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灘頭遺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崇禎元年,冬。渤海,風急浪高。

  趙思堯在一陣劇烈的顛簸和刺骨的寒意中醒來。頭痛欲裂,兩股截然不同的記憶瘋狂撕扯著他的意識——一個是致力於海洋研究的現代學者,另一個是明末登州府屢試不第、家破人亡的落魄書生。

  「趙相公!您可算醒了!」一個嘶啞帶著哭腔的聲音在身邊響起。趙思堯抬眼,看到的是老漁戶李老三那張被海風和憂慮刻滿溝壑的臉。

  他正躺在一艘破舊漁船的艙底,船艙漏水,積水已漫過腳踝,船體在狂風巨浪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每一次起伏都仿佛下一刻就要解體。冰冷的海水混雜著艙底的腥臭,不斷潑濺在他身上。

  「我們……在哪兒?」他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帶著書生固有的文弱,卻又奇異地透出一絲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冷靜。

  「怕是快到長山島了!可這鬼天氣,舵都快撐不住了!」李老三絕望地吼道,「老天爺這是不給我們活路啊!」

  長山島!趙思堯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這個地名。記憶告訴他,那是渤海海峽中一座曾設明軍水寨的島嶼,如今已然荒廢,只有少量漁民和一個形同虛設的巡檢司。

  那是絕境中唯一的生路!

  他猛地掙扎坐起,強忍著眩暈和噁心,扶著艙壁吼道:「降半帆!李叔,不要硬抗浪頭,順著它的力道掌舵!其他人,把能扔的東西都扔下去,減重!」

  他的命令清晰而果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慌亂中的漁民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開始拼命執行。

  風雨飄搖中,不知過了多久,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烏雲,瞬間照亮了前方!

  「島!是島!」李老三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一聲變調的嘶吼。

  借著電光,趙思堯清晰地看到,右前方一片黑沉沉的輪廓如同伏臥的巨獸,矗立在狂濤之中!

  「右滿舵!衝過去!」趙思堯的聲音因激動而嘶啞。

  漁船如同脫韁的野馬,在波峰浪谷間瘋狂衝刺,最終被一道涌浪推上了一片冰冷刺骨的沙灘。船底傳來與沙石摩擦的刺耳聲響,隨即徹底擱淺。

  活下來了!

  劫後餘生的慶幸讓所有人癱軟在地,只剩下劇烈的喘息。趙思堯第一個掙扎著站起身,雙腿灌鉛般沉重。他踏上這片陌生而冰冷的土地,環顧四周。這是一處小小的海灣,三面環山,擋住了部分風勢。

  「李叔,清點人數,看看可有損傷。」他的聲音在海風中顯得異常沉穩,「還能動的,隨我搜尋避風之處,收集柴禾,生火!」

  命令下達,倖存者們開始行動。趙思堯則沿著海灘艱難行走,仔細觀察著環境。沙土貧瘠,帶著鹽鹼,植被稀疏。生存的壓力,如同眼前陰沉的天空,沉甸甸地壓下來。

  行至一片礁石林立之處,他目光一凝。只見一具屍體半浸在冰冷的海水中,穿著破爛的鴛鴦戰襖,身旁散落著斷裂的兵器,顯然是被海浪衝上岸的。看服色,似乎是登州潰兵。

  他心中一沉,正欲離開,眼角餘光卻瞥見不遠處礁石縫隙里,似乎有一抹不一樣的色彩。

  他小心地繞過嶙峋的怪石,走近一看,心頭猛地一跳。那不是一個死人!

  一個女子蜷縮在礁石的背風處,渾身濕透,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凍得發紫。她身上穿著殘破的暗紅色棉甲,依稀可見軍旅痕跡,但材質和樣式又與普通兵卒不同。最引人注目的是,即便在昏迷中,她的右手仍死死抓著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物件,從其形狀判斷,極似一桿火銃。她的左臂有一道猙獰的傷口,已被海水泡得發白。

  趙思堯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極其微弱,但尚存一息。

  「相公,這裡……」李老三跟了過來,看到這情景,也是一驚,「是個女娃?還活著?」

  趙思堯沒有立刻回答。他注意到女子腰間露出一枚小小的木牌,上面刻著一個「蘇」字,旁邊還有模糊的「登州左衛」字樣。登州兵變,孔有德叛亂……記憶的碎片拼接起來。這女子,恐怕是那場叛亂中的倖存者,或許是軍中匠戶、低級軍官家眷,甚至可能就是一名女兵。

  救,還是不救?

  多一張嘴,就多一份糧食壓力。她身份不明,可能帶來麻煩。

  然而,看著那蒼白的臉孔和即使在昏迷中仍緊握武器的執拗,趙思堯想起了自己剛剛經歷的絕望。他深吸一口冰冷潮濕的空氣,做出了登陸後的第一個重大決定。

  「她還活著。」他沉聲道,脫下自己那件同樣濕透、但相對厚實的外袍,裹在女子身上,「李叔,幫我一把,把她抬到火堆邊去。」

  「相公,這……」李老三有些猶豫。

  「我們既然活了下來,就不能見死不救。」趙思堯的語氣不容置疑,「而且,她可能知道登州的情況,她手裡的火銃,或許對我們有用。」

  最重要的是,在趙思堯看來,這不僅僅是一條人命,更是一個符號——一個連接著舊世界崩塌與新秩序建立的符號。在這片陌生的海灘上,每一個生命,每一份力量,都可能是未來生存的基石。

  李老三不再多言,幫著趙思堯將那昏迷的女子抬起。她比想像中要輕,仿佛生命的重量正在一點點流逝。

  當趙思堯和李老三抬著這名陌生女子回到剛剛燃起的篝火旁時,吸引了所有倖存者的目光。火光跳躍,映照著她毫無血色的臉,也映照出趙思堯臉上那與年齡和書生身份不符的決斷與沉穩。

  「從今天起,」趙思堯的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惶恐而疲憊的臉,聲音穿透了風浪的餘音,「這長山島,便是你我安身立命之基!」

  他的話語,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這片絕望的海灘上,盪開了第一圈微弱的漣漪。而救下的這名陌生女子,則成為了這新起航程中,第一個充滿未知與希望的變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