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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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三年,三月十八,萊州灣外海。

  五艘「海鷂」快船像一群沉默的海鳥,貼著清晨薄霧籠罩的海面滑行。韓烈站在領船的船頭,單筒望遠鏡掃過前方星羅棋布的大小島嶼。這片海域暗礁叢生,水道複雜,本地漁民都輕易不敢深入,正是海盜藏身的天然巢穴。

  「韓頭兒,」一個皮膚黝黑、曾在登州水師當過哨探的老兵湊過來,低聲道,「前面就是『亂牙礁』了。按那幾個俘虜交代,『翻海蛟』的老巢,就在礁盤後面那個叫『蛤蟆島』的灣子裡。」

  韓烈眯起眼,霧氣中,隱約能看到一片犬牙交錯的黑色礁石群。「蛤蟆島……島上有多少人?」

  「說不準。俘虜說,常駐的也就五六十個核心嘍囉,但要是算上擄來的女人、工匠,還有臨時來銷贓、補水的各路海匪,高峰期可能過百。島上有淡水,有個小碼頭,還修了瞭望塔和矮牆。」

  「裝備呢?」

  「刀槍弓箭為主,火銃不多,聽說只有十幾杆老舊的,火藥也缺。他們主要靠狠勁和地形。」老兵啐了一口,「就是一幫欺軟怕硬的貨色。」

  韓烈點點頭,放下望遠鏡。這和他從其他渠道得到的情報吻合。「翻海蛟」實力不強,但勝在地利和兇殘。要打,就必須快、准、狠,在他們反應過來、或引來其他海盜增援前,一舉搗毀。

  他回頭,看向身後船隊。每艘「海鷂」上,除了必要的水手,都搭載了十五名全副武裝的長山營士兵。總共七十五人,是長山營目前能抽調出的最精銳力量。他們裝備著最新的三十支燧發槍和充足的彈藥,其餘是長矛和刀盾。

  「傳令各船,」韓烈壓低聲音,「按第三套方案,繞過『亂牙礁』西側水道,在『蛤蟆島』南面無名灘涂登陸。登陸後,一隊控制碼頭,二隊搶占制高點,三隊直撲匪巢。蘇將軍的陸路隊伍,會在辰時正(上午七點)於島北佯攻,吸引注意力。」

  「是!」

  命令迅速通過旗語傳遞。船隊悄然轉向,利用晨霧和礁石的掩護,向預定登陸點摸去。

  ---

  同一時刻,「蛤蟆島」北岸。

  蘇芷帶著另外五十名長山營士兵,潛伏在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後。他們是從靖海灣連夜乘小船出發,在更北面的荒灘登陸,然後穿越崎嶇的島脊,摸到這裡的。每人只帶了三天乾糧、武器和水囊,輕裝疾行。

  此刻,她透過枝葉縫隙,能清晰看到前方兩百步外,所謂的「匪巢」。

  那是一個利用天然岩洞和亂石堆擴建的營地。岩洞口用木柵封著,外面搭了些歪歪斜斜的窩棚。營地邊緣立著一座粗糙的瞭望木塔,上面有個抱著長矛打瞌睡的哨兵。營地中央的空地上,篝火餘燼未熄,幾個早起的匪徒正圍著火堆烤著什麼,隱約傳來笑罵聲。

  營地防禦鬆懈得令人驚訝。顯然,「翻海蛟」橫行這一帶多時,從未遇到過像樣的反擊,早已麻痹。

  蘇芷看了看天色。東方海平面已泛起魚肚白,霧氣開始變淡。

  她做了個手勢。身旁的傳令兵立刻取出一支牛角號,湊到嘴邊。

  「嗚——嗚——嗚——」

  低沉而蒼涼的號角聲,驟然劃破清晨的寂靜!

  營地里的匪徒們猛地抬頭,茫然四顧。瞭望塔上的哨兵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敲響了破鑼!

  「敵襲!敵襲!」

  營地頓時炸了鍋。匪徒們從窩棚里鑽出來,有的光著膀子,有的提著褲子,亂鬨鬨地抓起武器,湧向營地北面的木柵。

  就在這時——

  「砰!砰砰!」

  南面,槍聲爆豆般響起!緊接著是喊殺聲和兵刃碰撞聲!

