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暗礁之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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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漸濃,海風帶來的不再是白日的燥熱,而是浸骨的濕寒。長山島西側的礁石灘,在燃燒營地的火光映照下,投出猙獰晃動的影子。

  蘇芷帶著王二和另外兩名戰士,如同林間潛行的獵豹,借著礁石和稀疏灌木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靠近先前觀察到林家旗幟的方位。她左肩的箭傷只是草草包紮,每一次動作都牽扯出尖銳的疼痛,但她的眼神依舊冷靜如冰,掃視著前方每一處可能藏匿危險的陰影。

  前方約五十步外,幾塊巨大的礁石環抱著一小片相對平整的沙地。沙地邊緣,一面藍底的海浪旗插在石縫中,在海風中獵獵作響。旗子附近,影影綽綽能看到幾個人影,或坐或蹲,保持著警戒姿態。

  「王二,你繞到側面,弄出點動靜,但別暴露。」蘇芷低聲道。

  王二會意,像條泥鰍一樣滑入旁邊的石縫。片刻後,不遠處的礁石後面傳來一聲輕微的、像是碎石滾落的聲響。

  沙地上的林家護衛立刻警覺起來,兩人持刀迅速靠近聲源方向探查,其餘人則散開,弓弩上弦,指向不同方位,訓練有素。

  就在林家護衛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間,蘇芷如同鬼魅般從另一側的礁石後閃出,並未持刀,而是舉起雙手,緩緩走向那面旗幟,同時用清晰但不高亢的聲音說道:「長山島蘇芷,求見林家管事。」

  探查的護衛立刻回身,弓弩瞬間對準了她。韓鏢頭從礁石後站起身,揮手示意手下稍安勿躁,銳利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子。她滿身血污,衣衫破損,臉色蒼白,但腰背挺直,眼神銳利,手中無刃卻自帶一股凜然之氣。

  「蘇姑娘?」韓鏢頭拱了拱手,語氣謹慎,「在下韓勇,奉我家小姐之命,前來探看。島上方才……發生了何事?」

  「惡客臨門,血戰一場,損失慘重。」蘇芷言簡意賅,目光掃過韓鏢頭和他身後的護衛,「承蒙林家仗義執言,干擾敵勢,為我等贏得喘息之機。我家相公命我前來,一是致謝,二是……有事相求。」她刻意強調了「相公」二字,表明自己並非最高決策者。

  韓鏢頭聽她語氣不卑不亢,應對得體,心中又高看一分。「蘇姑娘客氣。不知趙首領有何事需要我等效勞?眼下島上情勢……」他看向遠處仍在燃燒的火光,意思不言而喻。

  蘇芷也不繞彎子:「我等尚有數十弟兄,傷者過半,困於北面山洞,缺醫少藥,更缺長久之計。黑船未退,封鎖已成,若無外援,恐難持久。敢問韓管事,林家船隊,意欲何為?是暫避風頭,還是……」她頓住,直視韓鏢頭。

  韓鏢頭心中一動,這女子不僅勇武,心思也轉得快,直接問到了核心。「我家小姐仁厚,見此間慘狀,心有不忍。然我等北上,亦有要務在身,不便久留,更不便與地頭強梁輕易開釁。」他斟酌著詞句,「若是能互通有無,各取所需,或可尋得兩全之法。」

  「如何互通有無?」蘇芷追問。

  「小姐想知道,『順風號』失蹤一事,貴島可知曉內情?島上可曾收留過該船倖存者或遺物?」韓鏢頭終於拋出了林家此行的關鍵目的。

  蘇芷目光微閃,想起阿水,想起那些帶炮痕的碎木,想起「巡海夜叉」的凶名。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道:「此事涉及甚廣,非三言兩語可說清。我家相公或許知道更多。若林家真有意相助,可否提供些許傷藥,並設法送走我處幾位重傷兄弟?作為回報,我可告知『順風號』倖存者下落,並引薦我家相公與貴主事詳談。」

  這是趙思堯交代的底線:用「順風號」線索和首領親自談判的機會,換取眼下最急需的物資和傷員轉移通道。

  韓鏢頭沉吟片刻。傷藥和送走幾個重傷員,對林家船隊來說不算難事,但風險在於可能被黑船察覺,引發衝突。不過,若真能因此得到「順風號」的確切線索,甚至與這個能在黑船圍攻下堅持這麼久、還藏著秘密的島主搭上線,對小姐此行而言,價值巨大。

  「蘇姑娘稍候,此事韓某需請示小姐。」韓鏢頭不敢擅專,示意一名護衛返回停在海邊的舢板,向福船報信。

  等待的時間裡,蘇芷與韓鏢頭又交流了一些島上戰鬥的細節(隱去了爆炸礦石的關鍵),以及黑船的大致情況。雙方都保持著基本的警惕,但氣氛已不似最初那般劍拔弩張。

  約莫兩刻鐘後,那名護衛返回,帶來了林漱玉的口信:「小姐同意。可先提供一部分傷藥,並由我們舢板趁夜色,分兩次,每次接走三至四名重傷員,送至我方貨船救治安置。但請趙首領務必確保『順風號』線索的真實性,並儘快安排與小姐會面詳談。」

