擔憂了。」在旁邊案幾前看書的中年男子回應了一句。男子話語雖有幾分不耐煩,但語調十分平和,似乎還透著一點關切。

  「還能從哪聽來?自是身邊侍婢告知的。」中年婦人用手輕捏了一下男孩的臉頰,熟睡中的男孩嘴角微動,仿佛在嘟囔什麼,像是對婦人的嬉鬧錶達不滿。婦人瞧見這情形愉快地笑了笑,卻又憂慮地說:「巨鹿張郎、田郎二人,說是去從軍的,卻在此滯留許久。他們來後先是探問一個名叫劉備的劉郎,接著詢問我們家和另一家的產業,最後竟又打聽起來飛兒的名字,我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勁。」

  「夫人儘管安心。」男子寬慰了一句,隨手拿起簽子撥弄燈芯,屋內頓時明亮了不少。待放下籤子後,男子又繼續說道:「那二位郎官我看其舉止,也不似奸詐之輩。」

  「我不是講他們是奸詐之輩,可他們的行為實在怪異,一來就打聽這些事。先不說那劉郎與咱們家飛兒毫無關聯,單說劉郎只是個七歲的童子,飛兒更是個嬰孩,他們是如何知曉這二人的?要是年齡大些有了些名聲也就罷了,可偏偏一個是稚童一個是嬰兒,他們到底是怎麼知道的呢?」夫人滿臉疑惑不解的模樣。

  「的確有些奇異。」男子聽完便用手撫了撫鬍鬚道。

  「我觀察那二人,田郎舉止得體,和尋常士族子弟無異。但那張郎行為雖然不失禮數,卻也相當活躍。我在與其交談時得知此人酷愛黃老之學,時常講些類似『人各有天命』『大運勢』之類的話。」

  「你稍等。」夫人剛要說話卻被夫君攔住道:「仔細思量,那張郎在街頭遊蕩,定是去找那劉郎了。而這加入酒肆之事,也是在他們打探完飛兒之後提及的。」說著,男子放下書,摸著鬍鬚在房內踱起步來。

  夫人的視線卻被置於桌上的書吸引住了。

  「這是何物?」夫人走到案几旁,拿起剛才男子順手放在上面的書。只見此物由紙製成,似乎就是前幾年從冀州流傳過來的宣紙,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甚是新奇。

  「哦,此乃紙質書籍,我之前見田郎研讀此物,與其交談時問起,他便贈送了我一本。」

  「唉,你別岔開話題。」男子對夫人的打岔有些不悅。

  「如此說來,極有可能飛兒與那劉郎都是擁有大運勢之人,那張郎才會這般費盡心思結交二人。」

  「啊?」夫人難以置信地啊了一聲,她覺得自己的夫君怕是被那張郎小子給欺騙了,竟能講出這般不可思議的話語。

  「啊什麼?若不是這樣,你有其他解釋嗎?」男子也只得無奈地說:「你也清楚,飛兒和那劉郎一個是嬰兒一個是童子,結識他們倆能做什麼?我確實不清楚張郎是怎樣與劉郎結交的,但這個酒肆入伙的事,純粹是為了入伙而入伙,完全不像他們家張公的行事風格。」

  「那會不會是貪圖錢財?」這時夫人已經放下書,走到床榻前,把熟睡的小張飛往裡面挪了挪。

  「說貪圖錢財太勉強了。咱家和那巨鹿張家生意上的往來已有兩三年了,該知道的都知道了。與他家相比,雖說不到九牛一毛那麼誇張,但也相差十倍多。要說咱家有女兒,這倆小子見色起意還能說得通,說是貪圖錢財,我是不信的。」

