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潮州幫的反撲
九龍城，永利大酒店，六樓。
晨光透過玻璃窗滲進來，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切出斜斜的格子。
「龍哥，早。」
「言哥，後廚煨了養生粥，來一碗嗎？」
「文哥，早上好。」
三重問候次第響起，像三重不同的鼓點，敲在清晨空曠的樓道里。
第一類問候來自文諾言麾下的小弟們，他們的聲音裡帶著刻意壓低的恭敬。
這類問候最少，只因為此時時間尚早，在正常古惑仔的世界裡，他們此刻本該在家呼呼大睡。
若非文諾言執意要排白班，安排手下小弟守著樓下三條商業街上陸續開張的正常商鋪，不會有古惑仔這個時候起床的。
沒辦法，樓下三條商業街剛打下來沒多久，暗地裡窺視著這三條商業街的眼睛數不勝數。
白天一點人馬不留，真遇到事情很難反應過來。
第二類問候來自永利大酒店的普通員工們。
服務員、打荷仔、清潔阿姨，他們招呼文諾言時眼神躲閃，嗓音里藏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文諾言這個安保經理的名頭意味著什麼他們懂，那層西裝底下裹著的是九龍城深夜的規矩。
雖管不到他們考勤薪資，但職業自帶的威懾，已足夠讓這些靠月薪過活的人學會低頭。
第三類則來自酒店中高層，財務總監、客房經理、餐飲主管。
這些掛著恆建集團工牌，有著集團在背後撐腰的中高層問候他時，臉上總是掛著恰到好處的職業微笑。
他們不怕文諾言，集團的規章制度給他們的底氣足夠厚實。
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生活理念，他們也不願招惹文諾言。
畢竟，這個年輕人手裡捏著酒店百分之三十的分紅權。
而且，他的分紅權不是靠投資得來的，而是靠一場場血戰換來的。
對於這些問候，文諾言總是一一回應。
對小弟點頭，對員工微笑，對管理層寒暄兩句羅圈話。
多日相處下來，他也能笑得恰到好處了。
若忽略掉他夾克肩頭尚未化去的海風鹹濕，和眼底那層永遠揮之不去的冷光，他其實像一個金領更多過像一個古惑仔。
六樓安保經理辦公室內，裡層隔間小休息室的門虛掩著。
剛進門的文諾言才把沾滿海腥味的夾克甩在辦公椅背上，一隻枕頭便從休息室里飛了出來，帶著一陣香風砸在了他的身上。
「文諾言，你個王八蛋。」一陣清冷的女音緊跟著傳了出來。
雖然被枕頭砸了一下，但文諾言並未因此惱怒，彎腰拾起枕頭，拍了拍上面的灰塵後，他開口用略帶疲憊的聲音跟休息室內的人解釋。
「脾氣還是這麼爆，就不能等我喘口氣，然後跟你解釋」
「喘口氣。」馬嬌紅氣得從休息室里的小床上站了起來。
睡裙滑過她白皙的小腿，褶皺堆在腳踝，她沒穿鞋，赤足踩在地毯上一步步走到陽光里。
在陽光的照耀下，馬嬌紅眼底的血絲在晨光下無所遁形，那是她等了整夜、又哭了半宿留下的痕跡。
「你晚上九點把我扔在這裡，自己帶著人殺去星輝夜總會。
我打你扣機八遍，沒人接，問你手下，回答我的永遠都是龍哥有急事要處理。
文諾言，你把老娘像個傻子一樣一晾就是一整夜，好玩嗎。」
馬嬌紅伸手推搡文諾言布滿刺青的胸膛，這男人總是這樣，哪怕天塌下來了，他這個人還是四平八穩的。
文諾言攥住馬嬌紅的手腕，力道不輕，卻沒弄疼她。
「是大佬的大佬出事。」他盯著馬嬌紅泛紅的眼角，快速給出解釋。
「恒生跟建軍總在附近的夜總會被潮州幫的帥超堵住了。
他們倆在字頭裡的地位比我大佬還要高，事情又發生在九龍城，我怎麼可能坐視不管。
要知道，替他們辦事，可比替大佬辦事還容易受到大佬賞識。」
「又是你大佬。」馬嬌紅猛地抽回手臂：「你現在也是一方大佬。
