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撫恤與重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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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長山島校場。

  殘破的旗幟在晨風中低垂,校場上立著八十七塊新刻的木牌,每塊牌子上都用炭筆寫著一個名字。牌位前,擺著粗陶碗盛的濁酒、島上僅存的幾把粟米。

  島上所有還能行動的人都來了,密密麻麻站滿了校場。沒有哭泣,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壓抑的嗚咽。

  趙思堯站在最前方,素衣,未戴冠。他身後是蘇芷、李老三、韓烈、林默言等人,皆是一身縞素。

  林默言捧著一卷名冊上前,聲音低沉而清晰地念出每一個陣亡者的名字:

  「王二,登州府人,年三十一。」

  「張鐵柱,萊陽縣人,年二十八。」

  「李小栓之父,李大山,即墨人,年四十三。」

  ……

  每念出一個名字,人群中就傳來一陣壓抑的抽泣。有些是妻子,有些是父母,有些是年幼的兒女。

  名冊念完,趙思堯上前一步。他沒有說話,先是深深三鞠躬。

  起身時,他開口,聲音並不洪亮,卻字字清晰:

  「《左傳》有雲:『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今日,我們在此祭祀的不是王侯將相,而是為護我家園而死的袍澤兄弟。」

  他轉身,看向那些木牌:「諸位皆非官身,無名於青史,但你們的血,已滲入這座島的每一寸土。後世或不知諸君名姓,然這座島若存一日,便銘記一日。」

  人群中,一個白髮老嫗忽然跪地,放聲痛哭。她是王二的母親,昨日才得知兒子戰死的消息。

  趙思堯走到她面前,親手攙扶起來。老嫗顫抖著手抓住他的衣袖:「相公……我兒……我兒死得值麼?」

  這是昨夜趙思堯問過自己的問題。

  他握住老嫗枯槁的手,聲音鄭重:「《禮記·祭法》載:『法施於民則祀之,以死勤事則祀之。』王二哥守土而死,是為『以死勤事』。從今日起,島上設忠烈祠,供奉所有陣亡將士牌位。每年今日,全島祭祀,香火不絕。」

  他又看向所有遺屬:「凡陣亡者,家中免賦稅三年,每月發撫恤糧一石。子女由公中撫養至成年,父母由島奉養終身。」

  此言一出,校場震動。

  在這個時代,當兵戰死,能給幾兩燒埋銀子已是恩典。這般撫恤,聞所未聞。

  一個陣亡士兵的妻子抱著年幼的孩子,忽然跪倒在地,重重磕頭:「謝相公!謝相公大恩!」

  更多遺屬跟著跪下,哭聲終於宣洩出來。

  趙思堯沒有阻止,只是站在那裡,承受著這些哭聲和叩拜。他知這撫恤沉重,島上本就不富裕,但——這是他必須承擔的代價。

  祭祀完畢,趙思堯讓蘇芷等人安撫遺屬,自己則來到島西的議事堂。

  堂內已經等著幾個人——除了核心的蘇芷等人,還有三個新面孔:一個是島上最年長的老秀才陳啟年,一個是曾做過縣衙書吏的周文遠,還有一個是投奔來的落第舉子陸明遠。

  「諸位請坐。」趙思堯在主位坐下,開門見山,「今日請諸位來,是要議三件事:撫恤章程、兵制重整、以及……辦學。」

  陸明遠約莫三十歲,面白微須,聞言挑眉:「辦學?島上如今百廢待興,當務之急應是整軍備、固防禦。辦學之事,是否緩圖?」

  趙思堯看向他,緩緩道:「陸先生可讀過《管子》?」

  「略知一二。」

  「《管子·權修》有言:『一年之計,莫如樹谷;十年之計,莫如樹木;終身之計,莫如樹人。』」趙思堯道,「我們今日能守住島,靠的是昨日練的兵。明日要守住什麼,靠的是今日教的人。」

  陳啟年捋著花白鬍子,點頭:「相公所言甚是。只是……島上孩童不過數十,且多為貧苦出身,識字尚難,談何樹人?」

  「所以要辦兩種學。」趙思堯早有準備,「一為蒙學,教所有適齡孩童識字算數,教材我來編。二為『實學堂』,招收有志青年,授以算學、格物、製圖、航海之術。」

  周文遠曾在縣衙管過錢糧,精於算計,忍不住道:「相公,這耗費巨大啊。光是撫恤一項,每月就要多支出近百石糧。再辦學……」

  「錢糧之事,我來想辦法。」趙思堯打斷他,「但有一事需周先生費心——請先生草擬一份《撫恤章程》,將方才所言條文化、制度化。不僅要寫明撫恤數額,還要寫明發放流程、監督機制。文字需通俗,讓普通百姓也能看懂。」


  周文遠一愣。他做過書吏,知道官府的文書向來晦澀,何曾想過要讓百姓看懂?