  「我只是隨便說說罷了,這事確實太奇怪了。」夫人把還在踱步的男子輕輕拉到榻上。

  「早點休息吧,想不明白明天再想。」說著,夫人便開始伺候他歇息。

  「明明是夫人提起這事,怎麼又說我想不明白。」男子一臉苦笑地被夫人脫去外套。

  「我不是想不明白,只是有點擔憂罷了。既不貪財也不害命,只是為了所謂的將來做準備,我就不去費心了。」

  夫人伺候完男子後,自己也收拾了一番,就熄燈躺到男子身旁。

  許久之後。

  夫人翻了個身朝向自己的夫君。

  「怎麼了?」男子轉過頭來,顯然也沒入睡。

  「你說將來會如何呢?會不會天下大亂?」夫人顯然沒法像她自己說的那樣不操心,可又有哪個當母親的能不操心呢。

  男子笑了笑沒言語,卻被夫人用手捅了一下。雖然夫人看不清楚,但明顯感覺到丈夫在笑自己。


  「我聽說前幾天東村某氏豪強的田地,居然被另一個據說和朝廷里宦官有關聯的豪強給搶占了。你說老是這樣,將來會不會有豪強扯旗造反呀?」

  「哎呀,別胡思亂想了。那外戚和宦官相互爭權多少年了,等這批宦官失勢,自會有人去清算的。你呀,趕緊安心睡覺。」

  男子用手拍拍身旁的妻子讓她放心,夫人便不再講話。

  次日清晨。

  田豐居住的院子裡,張恆坐在馬紮上迷迷糊糊地看著正在晨練的田豐。初升的太陽灑下金色的光芒,穿過裊裊炊煙照在他身上,顯得格外耀眼。

  「靠,主角模板。」張恆對著眼前自帶特效的田豐吐槽了一句。

  寒門子弟、聰慧絕倫、勤奮好學、自律、身材棒——身材棒有什麼用。想到這兒,張恆突然又在心裡抱怨起來,難道不知道戰場上脂肪才是保命的關鍵嗎?

  本來張恆每天早上也會鍛鍊的,但昨天晚上聽到酒肆入伙的事有眉目了,先是和田豐聊了半夜,隨後回到房間後太興奮,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半天睡不著。早晨其實是可以多睡會的,但是張恆的生物鐘還是準時把他叫了起來。起床後,他迷迷糊糊地四處轉悠,無事可做,於是乾脆坐在特效版田豐旁邊看他練武。

  「還真是主角模板啊!」張恆再次吐槽。

  你說你一個謀士,學武幹嘛這麼認真?這問題張恆其實問過,田豐也答過,而且是用張恆的話回的:沒傘的孩子,就得利用所有能避雨的東西來避雨。

  「那不能淋會雨嗎?」當時的張恆好死不死來了一句這個。

  果然,田豐用看白痴的眼神盯著他,還帶著一副關愛智障的表情。

  張恆其實明白比喻里的雨淋不得,不然整個比喻就崩了。其實這個比喻改成「快餓死的人會把一切自認為能吃的東西都吃掉」更貼切,但張恆當時就是忍不住抬槓的心……

  「先生,先生,飯好了,可以用餐了。」褚燕的聲音從院外傳來。

  「噢,少君也在,那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了。」

  「好的,知道了,你先去吧,我和阿豐馬上就到。」張恆懶洋洋地回應。

  「諾。」褚燕應了一聲便轉身奔向食閣。

  「你能不能多吃點?到了軍中萬一受傷,你這體型很吃虧的。」看到正在收拾東西的田豐,張恆又忍不住吐槽。

  「已經在多吃了,一口吃不成個胖子。」要說懟人,田豐這種才思敏捷的才是最厲害的。張恆被懟得啞口無言,咂了咂嘴想緩解尷尬,結果腦袋一片空白啥也說不出。

  「行了,你就別說了,叨叨一早上你不累啊。」正在收拾東西的田豐仿佛洞悉了張恆的想法,直接戳破了他的心思。

  無奈,張恆只好閉嘴,乖乖等著田豐收拾完。

  飯間,張恆對田豐說道:「既然事情差不多了,咱們也該出發了。」

  「是啊,確實該上路了。推薦信中雖只約定了大概時間,但也不好相差太多。飯後你我就去與叔父辭別。」田豐也深表贊同。軍中不比地方上,若先給上官留下不守時的印象,那就麻煩了。

  「我想吃完飯再睡會兒。」看來張恆是真的沒睡好,已經開始賣萌了。

  「不行。」田豐放下筷子堅定地說。

  無奈,又是無奈。飯後張恆只好洗了把臉,強打起精神,整理了一下著裝,和田豐一起去見了涿郡張老爺子。老爺子得知二人明天要啟程後,表示晚上設宴為兩人送行。在感謝完這段時間的照顧,又交談了一會兒後,二人表示還有些事要處理,便先辭別了老爺子。

  張恆自然是回屋睡覺了。

  張恆回屋睡覺,事情就落到了田豐頭上。他先是找到褚燕,讓他去通知明日啟程的事宜。「諾。」不知不覺間,褚燕已悄然成為傳令兵的角色。

  尋完褚燕後,田豐又找到了此次隊伍的大管家趙宏,二人商討了一番需採購的物資。自家人自然清楚田豐與張恆關係匪淺,而自家少主又不喜這些雜事,所以對田豐來安排這些事務也早已習以為常。

  張恆自六歲那年結識田豐和馬元義後,三人幾乎每日都廝混在一起。當時張老爺子瞧見後,想著既然是兩個寒門子弟,若能收為童僕也好,即便不能,給張恆做個伴讀也能讓他收收心。結果讀書時倒是安分了,可一不讀書就不得了了——以往都是單打獨鬥,如今有了團隊,那真是上天入地無所不能。

  有回三人在側院鼓搗了一整天沒出門,家裡人還覺得這天過得挺消停,誰知臨近晚飯時「轟」的一聲巨響,差點把眾人魂兒都嚇飛了。


  還有次鄰村不知從哪竄來一頭野豬,三人收拾一番就出發了,還是個機靈的奴僕在他們走後不久反應過來,趕緊報告給了張老爺子。張老爺子嚇得連忙組織人手去尋人,找到時三人正在那兒挖陷阱呢。雖然最後靠著他們挖的陷阱成功捕獲了野豬,可著實把家裡人嚇得不輕。