是憑一己之力在九龍城打下三條商業街的話事人。
怎麼，你這個大佬是不是連陪我睡個覺都要先看他們的臉色。」
說話間，馬嬌紅退後半步，絲綢裙擺隨著動作盪開漣漪。
「文諾言，你現在眼裡除了社團的事，還有沒有一點私人空間。」
馬嬌紅的抱怨讓僅有兩人的辦公室陡然安靜下來。
不太懂馬嬌紅現在心思的文諾言沉默地從褲兜掏出煙盒。
軟殼紅雙喜，最便宜的那種。
他抽出一支，沒點，只是夾在指間轉了轉。
菸草的干香混著他身上未散去的海腥，在空氣里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他其實不太懂馬嬌紅的委屈。
在他的人生算式里，此刻正是關鍵時期。
剛受到自家大佬王建國重視，打下三條街，過上了小弟前呼後擁、走路帶風的日子。
這時候不把社團的事當天大的事處理。
大哥王建國會怎麼想？
同門的師兄弟們又會怎麼想？
底下那些將忠義掛在嘴邊的兄弟會怎麼想？
他沒大底的頭銜，沒正式扎職。
和義的招牌是他此刻唯一的護身符。
沒這層皮護著，別看他今天風光無限，明天就可能橫屍街頭。
「嬌紅。」他放緩語氣，聲音里罕見地滲出一點柔和。
「大佬昨晚私下給我透過風，最遲下個月，和義大開山門扎職。
我單憑昨晚替恒生和建軍總辦的事情，一個十二底少不了我的。
紅棍大底對我意味著什麼，你應該最清楚不過，等扎完職，我帶你去置地中心購物，你不是一直想買個名牌包包嗎。」
「又是這一套。」馬嬌紅冷笑。
她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文諾言。
晨光勾勒出她單薄的肩線，絲綢睡裙在腰際收束，又在下擺散開。
此刻的馬嬌紅很美，但這種美浸著悲意：「去年你沒加入社團時。
說等加入字頭以後，有字頭罩著我們就能過上安靜的日子了。
結果，你為砍下這三條街，在醫院躺了一周。
我守著你，吃了一周的白粥，我不是不能吃白粥，我是怕你一口氣喘不過來，人就那麼沒了。
文諾言，我受夠了，受夠這種提心弔膽的日子，受夠你永遠把江湖義氣放在我前面。」
最後幾個字帶著哭腔。肩膀微微顫抖，像風中瑟縮的葉子。
文諾言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某處被揪了一下。
他走上前，想從背後抱她，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在她害怕時，在他受傷後，在那些深夜裡彼此取暖的時刻。
但就在這時，桌上的扣機響了。
尖銳的鈴聲刺破晨間的寧靜，黑白屏幕上，小弟阿樂的號碼在跳動。
文諾言眉頭一皺，幾乎本能地轉身抄起辦公桌上的電話，快速回撥。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方才那點罕見的柔和蒸發殆盡，聲音沉下去，冷硬得像九龍城深夜的石板路：「阿樂，什麼事。」
電話那頭語速極快，帶著壓抑不住的慌張：「龍哥，出事了。
昨晚出海的兄弟被人尋仇了，細仔在屯屋被人劫走，三個一塊出海的兄弟被砍傷，現在在廣華醫院，對方下手狠辣，我懷疑是潮州幫的人。」
聽到壞消息的文諾言的眼神驟然結冰：「確定是潮州幫？」
「八九不離十，有人看見鄧家勇那支旗的紅棍阿虎在屯屋出現過。
他們綁了細仔以後，車子往大浦那一帶去了，龍哥，要不要我現在吹哨子帶人追上去。」
文諾言沒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掃過窗外，夜色已經消散，古惑仔的生存空間消失了一大半。
這時候貿然帶人追擊，只會招來警方的打擊。
可不追擊的話，細仔恐怕活不到天黑的那一刻。
反覆思量片刻後，不想給王建國招惹大麻煩的文諾言咬牙給出回復。
