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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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二年,十月二十八,長山島後山靶場。

  深秋的寒風卷過山坡,枯草低伏。二十名火銃手排成兩列,屏息凝神,手中火銃的銃口對準百步外的木靶。

  這些火銃與以往不同——原本需要火繩點燃的藥鍋被一個精巧的金屬擊發機構取代,燧石、火鐮、藥池一體,結構緊湊。

  「預備——」蘇芷清冷的聲音響起。

  火銃手們同時做出標準動作:舉銃,抵肩,右手拇指扳開擊錘,食指扣住扳機。

  「放!」

  「咔嗒——砰!」

  二十聲脆響與爆鳴幾乎同時響起!燧石擦擊火鐮,火星落入藥池,引燃發射藥,鉛彈激射而出!整個過程比火繩槍快了至少三息,而且不受風雨影響。

  硝煙瀰漫。遠處木靶上,出現了十幾個新鮮的孔洞。

  「命中率,六成。」負責記錄的林默言報出數字,「比火繩銃提高兩成,射速提高五成。」

  「還不夠。」趙思堯走到隊列前,拿起一支樣銃仔細端詳,「啞火率呢?」

  「兩成。」吳師傅從工坊方向匆匆走來,臉上帶著菸灰和疲憊,「還是密封問題。燧石打火的力道不夠穩定,藥池蓋的彈簧也容易疲軟。我已經試了三種鋼材了……」

  「繼續試。」趙思堯將火銃遞還,「吳師傅,這不僅僅是火銃,這是我們將來和任何對手拉開代差的根本。銀子、材料、人手,你要什麼我給什麼。但三個月內,我要至少一百支可靠的燧發銃,啞火率必須降到一成以下。」

  吳師傅重重點頭:「老朽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給相公造出來!」

  趙思堯拍拍他的肩膀,轉向另一邊山坡。

  那裡正在修建一座更大的工坊,夯土牆已經立起,屋頂正在鋪設。工坊旁立著一塊新制的木牌,上面是陸明遠親筆題寫的三個大字:

  求是堂

  「堂舍月底就能完工。」陸明遠陪著趙思堯巡視,「教材按相公的意思重新編訂了:《蒙學千字文》加上了算術口訣和簡單地理圖說;《格物初階》從槓桿滑輪講起;《海圖辨識》用了相公繪製的新式等高線海圖……只是,經史子集的部分,是否太少了?」

  趙思堯看著熱火朝天的工地,緩緩道:「陸先生,孔子辦學,教的是禮、樂、射、御、書、數『六藝』。其中『數』乃實學。我們要教的,不過是把被後世忽略的『數』和『御』(此處可引申為實踐技能),重新撿起來。」

  他頓了頓:「至於經史,不是不教。而是要教活的——教《尚書·禹貢》時,要講天下地理、物產流通;教《史記·貨殖列傳》時,要講貿易規律、財富積累;教《孫子兵法》時,要結合海戰實例。我們要培養的,是能用聖賢智慧解決實際問題的人,不是皓首窮經的書蟲。」

  陸明遠若有所思:「相公這是要……重定學問標準?」

  「天下學問,本就不該只有一種標準。」趙思堯望向海面,「《周易》說『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如今這天下,已到不得不變之時。我們這座小島,就先變一變試試。」

  正說著,韓烈從碼頭方向策馬趕來——島上的第一支馬隊,只有五匹馬,是從上次劫掠的晉商船上繳獲的蒙古馬。

  「相公!」韓烈翻身下馬,臉色凝重,「剛接到大陸暗樁的密報。晉商范永斗離開登州,去了天津衛。同行的,還有一個人——錦衣衛北鎮撫司的副千戶,崔呈秀。」

  錦衣衛。

  這三個字像一塊冰,砸進深秋的空氣里。

  陸明遠臉色一白:「錦衣衛怎麼會插手海上之事?」

  「不是插手,是被請來的。」韓烈壓低聲音,「崔呈秀是范永斗的姻親。而且……此人貪酷出名,在京城時就以羅織罪名、敲詐富戶聞名。他這次來,明面上是『巡查海防』,實際上,是來對付我們的。」

