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合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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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五年,二月初三。

  靖海灣碼頭的冰層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青光,邊緣處已開始融化,滴滴答答地落進海里。一艘懸掛「鄭」字旗的福船緩緩靠岸,船身吃水頗深,顯然載貨不少。

  鄭鴻逵從舷梯上走下時,趙思堯已在碼頭等候。這位鄭家四爺三十出頭,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亮得懾人。他穿著月白色直裰,外罩寶藍色比甲,腰間懸著一柄裝飾性的短劍,舉手投足間既有商人的圓滑,又有海上梟雄的銳氣。

  「久聞靖海督師趙大人少年英傑,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鄭鴻逵拱手,笑容恰到好處。

  「四爺過譽,海上奔波辛苦,請。」趙思堯側身引路。

  一行人穿過新擴建的碼頭區。百餘工匠正忙著鋪設第二條棧橋,叮噹的敲打聲、號子聲此起彼伏。遠處船塢里,「靖海貳號」的龍骨已經鋪就,工匠們像螞蟻般在巨大的船架上忙碌。更遠處,新辟的炮場裡,十幾門新鑄的「鎮海」炮正在試射,隆隆炮聲震得海鳥驚飛。

  鄭鴻逵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頓。他走南闖北,見過澳門葡萄牙人的炮廠、荷蘭人在巴達維亞的船塢,但眼前這個崛起不到三年的海上勢力,其組織之嚴密、規劃之有序,竟不遜於那些經營數十年的老牌勢力。

  議事堂已備好茶點。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初春的寒意。

  寒暄過後,鄭鴻逵放下茶盞,開門見山:「趙督師,上月鴨綠江口那場火,燒得好。」

  趙思堯抬眉:「四爺不覺得這是在給東南惹麻煩?」

  「麻煩?」鄭鴻逵輕笑,「海上討生活,哪天沒麻煩?建虜(指清國)若真能造出艦隊南下,第一個頭疼的不是朝廷,是我鄭家。他們在陸上稱王稱霸我管不著,但海上的規矩——得按我們的來。」

  這話說得霸氣,卻也坦誠。

  「所以四爺此來,是為了規矩?」

  「是為了交朋友。」鄭鴻逵身體前傾,「朋友多了,規矩才好定。趙督師在北邊擋住建虜的船,我在南邊盯著紅毛夷(荷蘭人)和佛郎機人(葡萄牙人),咱們各守一方,互不越界,生意……才好做。」

  他拍了拍手。隨從抬進來三口樟木箱。

  第一箱打開,是二十支燧發短銃,工藝比之前送的樣品更精良,槍柄鑲著象牙,機括處刻著細密的鄭家船錨徽記。

  「這是泉州匠坊新制的,五十步內可破重甲。算是見面禮。」

  第二箱,是滿滿一箱海圖。不僅有東海、南海的詳盡水道圖,還有季風洋流圖、星象導航圖,甚至有幾張標註著馬尼拉、巴達維亞、長崎等港口的貿易航線圖。這些圖的精細程度,遠超這個時代普通海商能接觸到的範疇。

  第三箱最小,打開後,裡面是十幾本手抄冊子。《火器輯要》、《炮術初階》、《海戰陣法》……雖然內容粗淺,但體系完整,顯然是精心整理的入門教材。

  「聽聞督師在蓬萊設學堂,教人識字算數、航海炮術。」鄭鴻逵道,「這些或許用得上。海上的事,光靠幾個老師傅言傳身教不夠,得寫成書,傳下去。」

  趙思堯心中震動。鄭鴻逵這份禮,太重了——重不在於財物,而在於他看懂了靖海軍真正的命脈:不是船,不是炮,是能把現代知識體系化傳承下去的教育。

  「四爺厚意,思堯銘記。」他鄭重拱手,「不知四爺需要什麼?」

  鄭鴻逵笑了:「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痛快。我要三樣東西。」

  「請講。」

  「第一,北方的海鹽。登萊鹽場出產的青鹽,色澤好,味道正,在倭國、琉球能賣出高價。我要獨家專營權——每年至少五千引。」

  一引四百斤,五千引就是兩百萬斤。這是筆巨款。

  「可以。」趙思堯點頭,「但需以生鐵、硝石、硫磺交換。按市價折算。」

  「爽快。」鄭鴻逵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你的人,不能南下過長江。長江口以北,黃海、渤海,是你的地盤。以南,是我鄭家的。」