「時機不對，不能追，讓兄弟們守住三條街的場子，加強戒備。
潮州幫鄧家勇那支旗的主要業務是走粉，他們手上有火器，硬拼的話我們會吃虧。
先派人找中人遞話給鄧家勇，讓他交人，遞話的時候硬氣點，交不交人隨他，別弱了字頭威風。」
「那細仔……」
「我去找大佬。」文諾言打斷了阿樂的話。
「大不了集齊字頭力量，跟他們在大浦碰一碰，看看誰的招牌硬。
細仔要是回不來的話，只能算他命歹。
安家費我會跟大佬申請，給他家裡人雙倍。」
能帶著一幫兄弟打下九龍城三條商業街，文諾言並非有勇無謀之輩。
儘管心裡恨不得現在就殺到大浦幹掉鄧家勇，把細仔救回來，可理智還是讓他做出了最佳選擇。
白天動刀兵的後果太嚴重了，鄧家勇那種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人可以無視警方定下的規矩，紮根於本土的和義不能。
掛斷電話後，他轉身欲要摘下辦公椅背上的夾克。
已經回過頭來的馬嬌紅連忙伸手拉住他，此刻，她眼底的委屈被新的擔憂覆蓋：「又出事了？」
文諾言走到她面前，抬手用拇指指腹擦她眼角。
動作很輕，像拭去某種易碎的琉璃一樣：「潮州幫的人欠收拾了。」
「他們有火器，是不是？」馬嬌紅抓住他手腕指甲幾乎陷進他皮膚里。
「諾言，別去好不好，你在能打也拼不過火器的。
我們別混了好不好，我回家偷我阿爸的錢，給你開一個茶餐廳，或者開家修車行。
你要是怕以前的仇人找麻煩，我們可以離開九龍城，甚至離開香港也不是不行，找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發展。」
她的聲音越來越急，像溺水的人想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不要再混江湖了，我求你。」
文諾言看著馬嬌紅沒有言語，他沒想過安穩日子嗎。
想過的。
深夜躺在她身邊，聽她均勻的呼吸時。
他想過退出江湖開個小鋪，做點正行生意，生個孩子，像那些尋常夫妻一樣為柴米油鹽爭吵又和好。
可早在加入和義之前，為了確保馬嬌紅不會被人惦記，他的手上就沾過血了。
雖然沒要了對方的命，卻也讓對方殘了。
對方也是出來混的，要是沒有手下的弟兄們撐腰，你信不信，他今天退出江湖，明天就會跟馬嬌紅一起被人砍死在自己家。
加入和義以後，為搶下這三條商業街，有兄弟為他殘了一條腿，有兄弟為他擋刀的恩情他還沒還清。
這條江湖路，只要踏進來了，就不是想退就能退的了。
「嬌紅，別說胡話了，從我們沒投胎到富人家那天起，有些事就躲不掉的。
等我處理完這件事，一定抽空好好陪你。」
說完，他抽出手，轉身拿椅背上的夾克頭也不回的向著門口走去。
「文諾言。」
馬嬌紅突然從背後抱住他，臉頰緊緊貼在他背脊上。
隔著薄薄背心，文諾言能感覺到她眼淚的溫熱。
「我等你回來。」她聲音悶在他衣服里，帶著顫音：「不管你是文諾言還是九紋龍，我都等你。」
聽到馬嬌紅的許諾，文諾言的身體僵了一瞬。
他沒回頭，只是反手拍了拍她環在自己腰間的胳膊。
一下，兩下，像是在安撫，又像在告別，隨後，他掰開她的手，跨步走了出去。
辦公室門合攏的瞬間，馬嬌紅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眼淚大顆大顆的掉落下來，砸在地毯上，悄無聲息。
哭泣之餘，馬嬌紅摒棄了過往逃離江湖的想法。
既然諾言選擇一條路走到黑，那她就想盡一切辦法助他在黑道這條路上走到至高點。
這樣，他或許就不用親自上場跟人拼殺了吧？
門外，已經收到消息的白班小弟們迎上來。
砍人，他們不怕。
但對上有火器的敵人，現年也就二十啷噹歲的他們臉上流露出抑制不住的緊張。