  趙思堯眼睛微眯:「理由呢?」

  「通虜。」韓烈吐出兩個字,「晉商要反咬一口,說我們劫掠商船,是為了給後金籌集物資;說我們占據海島,是準備接應虜兵從海上登陸。他們已經聯絡了幾個登萊的衛所軍官,準備聯名上書,請錦衣衛『徹查』。」

  「好一招顛倒黑白。」陸明遠氣得鬍子發抖,「他們自己通虜,卻誣陷我們!」

  「因為他們知道,錦衣衛辦案,從來不需要確鑿證據。」趙思堯聲音冰冷,「一封密報,幾張口供,就足夠把我們定為『海寇』、『通虜逆黨』。到時候,朝廷一紙詔令,登州水師、天津水師,甚至南方鄭芝龍,都可以名正言順地來剿我們。」


  他看向韓烈:「崔呈秀什麼時候到登州?」

  「最遲十一月初五。」

  還有七天。

  「知道了。」趙思堯轉身,「召集所有人,議事堂。」

  ---

  半個時辰後,議事堂再次坐滿。

  氣氛比上次更加凝重。錦衣衛的介入,意味著鬥爭已經超越了海上劫掠的層面,升級到了政治誅殺的層級。

  「相公,要不要……」李老三做了個劈砍的手勢,「半路上,把那個崔什麼秀給……」

  「不可。」趙思堯搖頭,「殺一個錦衣衛千戶,等於公開造反。朝廷再虛弱,也會調集全力剿滅我們。況且,晉商會把這事鬧得更大。」

  「那怎麼辦?任由他捏造罪名?」蘇芷握緊刀柄。

  「當然不。」趙思堯走到海圖前,手指從長山島劃向北京,「他們想用朝廷的刀殺我們,我們就先一步,把刀柄遞到朝廷手裡。」

  眾人一愣。

  「陸先生。」趙思堯看向陸明遠,「《討晉商走私檄》的升級版,能寫嗎?不要籠統罵,要具體——時間、地點、船號、貨物種類、交接人姓名、受賄官員名單。把我們掌握的所有帳簿信息,全部整理進去,寫成一份詳盡的罪證彙編。」

  陸明遠眼睛一亮:「能!帳簿信息詳實,稍加整理,就是鐵證!」

  「好。寫三份。一份送給登萊巡撫孫國楨,一份送到北京,想辦法遞進通政司。還有一份……」趙思堯頓了頓,「送給南京留守的官員。」

  「南京?」

  「對。」趙思堯目光深遠,「朝廷重心在北京,但南京六部仍在運轉。更重要的是——南方官員,與晉商利益牽扯較少。這份罪證到了南京,引起的震動可能比北京還大。」

  這是極高明的政治操作:不在「通虜」罪名上糾纏,而是用更具體、更震撼的「資敵賣國」罪證進行對沖,把水攪渾,同時開闢南方戰場。

  「但這需要時間。」周文遠擔憂道,「錦衣衛七天後就到,我們的罪證送出去,再傳到有分量的人手裡,至少要半個月……」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緩衝。」趙思堯看向林默言,「林家在北直隸有沒有能說上話的關係?」

  林默言沉吟片刻:「家父與保定府一位致仕的禮部侍郎有舊。這位侍郎姓楊,為人剛直,最恨貪腐。或許……」

  「寫信。以我的名義,附上一份罪證摘要,請楊侍郎在京城代為發聲。」趙思堯果斷道,「同時,準備一份厚禮——不是金銀,是我們改進的火銃圖紙,外加兩桿樣品,送給登州巡撫孫國楨。」

  「送禮?」蘇芷皺眉。

  「不是行賄,是展示實力。」趙思堯解釋,「孫國楨現在搖擺不定,既怕我們惹事,又怕得罪晉商。我們送他一份大禮,告訴他——我們不僅有掀桌子的能力(帳簿),也有造桌子的能力(技術)。讓他知道,壓我們,不如用我們。」