  另有一次,三人深夜在馬元義家的鐵匠鋪里研究煉鋼之法,火花濺出點燃了旁邊的手稿,險些將房子燒了。幸虧當時巡街的人路過,衝進來幫忙滅火,當晚免不了一陣雞飛狗跳,關鍵是次日馬元義家無法開張營業了,這事有點棘手。

  因張恆家在當地有些勢力,且自家兒子也參與其中,馬元義的父親又比較憨厚老實,所以就沒向張恆家索要賠償,打算自己認栽。但張恆不干呀,自己闖下的禍就得自己擔著,況且這次是在好兄弟家闖的禍,給人家造成損失讓好兄弟難堪,這絕對不行。於是張恆便去找自己的父親張老爺子商量賠償之事。

  「汝自惹禍,反倒讓吾來賠!」張老爺子直接被他氣樂了。張老爺子自然不會應允,也不是家中缺這點錢,就是想整治整治他。這傢伙實在太能惹事了,張家兄弟共四個,三個哥哥加起來都沒他一個人惹事多。

  其實也沒多少銀子,當時只是動靜大了些,並無太大損失。之所以次日開不了張,是因為爐子壞了,後來修理時發現也沒啥大事。但張恆不知情呀,也許是人們覺得這三人太能惹事不想搭理他們,也許是故意不說,總之沒人告知他們。以至於張恆一直以為這次闖下了大禍,在張老爺子面前極為被動。

  父子倆你一言我一語爭執得熱鬧非凡,最後逼得張恆拿出不少發明,並稱這些東西若推廣出去,能賺不少錢。看著張恆拿出的這些玩意,張老爺子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有些東西的確有用,像馬扎就十分便利,但有些物品就很雞肋了,例如搖椅,那椅子晃來晃去的,看著就不實用,還不如小馬扎呢。

  張恆見自家老爺子對自己拿出的東西不感興趣,便說要是張老爺子能資助他,他就能弄出一種方便書寫的紙。這下才讓正在琢磨「為何那椅子要做成搖晃模樣」的張老爺子動了心。最後張家出資買下了馬家鋪子,馬元義的父親仍是這裡的鐵匠兼大賈師。而之前所說的「馬元義工作室」,就是那時擴建的。

  這三人在一起「殺豬放火」,可謂生死之交。家僕和門客里自然有人知曉他們的事跡,這樣的事也會成為飯後談資,即便是新來的,時間久了不知道也難。有這份交情在,田豐安排隊伍事務時自然沒人反對。

  張恆這一覺從早飯後睡到了下午。醒來後腦袋還有些暈,到院子裡望了望天,第一反應是:大清早的太陽怎麼跑到西邊去了?

  「哎,草!」張恆小聲嘟囔了一句。這腦子真是睡糊塗了,這明顯是下午啊。

  緩過神整理一番後,張恆打算去找田豐詢問當前狀況。此時田豐正在屋裡看書,看到張恆進來隨口問道:「睡醒了?」

  「嗯,睡醒了,現在什麼情況?」張恆找地方坐下。

  「物資沒問題,該採購的東西趙宏一直有準備,明天就能出發了。」

  田豐又接著說:「剛剛聽阿燕講,今晚張公還請了一些涿縣有身份的人為我們餞行。」

  張恆用手揉了揉臉,望著屋頂道:「唉,曉得了。」

  宴席嘛,不過是眾人互相吹捧罷了,不過有主題的宴席會有主要被吹捧的對象。這次張恆和田豐就是主要被吹捧的人。

  宴會中。

  趙姓地主:「兩位賢侄真是氣魄非凡吶,年少便有報國之心,令人欽佩不已呀。來,滿飲此杯。」噸~噸~噸~噸~~

  王姓地主:「兩位賢侄可曾婚配呀?我家中有一女,明年及笄。」

  「尚未婚配,婚姻大事全憑父母做主。」

  「哦,確實得父母做主,無妨,來,滿飲此杯。」噸~噸~噸~噸~~

  李姓地主:「如今邊關胡人鬧事,兩位賢侄此去要謹慎呀。我就借張家這杯酒,給兩位賢侄壯行。」噸~噸~噸~噸~~

  恍惚間,張恆甚至覺得這些人是來蹭酒喝的。

  這酒是張恆搗鼓出的一種甜酒,這也是涿鹿張老爺子同意他們入伙的原因之一。其實就是從原先基礎上改進的,共有兩種,一種口感更綿軟,另一種比原來更烈些。顯然這宴會上張老爺子拿出的就是口感更綿軟的那種。那種。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宴席過半,眾人由主吹張恆、田豐改成了互相吹捧,你來我往,場面十分熱鬧。待賓主盡歡,宴會落幕,張恆這下總算又能回屋繼續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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