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暗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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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二年,十月初九,長山島。

  戰後的第十五天。

  島上的血跡已被海潮與新雪洗刷大半,破損的工事也已修復,甚至比之前更加堅固。校場北側新起了一座木石結構的祠堂,門楣上掛著「忠烈祠」三字牌匾,筆力遒勁,是陳啟年老先生的手書。裡面供奉著八十七塊新刻的木牌位,香火終日不絕。

  但島上的氣氛,卻比戰時更加凝重。

  議事堂內,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眾人眉間的寒意。

  林默言將幾份文書依次鋪在長桌上,聲音低沉:

  「三份消息,都是今天早上傳到的。」

  「第一份,來自登州。登萊巡撫孫大人聽聞黑船攻島之事,批了四個字:『匪類相攻,無關大局』。但據我們安插的眼線回報,孫大人同時下令,嚴禁登州水師任何船隻北上,也嚴禁沿海百姓與長山島貿易。我們……被封鎖了。」

  堂內一陣沉默。登州是離長山島最近的大陸港口,也是島上獲取糧食、鐵料、布匹等關鍵物資的主要通道。這道封鎖令,比黑船的刀槍更致命。

  「第二份,」林默言拿起一張粗糙的海圖,指向渤海灣北側,「來自『霧隱島』的暗樁。王豹敗退後,並未回晉商的老巢,而是盤踞在覺華島(今菊花島)附近,收攏殘部。黑船至少還有二十餘艘,在遼東海面活動。更麻煩的是——」

  他停頓了一下:「他們開始跟遼東海上的『疤臉劉』、『過天星』幾股海盜接觸,似乎有合流的跡象。而且,有人在遼東黑市上,看到王豹的人大量收購火銃和火藥。」

  韓烈一拳砸在桌上:「這雜種!還不死心!」

  李老三沉聲道:「他們在等開春。等海冰化了,船能暢行無阻,就會捲土重來。到時候,來的可能不止黑船。」

  趙思堯沒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目光落在第三份文書上。

  那是一個小巧的銅管,上面烙著一朵精緻的玉蘭花紋——林家的信標。

  林默言小心翼翼地打開銅管,取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絲紙,展開:

  「思堯兄台鑒:

  聞君挫黑船,威震渤海,可喜可賀。

  然樹大招風,君已入多方之目。閩海鄭氏,遣使北上,疑為探君虛實;紅毛夷(荷蘭)商船,頻現登萊外海,似有異動;更有傳聞,晉商范氏震怒,懸紅五千兩,購君首級。

  海上風波惡,陸上豺狼多。

  愚弟不日將遣一船,載糧米、鐵料、硫磺若干,繞道朝鮮,以赴君急。然此非長久計,望兄早做綢繆。

  另附一訊:京中巨變,虜酋皇太極,已於九月破大安口,入寇京畿。袁督師星夜勤王,然朝議洶洶,恐有大變。天下將亂,兄保重。

  漱玉手書,崇禎二年十月初三。」

  信不長,信息量卻如驚濤駭浪。

  蘇芷第一個站起來:「鄭芝龍?荷蘭人?他們怎麼會注意到我們?」

  陸明遠捋須沉吟:「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相公一戰成名,在這渤海之上,已是『秀木』了。鄭芝龍雄踞東南,視四海如私產,豈容臥榻之側有他人安睡?至於紅毛夷……」他看向趙思堯,「聽說相公曾改進火銃、火藥,此等技藝,紅毛夷最為覬覦。」

  周文遠則更關心另一個問題:「林小姐說京中巨變……虜騎入寇?袁崇煥勤王?這、這可是天塌下來的大事啊!」

  趙思堯緩緩閉上眼。

  己巳之變。歷史上的這一刻,終於還是來了。

  袁崇煥被下獄,然後凌遲。明朝在遼東最後的防線開始崩塌。整個北方的軍事、政治格局,將因此發生劇烈震盪。

  而長山島,這座剛剛在海上露出頭角的小小礁石,已經被捲入了時代最狂暴的漩渦。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堂內眾人。蘇芷緊抿嘴唇,手握刀柄;李老三眼神兇狠;韓烈焦躁不安;陸明遠眉頭緊鎖;周文遠臉色發白。

  每個人都在等他說話。

  「諸君,」趙思堯開口,聲音平穩,「漱玉信中所言,句句屬實。虜騎破關,兵臨京師,此乃國難。登州封鎖我們,是怕惹禍上身;黑船聯絡海盜,是想趁亂吞併我們;鄭芝龍、荷蘭人注意到我們,是因為我們有了讓他們不得不注意的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海圖前,手指從長山島開始,向北划過渤海,點在遼東:「王豹不死心,是因為他知道,朝廷自顧不暇,正是他這等魑魅魍魎橫行之時。我們若只想著守島,等來的必是四面合圍。」