  「那錦衣衛崔呈秀本人呢?」韓烈問。

  趙思堯沉默片刻,眼中閃過寒光:「我親自會會他。」

  ---

  十一月初三,登州府城外。

  一隊錦衣衛緹騎踏著官道上的薄霜,緩緩入城。為首者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面白無須,眼神陰鷙,正是北鎮撫司副千戶崔呈秀。

  登萊巡撫孫國楨率府衙官員在城門口迎接,態度恭敬中帶著謹慎。

  寒暄之後,崔呈秀直接進入正題:「孫撫台,本官奉上諭,巡查海防。聽聞渤海之上,近來頗不平靜。有股號『長山島』的海寇,劫掠商旅,對抗官軍,可有此事?」

  孫國楨心中暗罵,表面卻恭順:「確有此事。不過下官以為,此事或有隱情……」

  「隱情?」崔呈秀冷笑,「本官一路行來,聽到的可不是隱情。晉商范家、天津衛、甚至遼東邊將,都有人證物證,指證長山島趙思堯私通虜酋,劫掠商船以資敵。此乃叛國大罪!」

  「這……」孫國楨額頭冒汗,「尚無確鑿證據……」

  「證據?」崔呈秀從懷中取出一疊文書,「這是七位商賈、三位衛所軍官的聯名證詞。還有,從長山島流出的火銃殘片,經匠作鑑定,與遼東韃子所用形制相似。這還不夠確鑿?」

  孫國楨接過文書,匆匆掃過,心中更沉——這些證詞做得極為周密,時間、地點、細節俱全,顯然是精心準備的。


  「撫台,」崔呈秀壓低聲音,「此案已驚動朝中。兵部王尚書親自過問。若辦好了,是平叛大功;若辦不好……嘿嘿,這海防不靖、通虜逆黨坐大的罪名,撫台可擔得起?」

  赤裸裸的威脅。

  孫國楨臉色發白,咬牙道:「下官……全憑崔大人調遣。」

  「好。」崔呈秀滿意點頭,「第一,立刻封鎖登州所有港口,嚴禁任何船隻與長山島往來。第二,調集登州水師,準備圍剿。第三……」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貪婪:「本官要親自上島,會一會那個趙思堯。聽說此人搜颳了不少財物,正好一併查抄,充作軍餉。」

  這是既要功,又要財。

  孫國楨心中明鏡似的,卻只能點頭:「下官這就安排船隻護衛……」

  「不必。」崔呈秀擺手,「本官只帶十名緹騎。人多反而驚動。況且——」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一個書生領著一群泥腿子,本官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動錦衣衛。」

  當日下午,一艘懸掛錦衣衛旗號的小船駛出登州港,直奔長山島。

  船上,崔呈秀撫摸著繡春刀的刀柄,想像著那個叫趙思堯的書生跪地求饒的場景,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他當然知道晉商的那些勾當。

  但那又如何?

  這個世道,真相不重要,站隊才重要。

  晉商給的錢,是真的;能扣在長山島頭上的「通虜」罪名,是夠分量的;而那個島上的財富……據范永斗說,至少有十萬兩。

  這就夠了。

  至於那個趙思堯?

  一隻待宰的肥羊罷了。

  ---

  長山島,碼頭。

  趙思堯站在新建的瞭望塔上,看著那艘越來越近的錦衣衛小船。

  他身後,蘇芷按刀肅立。

  「來了。」趙思堯輕聲道。

  「真要讓他上島?」蘇芷問。

  「請君入甕。」趙思堯轉身,「按計劃準備。記住,要讓他看到他想看的——我們的『虛弱』,我們的『惶恐』,還有……我們的『財富』。」

  蘇芷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明白。」

  趙思堯望向北方,那裡是北京的方向。

  崇禎二年,十一月。

  錦衣衛的刀,已經懸在頭頂。

  而他的劍,才剛剛開始鑄造。

  真正的較量,現在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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