  這是劃分勢力範圍。趙思堯本就無意染指南方,當即應允:「正當如此。」

  「第三……」鄭鴻逵頓了頓,聲音壓低,「如果有一天,我大哥(鄭芝龍)要和建虜做交易,賣船、賣炮、甚至借道……你得幫我攔著。」

  空氣驟然凝固。

  鄭鴻逵這話,等於承認了鄭家內部的分裂——鄭芝龍為了利益可能妥協,而鄭鴻逵為代表的少壯派則主張強硬。


  「如何攔?」趙思堯問。

  「簡單。」鄭鴻逵眼中寒光一閃,「只要北方海域亂起來,亂到建虜的船出不了海,亂到任何船北上都要冒沉沒的風險……我大哥就沒法交代。生意人,最怕風險。」

  這是要趙思堯持續騷擾清國沿海,製造緊張局勢。

  「這等於將靖海軍置於火爐上烤。」

  「但也能讓你真正站穩腳跟。」鄭鴻逵直視著他,「趙督師,海上沒有兩全其美的事。要麼縮在港灣里慢慢老死,要麼衝出去搏個前程。你選哪條?」

  沉默良久。

  趙思堯緩緩道:「我需要時間。半年。半年內,我會讓建虜在遼東沿海的每一處碼頭、每一座船塢,都寢食難安。」

  「好!」鄭鴻逵撫掌,「半年後,我會再送一份大禮——十門二十四磅以上的重炮,足夠你裝在『貳號』『叄號』上當主炮。」

  這承諾的分量,絲毫不比趙思堯的輕。

  當夜,鄭鴻逵宿在靖海灣。兩人秉燭夜談,從海貿航線說到火炮鑄造,從季風規律說到倭國銀礦。鄭鴻逵不愧是鄭家實際上的「水師提督」,對東亞海域的了解深入骨髓;而趙思堯超越時代的海洋知識和戰略眼光,也讓鄭鴻逵屢屢驚嘆。

  「若非親眼所見,我絕不信世上有人能將海圖看得如此……透徹。」鄭鴻逵指著趙思堯剛剛手繪的一張「環渤海戰略態勢圖」,圖中不僅標註了港口、水深、洋流,還用不同顏色標出了各方勢力範圍、補給線路、潛在衝突點,「這圖若流傳出去,值十萬兩銀子。」

  「圖是死的,人是活的。」趙思堯道,「海上的勝負,終究要看誰更能適應這片水。」

  夜深時,鄭鴻逵忽然問了個問題:「趙督師,你究竟想要什麼?裂土封王?富甲天下?還是……那個位置?」他指了指北方,意指北京。

  趙思堯望向窗外。月光下的靖海灣波光粼粼,遠處船塢的燈火星星點點,更遠處,新兵營的操練聲依稀可聞。

  「我想要華夏的船,能永遠自由地航行在這片海上。」他輕聲道,「不再被倭寇劫掠,不再被紅毛夷欺壓,不再因陸上的戰亂而困守港灣。至於誰來坐那個位置……不重要。」

  鄭鴻逵怔了怔,大笑:「好!好一個『不重要』!就沖你這句話,你這朋友,我鄭鴻逵交定了!」

  ---

  二月初五,鄭鴻逵的船揚帆南下。

  同日,來自河南的密使到了。不是李自成的人,而是高迎祥麾下部將王嘉胤的使者,姓劉。

  「闖王(高迎祥)聽聞趙督師在北邊打得建虜灰頭土臉,十分欽佩。」劉使者是個精瘦的漢子,眼中有血絲,顯然長途奔波而來,「如今朝廷無道,官兵如匪,陝西、山西的百姓活不下去,只能跟著咱們干。但兵器匱乏,尤其是火器……」