「龍哥，值白班的兄弟們全部到警戒位站崗了。
夜班的弟兄也都通知到位，當下已經陸陸續續有十幾個弟兄到場子裡報導了。」
文諾言沒有應聲，徑直往電梯走去，進電梯前，他最後看了眼辦公室緊閉的門。
金屬門緩緩合攏，將他臉上最後一絲屬於文諾言的柔和徹底吞沒。
鏡面一般的轎廂上壁映出一張冷峻的臉，這張臉的眼底滿是江湖人才有的狠厲。
晨光透過玻璃窗滲進來，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切出斜斜的格子。
「龍哥，早。」
「言哥，後廚煨了養生粥，來一碗嗎？」
「文哥，早上好。」
三重問候次第響起，像三重不同的鼓點，敲在清晨空曠的樓道里。
第一類問候來自文諾言麾下的小弟們，他們的聲音裡帶著刻意壓低的恭敬。
這類問候最少，只因為此時時間尚早，在正常古惑仔的世界裡，他們此刻本該在家呼呼大睡。
若非文諾言執意要排白班，安排手下小弟守著樓下三條商業街上陸續開張的正常商鋪，不會有古惑仔這個時候起床的。
沒辦法，樓下三條商業街剛打下來沒多久，暗地裡窺視著這三條商業街的眼睛數不勝數。
白天一點人馬不留，真遇到事情很難反應過來。
第二類問候來自永利大酒店的普通員工們。
服務員、打荷仔、清潔阿姨，他們招呼文諾言時眼神躲閃，嗓音里藏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文諾言這個安保經理的名頭意味著什麼他們懂，那層西裝底下裹著的是九龍城深夜的規矩。
雖管不到他們考勤薪資，但職業自帶的威懾，已足夠讓這些靠月薪過活的人學會低頭。
第三類則來自酒店中高層，財務總監、客房經理、餐飲主管。
這些掛著恆建集團工牌，有著集團在背後撐腰的中高層問候他時，臉上總是掛著恰到好處的職業微笑。
他們不怕文諾言，集團的規章制度給他們的底氣足夠厚實。
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生活理念，他們也不願招惹文諾言。
畢竟，這個年輕人手裡捏著酒店百分之三十的分紅權。
而且，他的分紅權不是靠投資得來的，而是靠一場場血戰換來的。
對於這些問候，文諾言總是一一回應。
對小弟點頭，對員工微笑，對管理層寒暄兩句羅圈話。
多日相處下來，他也能笑得恰到好處了。
若忽略掉他夾克肩頭尚未化去的海風鹹濕，和眼底那層永遠揮之不去的冷光，他其實像一個金領更多過像一個古惑仔。
六樓安保經理辦公室內，裡層隔間小休息室的門虛掩著。
剛進門的文諾言才把沾滿海腥味的夾克甩在辦公椅背上，一隻枕頭便從休息室里飛了出來，帶著一陣香風砸在了他的身上。
「文諾言，你個王八蛋。」一陣清冷的女音緊跟著傳了出來。
雖然被枕頭砸了一下，但文諾言並未因此惱怒，彎腰拾起枕頭，拍了拍上面的灰塵後，他開口用略帶疲憊的聲音跟休息室內的人解釋。
「脾氣還是這麼爆，就不能等我喘口氣，然後跟你解釋」
「喘口氣。」馬嬌紅氣得從休息室里的小床上站了起來。
睡裙滑過她白皙的小腿，褶皺堆在腳踝，她沒穿鞋，赤足踩在地毯上一步步走到陽光里。
在陽光的照耀下，馬嬌紅眼底的血絲在晨光下無所遁形，那是她等了整夜、又哭了半宿留下的痕跡。
「你晚上九點把我扔在這裡，自己帶著人殺去星輝夜總會。
我打你扣機八遍，沒人接，問你手下，回答我的永遠都是龍哥有急事要處理。
文諾言，你把老娘像個傻子一樣一晾就是一整夜，好玩嗎。」
馬嬌紅伸手推搡文諾言布滿刺青的胸膛，這男人總是這樣，哪怕天塌下來了，他這個人還是四平八穩的。
文諾言攥住馬嬌紅的手腕，力道不輕，卻沒弄疼她。
「是大佬的大佬出事。」他盯著馬嬌紅泛紅的眼角，快速給出解釋。
「恒生跟建軍總在附近的夜總會被潮州幫的帥超堵住了。