  「這……相公,章程若太直白,恐失威儀。」

  「威儀不在文字艱深,而在處事公正。」趙思堯搖頭,「韓非子有言:『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我們要立的規矩,就該讓所有人都明白自己能得什麼、該盡什麼義務。如此,規矩才能立得住。」

  陸明遠眼中閃過一絲異彩。他落第多次,對官場那套繁文縟節深惡痛絕,趙思堯這番話,說到了他心坎里。

  「相公此言,振聾發聵。」陸明遠拱手,「在下願參與章程草擬。」

  「好。」趙思堯點頭,「那便請陸先生與周先生共擬。陳老先生德高望重,可做最後審定。」

  安排完文事,趙思堯轉向武備。

  「蘇芷,李老三,韓烈。」他看向三人,「這次作戰,暴露了我們許多問題。火銃齊射威力大,但裝填太慢;長矛陣正面堅固,但側翼薄弱;島上缺乏騎兵,機動不足。」

  蘇芷沉吟道:「火銃裝填,我已讓工匠研究『定裝藥包』,或許能快些。長矛陣側翼,可配刀盾手掩護。至於騎兵……島上無馬,暫時無解。」

  「馬匹之事,我來設法。」趙思堯道,「但更緊要的是——我們要建立常備軍制。」

  李老三撓頭:「常備軍?我們這不就是麼?」

  「不完全是。」趙思堯解釋,「如今我們是『全民皆兵』,農閒訓練,戰時出征。這可以維持,但我們需要一支更精銳的、脫產訓練的核心力量。」

  他取出一張草圖,鋪在桌上:「我計劃設『長山營』,定額三百人。分火銃隊、長矛隊、刀盾隊、斥候隊、工兵隊。全脫產訓練,糧餉由公中負擔。」

  韓烈倒吸一口氣:「三百人脫產……這糧餉可不是小數。」

  「所以需要精兵。」趙思堯道,「寧要三百可戰之兵,不要一千烏合之眾。這次活下來的弟兄,擇優編入『長山營』。空缺名額,從全島青壯中選拔。」

  蘇芷仔細看著草圖:「這『工兵隊』是做什麼的?」

  「築城、修路、架橋、造械。」趙思堯道,「《孫子兵法》雲:『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我們將來難免要攻城拔寨,沒有工兵,難道用人命去填城牆?」

  他又指向「斥候隊」:「情報至關重要。這次若我們早些知道黑船動向,不至於如此被動。斥候隊不僅要探敵情,還要繪地圖、察地理、甚至……滲透敵境。」

  眾人面面相覷。這些想法,已經超出了傳統軍事範疇。

  陸明遠忽然道:「相公所設諸制,看似離經叛道,實則暗合古意。《周禮》載『冬官』掌百工,『夏官』有『訓方氏』掌四方地理。相公不過是將古制融於今用罷了。」

  趙思堯看了他一眼,心知這人是在為他這些「新法」尋找傳統依據,好減少阻力。

  「陸先生博聞。」他順勢道,「古之良制,湮沒久矣。我們不過拾遺補缺,因地制宜。」

  議事持續到午後。當各項章程初步議定時,夕陽已開始西斜。

  眾人散去後,趙思堯獨自留在議事堂。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忙碌的人群——有人在修復房屋,有人在整理繳獲的武器,婦人們在分發口糧,孩子們在空地上追逐。

  一座從血火中重生的島,正在艱難地恢復生機。

  林漱玉不知何時走了進來,將一杯熱茶放在桌上。

  「聽說你要辦學?」她輕聲問。

  「嗯。」

  「還聽說,你引經據典,把陸明遠都說服了。」林漱玉微笑,「那位陸舉子,心氣可高得很。先前我父親想聘他做西席,他嫌商賈銅臭,不肯來。」

  趙思堯端起茶杯,茶水溫熱:「他不是被我說服的,是被『要讓百姓看懂章程』這句話打動的。」

  林漱玉在他對面坐下,仔細端詳著他:「你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林漱玉搖頭,「以前你談技術、談海圖,眼裡有光,但總覺得隔著一層。現在……你談《管子》、談《周禮》,反倒更真切了。」

  趙思堯沉默片刻,看向窗外:「因為我現在明白了——要改變這片土地,光有技術不夠,還得讓人心服。而讓人心服,有時需要藉助他們熟悉的語言。」

  他頓了頓:「孔子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不是因為他不能創新,而是因為他知道,用舊瓶裝新酒,人們才更容易接受。」

  林漱玉眼中閃過光芒:「所以你辦學,不僅教實學,也要教經史?」

  「要教。」趙思堯點頭,「但不是教他們皓首窮經,而是教他們從經史中看到——華夏文明本就有探索、變革的基因。海禁不是常態,封閉不是必然。我們要做的,不是憑空創造,而是喚醒那些被遺忘的可能。」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灑在趙思堯臉上。

  這一刻,林漱玉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或許真的能在這片海上,創造出某種前所未有的東西。

  一種更深刻的東西——新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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