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竹影窺心迷愈深,鋒芒暗斂禍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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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珩在沁芳閘橋邊坐了許久,直到日頭西斜,水面上的垂柳影子被拉得老長,才緩緩站起身。

  隨從撿起地上的寶劍。

  見他臉色依舊有些發白,低聲勸道:「小王爺,風大了,咱們回府吧?」

  趙珩沒應聲。

  他的目光卻依舊膠著在瀟湘館的方向。

  在那扇緊閉的朱門後。

  究竟藏著個怎樣的女子?

  她能在暖閣里靜聽戲文,也能在橋邊拔起垂柳。

  她能寫出清絕的詩,也能揮出驚世的力。

  這般矛盾又和諧的存在。

  便像磁石般吸著他的目光。

  讓他甘願溺在這份明知不可為的痴念里。

  「去給本王備份筆墨。」

  趙珩突然道,聲音還有些發啞。

  隨從一愣:「小王爺要筆墨做什麼?」

  「寫字。」趙珩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

  「我要寫封信給林姑娘。」

  趙珩想了無數句開場白,或溫文爾雅,或坦誠直率,可落在紙上時,筆尖卻遲遲不敢落下。

  最後,他只在素箋上寫下「敬贈林姑娘」五個字。

  便將筆擱下——他怕自己的文字太過淺薄,配不上黛玉那份孤高。

  暮色四合時,趙珩的信被送到了瀟湘館。

  黛玉拆開一看,見只有五個字,她眉梢微挑,隨手將信紙放在燭火上點燃。

  橙紅的火苗舔舐著紙角,將那點刻意的示好燒成灰燼。

  「姑娘,這趙小王爺倒是執著。」

  紫鵑端來晚膳,見她面無表情,忍不住道。

  「只是他畢竟是忠順王世子,咱們這般冷淡,會不會……」

  「怕什麼。」黛玉夾了口青菜,語氣平淡。

  「他若真心敬重,便不會因這點冷淡就生怨懟。

  他若只為獵奇,那便更不必在意。」

  她心裡清楚,趙珩的迷戀來得突然,像場絢爛的煙火,看著熱鬧,卻未必能長久。

  榮國府里的人情冷暖她見得太多。

  與其費心應付這些虛浮的示好,不如守著自己的一方天地,倒是來得清淨。

  可她沒料到。

  趙珩的「執著」,竟遠超她的想像。

  接下來的幾日。

  趙珩幾乎天天往榮國府跑。

  有時是送來些新奇的玩意兒——西域的夜光珠,江南的雲錦,甚至還有株罕見的墨蘭,說是聽聞她愛清淨,特意尋來的。

  有時是藉口向賈母請安。

  實則在瀟湘館外的竹影里站半晌。

  他只遠遠看一眼她窗前的燈火,便心滿意足地離開。

  榮過府里漸漸有了些風言風語。

  婆子們聚在角落裡竊竊私語,說林姑娘怕是要被忠順王府看中了。

  就連丫鬟們見了趙珩,眼神里都帶著些討好的笑意,仿佛篤定他就是她們未來的姑爺。

  這些話傳到黛玉耳中時。

  她正在臨摹《蘭亭集序》。

  她筆尖一頓,墨滴在宣紙上暈開個小團,像顆礙眼的痣。

  「紫鵑,把這些字帖收起來。」

  她放下筆,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

  「姑娘怎麼了?」紫鵑見她臉色不好,連忙上前。

  「這榮國府,是越來越吵了。」黛玉走到窗前,望著院外探頭探腦的丫鬟,眉頭皺得更緊。

  「去告訴門房,往後趙小王爺再來,就說我身子不適,不見了。」

  紫鵑剛要應聲,卻見王熙鳳掀簾進來,手裡還捧著個錦盒,臉上堆著笑:「喲,妹妹這是在練字呢?快瞧瞧我給你帶什麼好東西來了。」

  她打開錦盒,裡面是支羊毫筆,筆桿是上好的紫檀木,還鑲嵌著細小的珍珠:「這是趙小王爺讓人送來的,說是江南最有名的筆匠做的,專門用來寫小楷最合適。」


  黛玉的目光落在筆桿上,許久沒說話。

  王熙鳳將筆往她手裡塞:「你看人家小王爺多有心,知道你愛寫字,特意尋來的。再說了,小王爺身份尊貴,對你又這般上心,你總該給些臉面,別總冷冰冰的,讓外人看了笑話。」

  「二奶奶說笑了。」黛玉後退一步,避開她遞來的筆。

  「我與趙小王爺非親非故,不敢收這麼貴重的禮。您還是拿回去吧。」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犟?」王熙鳳的笑容淡了些,語氣卻依舊熱絡。

  「我知道你臉皮薄,可這兒女情長的事,哪有那麼多規矩?想當年我和你璉二哥……」

  「二奶奶。」黛玉打斷她,語氣冷了下來。

  「我累了,想歇息了。」

  王熙鳳被噎了一下,看著她清冷的側臉,心裡暗罵這黛玉當真不識抬舉。

  但她心機重,心裡罵著艹尼瑪,臉上卻依舊笑著:「好好好,你歇息,我不打擾你。這筆我就放這兒了,你回頭瞧瞧,若是不喜,再讓我拿走便是。」

  王熙鳳說完,放下錦盒便走。

  出門時還特意瞪了紫鵑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再明顯不過。

  紫鵑撿起錦盒,氣鼓鼓道:「姑娘,這二奶奶分明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撮合您和趙小王爺,好鞏固她和忠順王府的關係!」