  「南邊!南邊也有!」匪徒們更亂了。頭領「翻海蛟」——一個臉上帶著巨大刀疤的壯漢——提著鬼頭刀衝出最大的岩洞,嘶聲怒吼:「慌什麼!南邊是佯攻!守住北面!弓箭手上牆!」

  他的判斷沒錯,但已經晚了。

  就在匪徒注意力被南北兩面吸引時,西側一處看似陡峭的岩壁上,十幾條鉤索悄無聲息地拋了上來。李老三帶著二十名最擅長攀爬的敢死隊員,如同猿猴般迅速攀上,翻過岩壁,落在了營地西側——這裡,是營地最薄弱的後方,只有兩個看守俘虜的嘍囉。

  「什麼人……」一個嘍囉剛回頭,就被李老三一刀抹了脖子。

  「長山營!殺!」李老三低吼一聲,帶著敢死隊直撲營地中央的岩洞——那裡是匪首的居所,也是存放財物和火藥的地方。


  「北面」的蘇芷聽到西側喊殺聲,知道奇襲成功,立刻下令:「火銃隊,壓制木柵!長矛隊,準備突擊!」

  三十名火銃手在灌木叢後列隊,舉槍,瞄準木柵後慌亂的匪徒弓箭手。

  「放!」

  砰砰砰砰——

  第一輪齊射,木柵後倒下五六人。燧發槍的射速和精度遠超匪徒的預期,他們甚至沒看到火繩燃起的火星!

  「再放!」

  第二輪、第三輪齊射接踵而至!木柵後的匪徒被壓製得抬不起頭。

  「長矛隊!上!」蘇芷拔刀,第一個衝出灌木叢。

  五十名長矛手緊隨其後,如牆而進!他們三人一組,長矛突刺,配合默契,瞬間就衝到了木柵前。幾個悍勇的匪徒想翻過木柵反擊,立刻被數支長矛同時刺穿!

  北門,破了。

  與此同時,南面登陸的韓烈部隊也突破了碼頭的微弱抵抗,與蘇芷部南北對進,將匪徒壓縮在營地中央。

  真正的殺戮,現在才開始。

  「翻海蛟」紅了眼,帶著十幾個心腹,死守岩洞口,揮舞鬼頭刀,接連砍翻兩個沖得太前的長山營士兵。但他很快發現,對方根本不和他纏鬥。火銃手在二十步外列隊,冷靜地裝填、瞄準、齊射。

  鉛彈如雨,他身邊的親信一個個倒下。

  「媽的!跟他們拼了!」「翻海蛟」嚎叫著,想帶人衝出去。

  「砰!」

  一聲格外清脆的銃響。「翻海蛟」只覺得胸口一震,低頭看去,一個血洞正在汩汩冒血。他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到遠處,一個年輕女子正平端著一桿與眾不同的長銃,銃口青煙裊裊。

  蘇芷放下手中特製的、帶瞄準照門的燧發狙擊銃(試驗品),冷聲道:「匪首已斃!降者不殺!」

  主將一死,殘存的匪徒徹底崩潰,紛紛跪地棄械。

  戰鬥,從第一聲號角響起,到最後一個匪徒跪下,不到半個時辰。

  ---

  打掃戰場。

  俘虜共計四十三人(包括十餘名被擄來的婦孺和工匠)。斃敵六十七人,其中包括匪首「翻海蛟」和五名小頭目。繳獲破損船隻三艘、糧食百餘石、銅錢銀兩若干(不多)、刀槍弓箭兩百餘件、老舊火銃十一桿。

  更重要的是,在岩洞深處,找到了「翻海蛟」與萊州灣幾家漁霸、碼頭胥吏往來的帳本,以及幾封語焉不詳、但署名帶著官銜的書信——顯然,海盜能在沿海活動,離不開岸上的「保護傘」。

  「韓烈,你帶『海鷂』船隊,押送俘虜和主要繳獲,先回靖海灣。」蘇芷下令,「李老三,帶人把島上能用的物資全部搬走,帶不走的……燒掉。」

  「這島……」李老三有些猶豫,「不要了?地勢不錯。」

  「孤懸海外,守之無益,反成靶子。」蘇芷搖頭,「燒乾淨,告訴所有人,這就是當海盜、禍害鄉里的下場。」

  烈焰在「蛤蟆島」上升起時,蘇芷站在撤離的船頭,回望那沖天的黑煙。

  她知道,這把火,燒掉的不只是一個海盜窩。

  燒掉的,是這一帶海匪的膽氣,是岸上那些勾結者的僥倖,也是未來可能覬覦者的野心。

  立威,就要立得徹底,立得讓人想起來就膽寒。

  ---

  三日後,萊州府衙。

  知府張繼孟看著堂下跪著的三個鼻青臉腫、瑟瑟發抖的胥吏,又看看桌上那幾封從「蛤蟆島」繳獲的、有他們畫押或指印的「分贓清單」,臉色鐵青。

  旁邊,站著風塵僕僕卻腰杆筆直的林默言。

  「張府尊,」林默言拱手,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我靖海灣墾荒團,為保境安民,協助官府剿滅海盜『翻海蛟』,擊斃匪首以下六十七人,俘四十三人,繳獲贓物若干。此乃匪巢帳冊,上有貴府這幾位胥吏收受賄賂、通風報信之鐵證。人贓並獲,請府尊發落。」

  張繼孟胸口起伏。他早就知道手下這些胥吏手腳不乾淨,和海匪有勾連,但水至清則無魚,他向來睜隻眼閉隻眼。可如今,證據被人家捏在手裡,堂堂正正擺在公堂上!