  「會面地點?」蘇芷問。


  「為安全計,可否請趙首領移步,至我方舢板,在海中與小姐相見?雙方各只帶少數隨從。」護衛轉達。

  蘇芷思考了一下,覺得此法相對公平,風險共擔。「我需要回去稟報相公。一個時辰後,無論成否,我會再來此地告知結果。」

  「好,韓某在此恭候。」

  蘇芷帶著王二等人迅速撤回山林。山洞裡,趙思堯聽完蘇芷的匯報,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卻銳利的光芒。

  「林家……果然是衝著『順風號』來的。」他低語,「他們肯提供傷藥和轉移傷員,已是雪中送炭。海上會面……可以答應。但地點要選在兩船之間,距離雙方都要適中。我只帶你同去。告訴韓鏢頭,一個時辰後,我帶『順風號』唯一倖存者阿水同行,以示誠意。至於詳細線索和後續合作,需與林小姐面談。」

  他這是進一步增加籌碼(帶上關鍵人證阿水),也表明合作誠意。

  蘇芷領命,再次返回礁石灘,將趙思堯的條件告知韓鏢頭。韓鏢頭再次派人請示,很快得到林漱玉同意的回覆。

  協議初步達成。

  夜色完全降臨,海面漆黑如墨,只有遠處黑船上的零星風燈和長山島營地尚未熄滅的餘燼,提供著微弱的光源。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掩蓋了許多細微的動靜。

  第一批傷藥(金瘡藥、止血散等)被韓鏢頭的人小心送到礁石灘交接點。隨後,按照約定,張河和兩名輕傷員用臨時扎的擔架,抬著重傷昏迷的李老三和另外兩名重傷戰兵,在蘇芷和王二的護送下,悄然來到西灘。林家兩條舢板早已在此等候,借著夜色和海浪聲的掩護,迅速將三名重傷員接上船,劃向外海林家的貨船。

  整個過程緊張而迅速,幸運的是,並未被在外海游弋監視的黑船發現。或許,在漆黑的夜裡,一兩艘小舢板的移動,並未引起足夠注意。

  送走第一批傷員後,趙思堯讓陳四仔細檢查了林家送來的傷藥,確認無誤後,立即分發給洞中傷員使用。藥效不錯,至少能穩定傷勢,避免惡化。

  子夜時分,約定的會面時間臨近。

  趙思堯換上了一件相對乾淨的舊袍(已是最好),左臂重新包紮。蘇芷也處理了傷口,換過衣衫,持刀護衛。阿水被叫醒,得知要去見「可能為順風號報仇」的林家人,又是激動又是害怕。

  「記住,只說你知道的,看到的,不要添油加醋。」趙思堯叮囑阿水。

  三人借著微弱的星光,再次來到西側礁石灘。韓鏢頭已帶著兩條舢板等候,每條舢板上除了一名槳手,只有兩名護衛。

  沒有多餘寒暄,趙思堯、蘇芷、阿水登上一條舢板,韓鏢頭帶了另一名護衛登上另一條。槳手奮力划動,舢板如同兩條黑魚,迅速駛離海岸,朝著漆黑的海面中央划去。

  大約劃出離岸一里多地,前方黑暗中,出現了林漱玉那艘改裝福船的模糊輪廓。船上沒有點亮太多燈火,只有船舷幾盞防風的風燈,勾勒出船身的大致形狀。

  舢板在福船側舷停下,繩梯放下。韓鏢頭率先爬上去,隨後是趙思堯。蘇芷緊隨其後,手始終按在刀柄上。阿水被留在舢板上,由林家護衛看顧。

  登上甲板,趙思堯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船樓檐下燈光邊緣的那個身影。

  素色衣裙,外罩一件深色披風,身量不高,略顯單薄。海風拂動她的髮絲和衣袂。她的臉在燈影下半明半暗,看不清具體容貌,但能感覺到一雙沉靜而審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趙首領,幸會。」林漱玉的聲音響起,比白日喇叭中更加清晰,也少了那份緊繃,多了幾分從容與克制,「小女子林漱玉,冒昧相邀,還請見諒。」

  趙思堯拱手,不卑不亢:「林小姐雪中送炭,趙某感激不盡。深夜叨擾,是我等失禮。」

  簡單的開場白後,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一個是絕境求生的荒島首領,一個是背景深厚、目的不明的海商巨賈之女。中間隔著血火、猜疑,也隔著共同的敵人和潛在的利益。

  暗礁之上,孤舟之中,一場將深刻影響彼此命運乃至渤海格局的談判,在這片被硝煙浸染過的夜色里,悄然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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