  黛玉沒說話,走到窗邊望著外面。

  趙珩的身影竟不知何時出現在了竹影后,見她望過來,立刻露出個笑容,還揮了揮手,像個討糖吃的孩子。

  洒家,真他娘的煩。

  黛玉皺了皺眉。

  「砰」地一聲關上了窗戶。

  窗外的趙珩臉上的笑容僵住,隨即又苦笑了一下。

  他早該知道自家姑娘會是這個反應,可心裡還是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悶悶的。

  「小王爺,咱們回去吧。」

  隨從見趙珩花痴得厲害,只好在一旁勸道。

  「依小人看,那林姑娘分明是心意已決,您再這樣下去,反而惹她厭煩。」

  趙珩搖搖頭,目光依舊望著緊閉的窗戶:「我不惹她煩,就站在這兒看看,總行吧?」

  他就那樣站在竹影里,一站就是兩個時辰。

  直到月上中天,窗內的燈火熄了,趙珩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石板路上留下他的一連串腳印,還沾著瀟湘館的竹香,像他心頭那點揮之不去的執念。

  而窗內的黛玉,其實並未睡著。

  她靠在床頭,聽著外面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趙珩的執著她看在眼裡,那份不含算計的迷戀,甚至讓她有過一絲動搖——或許,這人並不像她想的那般不堪?

  可轉念想起黑風崖的兇險,想起戚少商不知所蹤的身影,想起定水靈珠的秘密,她又立刻清醒過來。

  她的前路註定充滿荊棘。

  她心裡裝著天下大事。

  目前絕不能讓任何人成為她的軟肋,更不能沉溺在這虛假的溫情里。

  第二日一早,黛玉剛起身,就見紫鵑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姑娘,不好了!府里的婆子說,昨兒夜裡,趙小王爺在竹影里站了半宿,受了風寒,現在發起高燒來了!」

  黛玉握著梳子的手一頓:「他病了,又與我何干?」

  「可……可二奶奶讓人來說,想請您去瞧瞧。」紫鵑的聲音越來越低。

  「二奶奶說小王爺是為了等您才受的寒,您不去,怕忠順王府那邊不好交代。」

  黛玉將梳子扔在桌上,眼神冷了下來:「她倒是會做人情。告訴二奶奶,我不是大夫,治不了風寒。要去,讓她自己去。」

  話雖如此,她心裡卻有些煩躁。

  趙珩這副不管不顧的樣子,像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黏得她心煩意亂。

  正想著,賈母身邊的鴛鴦來了,說是老太太請她過去說話。

  黛玉知道,定是為了趙珩的事。

  暖閣里,賈母正皺著眉聽王熙鳳回話。

  見黛玉進來,賈母立刻招手讓她過去:「黛玉來了?快坐。」


  賈母拉著黛玉的手,嘆了口氣:「你這孩子,性子怎麼這麼倔?那趙小王爺對你的心思,府里誰不知道?他昨兒為了等你,在寒風裡站了半宿,現在燒得糊塗,嘴裡還念叨著你的名字,你說這……」

  「老祖宗啊,您可快別說了。」

  黛玉打斷賈母的嘮叨,語氣平靜異常。

  「我與趙小王爺清清白白,他生病,是他自己不愛惜身子,與我無關。」

  「妹妹,你這話說的,嫂子可就不愛聽了。」

  王熙鳳在一旁幫腔。

  「你們年輕人情竇初開,做點傻事也正常。黛玉你就去瞧瞧趙珩,哪怕遞杯熱水,也算盡了禮數,免得讓人說咱們榮國府的姑娘不懂事。」

  黛玉看著眼前這些人的各懷鬼胎。

  心裡只覺得萬分荒謬。

  他們關心的從來不是她願不願意,而是忠順王府的臉面,是榮國府的利益。

  在他們眼裡,她和那些可以用來交易的珍寶,又有什麼區別?

  「要去你們去,我是絕不去的。」

  她站起身,對著賈母福了福身

  「老祖宗抱歉了,我身子不適,先回瀟湘館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那脊背挺得筆直,像株寧折不彎的翠竹。

  賈母看著她的背影,氣得拍了下桌子:「黛玉這孩子!真是越來越不懂事了!」

  王熙鳳連忙勸道:「老祖宗消消氣,林姑娘就是臉皮薄,過些日子就好了。再說,趙小王爺對她那麼上心,肯定不會就這麼放棄的。」

  她心裡卻另有盤算。

  黛玉越是抗拒,趙珩就越是上心,這樣正好。

  等他們倆的事定了,忠順王府的勢力就能牢牢攥在她手裡,到時候她王熙鳳就連高俅也不屌了……

  而此時的瀟湘館裡。

  黛玉正對著銅鏡發呆。

  鏡中的自己,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她知道,自己這次是徹底把賈母和王熙鳳得罪了。往後在榮國府的日子,怕是會更難。

  可她不後悔。

  有些底線,不能破。

  有些原則,不能丟。

  就在這時,紫鵑從外面跑進來,臉色蒼白:「姑娘,不好了!宮裡來人了,說是……說是皇后娘娘聽說了您和趙小王爺的事,要召您進宮問話呢!」

  黛玉的心猛地一沉。

  宮裡?

  皇后?

  這場始於趙珩迷戀的風波,竟不知不覺間,鬧到了皇宮裡。

  她看著窗外依舊搖曳的竹影。

  突然有種預感——榮國府的平靜,怕是真的要被打破了。

  而她,也即將被捲入一場更大的風暴里,避無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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