  他能怎麼辦?包庇?那趙思堯能把證據抄送多少份?登州巡撫?省里?甚至北京?


  「爾等……好大的狗膽!」張繼孟一拍驚堂木,指著三個胥吏,「竟敢私通海匪,禍害鄉里!來人!革去差事,打入大牢,待本官詳查後嚴懲!」

  衙役上前,將哭嚎求饒的胥吏拖了下去。

  張繼孟疲憊地揮揮手,屏退左右,只留林默言。

  「林先生,」他語氣軟了下來,「趙相公……此舉何意?」

  「府尊明鑑。」林默言正色道,「趙相公別無他意,只願地方安寧,百姓樂業。剿滅『翻海蛟』,是為除害;揭露蛀蟲,是為整肅吏治,助府尊清明地方。這些繳獲的贓銀贓物,趙相公分文不取,願全部上繳府庫,充作修堤、賑濟之用。」

  張繼孟一愣。不要錢?還主動上交?

  「另外,」林默言從袖中又取出一份禮單,「趙相公感念府尊治理地方不易,特備薄禮:上等精鹽五百斤,新鮮海魚千斤,精鐵農具百件,以助春耕。還有……剿匪有功將士的『賞銀』,趙相公也已自籌,不勞府尊費心。」

  打一巴掌(交出胥吏罪證,逼他清理門戶),給個甜棗(上繳贓物、送上厚禮、自籌賞銀),最後還留足面子(不逼他立刻表態,只強調「助府尊」)。

  張繼孟看著那份禮單,又看看桌上那些要命的證據,心中五味雜陳。

  這個趙思堯,手段太老辣了。剿匪是真,立威是真,但更重要的是——通過這次行動,他張繼孟,乃至整個萊州府,都欠了趙思堯一個天大的人情,並且被捏住了把柄(胥吏通匪,知府失察)。

  從此以後,在這萊州地界上,他張繼孟再想對趙思堯的「墾荒團」做點什麼,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趙相公……高義。」張繼孟終於長嘆一聲,「本官……代萊州百姓,謝過了。請轉告趙相公,今後但有所需,只要不違律例,本官……自當行個方便。」

  「府尊英明。」林默言深深一揖。

  他知道,政治上的勝利,比軍事上的勝利,影響更為深遠。

  從今天起,靖海灣及其周邊,在萊州府衙的默許甚至暗中支持下,將成為趙思堯事實上的領地。

  ---

  靖海灣,忠烈祠(新建的簡化版)前。

  趙思堯親自為在此次剿匪中陣亡的兩名士兵主持了簡單的葬禮。他們的名字被刻上木牌,供奉入祠。

  沒有大肆慶祝。但在海灣的每一個角落,在周邊每一個村莊,一種微妙的變化正在發生。

  漁民出海,看到懸掛長山島旗幟的巡邏船,會主動揮手致意。各村訓練的鄉勇,走起隊列來更有模有樣。連萊州府衙偶爾派來的稅吏,對靖海灣的鹽田和漁獲,都客氣了許多。

  一種新的秩序,在這片曾被遺忘的海灣和土地上,悄然建立。

  它以武力為基石,以利益為紐帶,以保護為承諾,慢慢滲透進每個人的生活。

  夜晚,趙思堯再次登上瞭望台。

  海灣燈火星星點點,比三個月前多了不止一倍。

  遠處海面上,新建的燈標光芒穩定,為夜航的漁船指引歸途。

  他手中摩挲著一枚粗糙的鐵幣——這是「鬼洞」工坊用自煉生鐵試鑄的,一面是海浪紋,一面是「靖海通寶」四字。還很粗糙,流通不了,只是個試驗品。

  但這是一個信號。

  一個關於貨幣、關於經濟自主、關於更深遠未來的信號。

  海風帶著鹽味和隱約的煙火氣吹來。

  他知道,立威只是開始。

  接下來,是如何將這初步建立的秩序,制度化,深化,並推向更廣闊的海域與陸地。

  路還很長。

  但第一步,已經穩穩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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