他們倆在字頭裡的地位比我大佬還要高，事情又發生在九龍城，我怎麼可能坐視不管。
要知道，替他們辦事，可比替大佬辦事還容易受到大佬賞識。」
「又是你大佬。」馬嬌紅猛地抽回手臂：「你現在也是一方大佬。
是憑一己之力在九龍城打下三條商業街的話事人。
怎麼，你這個大佬是不是連陪我睡個覺都要先看他們的臉色。」
說話間，馬嬌紅退後半步，絲綢裙擺隨著動作盪開漣漪。
「文諾言，你現在眼裡除了社團的事，還有沒有一點私人空間。」
馬嬌紅的抱怨讓僅有兩人的辦公室陡然安靜下來。
不太懂馬嬌紅現在心思的文諾言沉默地從褲兜掏出煙盒。
軟殼紅雙喜，最便宜的那種。
他抽出一支，沒點，只是夾在指間轉了轉。
菸草的干香混著他身上未散去的海腥，在空氣里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他其實不太懂馬嬌紅的委屈。
在他的人生算式里，此刻正是關鍵時期。
剛受到自家大佬王建國重視，打下三條街，過上了小弟前呼後擁、走路帶風的日子。
這時候不把社團的事當天大的事處理。
大哥王建國會怎麼想？
同門的師兄弟們又會怎麼想？
底下那些將忠義掛在嘴邊的兄弟會怎麼想？
他沒大底的頭銜，沒正式扎職。
和義的招牌是他此刻唯一的護身符。
沒這層皮護著，別看他今天風光無限，明天就可能橫屍街頭。
「嬌紅。」他放緩語氣，聲音里罕見地滲出一點柔和。
「大佬昨晚私下給我透過風，最遲下個月，和義大開山門扎職。
我單憑昨晚替恒生和建軍總辦的事情，一個十二底少不了我的。
紅棍大底對我意味著什麼，你應該最清楚不過，等扎完職，我帶你去置地中心購物，你不是一直想買個名牌包包嗎。」
「又是這一套。」馬嬌紅冷笑。
她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文諾言。
晨光勾勒出她單薄的肩線，絲綢睡裙在腰際收束，又在下擺散開。
此刻的馬嬌紅很美，但這種美浸著悲意：「去年你沒加入社團時。
說等加入字頭以後，有字頭罩著我們就能過上安靜的日子了。
結果，你為砍下這三條街，在醫院躺了一周。
我守著你，吃了一周的白粥，我不是不能吃白粥，我是怕你一口氣喘不過來，人就那麼沒了。
文諾言，我受夠了，受夠這種提心弔膽的日子，受夠你永遠把江湖義氣放在我前面。」
最後幾個字帶著哭腔。肩膀微微顫抖，像風中瑟縮的葉子。
文諾言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某處被揪了一下。
他走上前，想從背後抱她，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在她害怕時，在他受傷後，在那些深夜裡彼此取暖的時刻。
但就在這時，桌上的扣機響了。
尖銳的鈴聲刺破晨間的寧靜，黑白屏幕上，小弟阿樂的號碼在跳動。
文諾言眉頭一皺，幾乎本能地轉身抄起辦公桌上的電話，快速回撥。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方才那點罕見的柔和蒸發殆盡，聲音沉下去，冷硬得像九龍城深夜的石板路：「阿樂，什麼事。」
電話那頭語速極快，帶著壓抑不住的慌張：「龍哥，出事了。
昨晚出海的兄弟被人尋仇了，細仔在屯屋被人劫走，三個一塊出海的兄弟被砍傷，現在在廣華醫院，對方下手狠辣，我懷疑是潮州幫的人。」
聽到壞消息的文諾言的眼神驟然結冰：「確定是潮州幫？」
「八九不離十，有人看見鄧家勇那支旗的紅棍阿虎在屯屋出現過。
他們綁了細仔以後，車子往大浦那一帶去了，龍哥，要不要我現在吹哨子帶人追上去。」
文諾言沒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掃過窗外，夜色已經消散，古惑仔的生存空間消失了一大半。