  「那相公之意是?」李老三問道。

  「主動出擊。」趙思堯轉過身,目光如炬,「但不是去打王豹。」

  「不打王豹?」

  「打他,正中晉商下懷。他們可以再扶一個王豹,兩個王豹。我們要打的,是晉商在渤海的海上命脈。」

  他手指點在海圖上幾個位置:「據帳簿記載,晉商走私,主要走三條線:一是從登州到覺華島,二是從萊州到錦州,三是從天津到營口。王豹只是第一條線上的看門狗。我們要做的,是切斷這三條線,讓晉商的貨出不去,遼東的皮貨、人參進不來。」

  韓烈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要和整個晉商集團開戰啊!他們背後,可不止商人,還有朝廷里的……」

  「所以時機正好。」趙思堯打斷他,「虜騎入寇,朝廷焦頭爛額,誰還有精力管海上的走私?晉商的靠山,此刻要麼在勤王,要麼在自保。這正是他們最脆弱的時候。」

  陸明遠眼中精光一閃:「相公是想……趁火打劫?」

  「是趁勢而為。」趙思堯糾正道,「《孫子兵法》云:『善戰者,求之於勢,不責於人。』如今之勢,朝廷勢弱,虜勢方張,海上群雄並起。我們若龜縮不出,勢消則亡;若主動出擊,奪其勢為我所用,則可化險為夷。」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當然,風險極大。晉商財力雄厚,與邊將、官僚盤根錯節。我們一旦動手,便是徹底撕破臉,再無轉圜餘地。諸位……敢不敢?」

  堂內死寂片刻。

  蘇芷第一個拔出刀,刀鋒映著炭火,寒光凜冽:「有何不敢?他們想要我們的命,我們就先斷了他們的財路!」

  李老三咧嘴一笑,臉上刀疤猙獰:「老子早就看那幫賣國奸商不順眼了!干!」

  韓烈深吸一口氣,抱拳:「願隨相公!」

  周文遠猶豫片刻,也起身拱手:「在下……願為相公打理後勤錢糧。」

  陸明遠長嘆一聲,隨即正色道:「《孟子》曰:『雖千萬人,吾往矣。』相公所為,雖險,卻是大義。在下雖一介書生,亦願效綿薄之力。」

  趙思堯心中一定。核心團隊沒有退縮,此戰便有了底氣。

  「好。」他回到主位,開始部署,「此次行動,代號『斷流』。分三步走。」

  「第一步,韓烈。」

  「在!」

  「你帶『海鷂』船隊,配上我們最好的火銃手,巡弋登州至覺華島一線。不必硬拼,專劫晉商貨船,劫了就走。我要讓這條線,徹底癱瘓。」

  「明白!」

  「第二步,蘇芷、李老三。」

  兩人上前。

  「你們帶『長山營』主力,乘坐新下水的兩艘『長山級』炮艦,突襲萊州外海的晉商走私碼頭。那裡守備空虛,速戰速決,燒掉所有倉庫、船隻。記住,不取財物,只毀其根本。」

  「是!」

  「第三步,」趙思堯看向陸明遠和周文遠,「有勞兩位先生,草擬一篇《討晉商走私檄文》。不用文縐縐,要直白,要狠。列出晉商勾結虜酋、資敵賣國的罪狀,抄寫百份,散於登萊、天津沿海各碼頭、市鎮。我們要在道義上,先把他們釘死在恥辱柱上。」

  陸明遠精神一振:「此乃誅心之策!在下必當精心炮製。」

  「最後,」趙思堯看向林默言,「情報。我要你動用所有渠道,盯緊三件事:一,晉商和遼東的動向;二,鄭芝龍使者的行程;三,荷蘭商船的異常。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來報。」

  「遵命!」

  部署完畢,眾人各自領命而去。

  議事堂內,只剩下趙思堯一人。

  炭火噼啪作響。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寒風灌入,捲起桌上的紙張。

  遠處海面上,陰雲低垂,一場暴風雪正在醞釀。

  他知道,自己這一步踏出,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他將從一個求生存的島主,變成一個主動挑戰舊秩序、挑戰龐大利益集團的叛亂者。

  但正如他對陸明遠所說——善戰者,求之於勢。

  國難當頭,舊秩序崩壞,正是新勢力崛起的最佳時機。

  他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雪花在掌心迅速融化。

  「勢……」他輕聲自語,「那我就借一借這崇禎二年的風雪大勢。」

  「看是你們的舊船堅,還是我的新炮利。」

  窗外,忠烈祠的香火,在風雪中明明滅滅,如同不熄的魂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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