  「你們想要什麼?」趙思堯直接問。

  「五百支燧發槍,二十門小炮,火藥五千斤。」劉使者報出數字,「價錢好說。闖王說了,只要東西好,金銀、馬匹、人丁,隨你開價。」

  這個要價,比李自成之前交易的規模大了十倍不止。

  「這麼多火器,足夠武裝一支精銳了。」趙思堯道,「高闖王這是要打大仗?」

  劉使者猶豫片刻,壓低聲音:「不瞞督師,開春後,咱們打算打洛陽。」

  洛陽!福王朱常洵就藩之地,天下糧倉之一!

  趙思堯心中巨震。歷史上,李自成攻破洛陽還要等十幾年,但現在,因為自己的介入,這個進程可能大大提前了。

  「洛陽城高牆厚,官軍雲集,沒那麼好打。」

  「所以更需要好火器。」劉使者急切道,「督師若能相助,闖王說了,破城之後,府庫中的財貨分你三成!另外,河南境內的鹽鐵交易,以後都走登萊的海路!」

  這是難以拒絕的條件——不僅僅是錢財,更是一條深入中原的貿易通道。

  但風險也巨大。一旦事發,靖海軍「私通流寇、資敵攻城」的罪名就坐實了,朝廷必將傾力剿殺。

  「此事關係重大,我需要時間考慮。」趙思堯沒有立刻答應,「使者先在驛館休息幾日,待我與部下商議後,再作答覆。」

  劉使者還想再勸,但見趙思堯神色堅決,只得告退。

  當夜,議事堂燈火通明。


  「不能給!」孫元化第一個反對,「五百支槍、二十門炮,這已不是交易,是軍援!一旦流寇用這些武器攻破洛陽,屠戮宗室,你我都是千古罪人!」

  「但不給,就是得罪高迎祥。」李岩冷靜分析,「如今流寇勢大,官軍屢剿不利。我們夾在中間,若兩邊都不討好,將來會更難。」

  「可給了就是助紂為虐!」蘇芷也反對,「相公常說,我們要救的是華夏百姓。可流寇所過之處,劫掠屠城,百姓何辜?」

  眾人爭執不下。

  趙思堯沉默聽著,直到聲音漸歇,才緩緩開口:「你們說的都對。給,是罪;不給,是險。但有沒有第三條路?」

  「督師的意思是……」

  「火器可以給,但不能給最好的。」趙思堯道,「將庫存的那些老式火繩槍整理出來,湊五百支。炮給最笨重的舊式佛郎機,射程短、精度差、容易炸膛。火藥可以多給些,但摻三成沙子。」

  眾人一愣。

  「這……流寇會發現吧?」

  「會發現,但不會立刻發現。」趙思堯眼中閃過一絲冷光,「等他們拉上前線,真刀真槍打起來時,才會發現這些火器根本不堪用。而那時,我們已經拿到了想要的東西——金銀、馬匹,還有……通往河南的商路。」

  這是陽謀。用劣質武器換取實利,同時避免流寇因獲得精良火器而實力暴漲。

  「可這會結仇……」

  「海上做買賣,本就是刀頭舔血。」趙思堯道,「流寇現在有求於我們,哪怕發現貨不對板,也只能吃啞巴虧。等他們真能騰出手來報復時……我們早就不是今天的靖海軍了。」

  殘酷,但現實。

  最終,方案定下:提供四百八十支舊式火繩槍(號稱五百)、十五門淘汰的佛郎機炮、摻沙火藥六千斤。換取白銀三萬兩、戰馬兩百匹、以及高迎祥親筆簽署的「河南通商文書」。

  「另外,再加一條。」趙思堯對劉使者道,「我要一百個孩子。十歲到十五歲,男女皆可,最好是孤兒。我會在靖海灣教他們讀書識字、航海算數。算是給這些亂世里的孩子,找條活路。」

  劉使者雖覺奇怪,但想到能省些金銀,便答應了。

  ---

  二月十二,交易完成。

  兩百匹戰馬從陸路秘密運抵登州,再由海路轉運靖海灣。馬匹大多瘦弱,但骨架不錯,好生調養後可用。三萬兩白銀入了庫房,勉強填補了近期軍備擴張的窟窿。

  那一百個孩子是最後到的。他們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眼中滿是惶恐。最大的一個男孩十五歲,叫石頭,父母都死在官軍剿匪中,他帶著八歲的妹妹一路乞討,最後被流寇收攏。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你們的家。」趙思堯站在孩子們面前,「我會讓你們吃飽飯、穿暖衣、學本事。但有一條——在這裡,不准提過去。你們不再是流民、不再是孤兒,是靖海軍學堂的第一批學生。」

  孩子們怯生生地點頭。

  蘇芷帶著婦人給他們分發新衣、安排住處。林默言則開始登記造冊,準備分班授課——識字、算數、航海基礎、火器常識,這些孩子將在三年內被培養成靖海軍的第一批技術骨幹。

  看著孩子們逐漸放鬆的神情,趙思堯心中複雜。

  他利用了流寇,提供了劣質武器,可能間接導致更多人死去。但他也救下了一百個孩子,給了他們未來。亂世中的選擇,從來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在深淺不一的灰色中,尋找那一絲向光的可能。

  ---

  二月十五,上元節。

  靖海灣破例放了宵禁,碼頭區掛起了燈籠。漁民們拿出珍藏的米酒,婦人們煮了湯圓,士兵們輪值休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笑。

  趙思堯和蘇芷漫步在海堤上。遠處,學堂的燈火還亮著——那些孩子第一天正式上課,興奮得睡不著,老匠人正給他們講「星象導航」的故事。

  「相公,你說我們做的這些……到底是對是錯?」蘇芷忽然問。

  「我不知道。」趙思堯誠實回答,「我只知道,如果什麼都不做,三年後、五年後,建虜的鐵騎會踏破山海關,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會重演,華夏會沉淪三百年。而如果我做了,哪怕手段不光彩,哪怕背負罵名……至少,給了這片土地另一種可能。」

  他望向漆黑的海面:「就像在海上航行,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會遇到風暴還是晴空。能做的,只是握緊舵輪,朝著認定的方向,一直開下去。」


  蘇芷輕輕握住他的手。

  月光灑在海面上,碎成萬千銀鱗。更遠處,新建的燈塔已經點亮,光芒穿透夜幕,為夜歸的漁船指引方向。

  那一夜,靖海灣的許多人都做了夢。

  孩子們夢到了熱騰騰的飯菜、乾淨溫暖的被窩。

  工匠們夢到了即將完工的「靖海貳號」劈波斬浪。

  士兵們夢到了家鄉的親人,夢到了有一天能帶著軍功和賞銀,風風光光地回去。

  而趙思堯夢到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蔚藍大海。千帆競發,旌旗蔽日,艦隊的桅杆一直延伸到天際線。那支艦隊的旗艦上,飄揚著一面他從未見過、卻又無比熟悉的旗幟——深藍底色,正中央是一輪初升的金色太陽,陽光化為波浪紋路,向四周蔓延。

  他在夢中知道,那是「漢」字的另一種寫法,是陸地與海洋的結合,是這片古老文明終於轉身面向深藍的象徵。

  醒來時,天剛蒙蒙亮。

  海面上晨霧瀰漫,但東方已露出一線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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