這時候貿然帶人追擊，只會招來警方的打擊。
可不追擊的話，細仔恐怕活不到天黑的那一刻。
反覆思量片刻後，不想給王建國招惹大麻煩的文諾言咬牙給出回復。
「時機不對，不能追，讓兄弟們守住三條街的場子，加強戒備。
潮州幫鄧家勇那支旗的主要業務是走粉，他們手上有火器，硬拼的話我們會吃虧。
先派人找中人遞話給鄧家勇，讓他交人，遞話的時候硬氣點，交不交人隨他，別弱了字頭威風。」
「那細仔……」
「我去找大佬。」文諾言打斷了阿樂的話。
「大不了集齊字頭力量，跟他們在大浦碰一碰，看看誰的招牌硬。
細仔要是回不來的話，只能算他命歹。
安家費我會跟大佬申請，給他家裡人雙倍。」
能帶著一幫兄弟打下九龍城三條商業街，文諾言並非有勇無謀之輩。
儘管心裡恨不得現在就殺到大浦幹掉鄧家勇，把細仔救回來，可理智還是讓他做出了最佳選擇。
白天動刀兵的後果太嚴重了，鄧家勇那種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人可以無視警方定下的規矩，紮根於本土的和義不能。
掛斷電話後，他轉身欲要摘下辦公椅背上的夾克。
已經回過頭來的馬嬌紅連忙伸手拉住他，此刻，她眼底的委屈被新的擔憂覆蓋：「又出事了？」
文諾言走到她面前，抬手用拇指指腹擦她眼角。
動作很輕，像拭去某種易碎的琉璃一樣：「潮州幫的人欠收拾了。」
「他們有火器，是不是？」馬嬌紅抓住他手腕指甲幾乎陷進他皮膚里。
「諾言，別去好不好，你在能打也拼不過火器的。
我們別混了好不好，我回家偷我阿爸的錢，給你開一個茶餐廳，或者開家修車行。
你要是怕以前的仇人找麻煩，我們可以離開九龍城，甚至離開香港也不是不行，找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發展。」
她的聲音越來越急，像溺水的人想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不要再混江湖了，我求你。」
文諾言看著馬嬌紅沒有言語，他沒想過安穩日子嗎。
想過的。
深夜躺在她身邊，聽她均勻的呼吸時。
他想過退出江湖開個小鋪，做點正行生意，生個孩子，像那些尋常夫妻一樣為柴米油鹽爭吵又和好。
可早在加入和義之前，為了確保馬嬌紅不會被人惦記，他的手上就沾過血了。
雖然沒要了對方的命，卻也讓對方殘了。
對方也是出來混的，要是沒有手下的弟兄們撐腰，你信不信，他今天退出江湖，明天就會跟馬嬌紅一起被人砍死在自己家。
加入和義以後，為搶下這三條商業街，有兄弟為他殘了一條腿，有兄弟為他擋刀的恩情他還沒還清。
這條江湖路，只要踏進來了，就不是想退就能退的了。
「嬌紅，別說胡話了，從我們沒投胎到富人家那天起，有些事就躲不掉的。
等我處理完這件事，一定抽空好好陪你。」
說完，他抽出手，轉身拿椅背上的夾克頭也不回的向著門口走去。
「文諾言。」
馬嬌紅突然從背後抱住他，臉頰緊緊貼在他背脊上。
隔著薄薄背心，文諾言能感覺到她眼淚的溫熱。
「我等你回來。」她聲音悶在他衣服里，帶著顫音：「不管你是文諾言還是九紋龍，我都等你。」
聽到馬嬌紅的許諾，文諾言的身體僵了一瞬。
他沒回頭，只是反手拍了拍她環在自己腰間的胳膊。
一下，兩下，像是在安撫，又像在告別，隨後，他掰開她的手，跨步走了出去。
辦公室門合攏的瞬間，馬嬌紅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眼淚大顆大顆的掉落下來，砸在地毯上，悄無聲息。
哭泣之餘，馬嬌紅摒棄了過往逃離江湖的想法。
既然諾言選擇一條路走到黑，那她就想盡一切辦法助他在黑道這條路上走到至高點。
這樣，他或許就不用親自上場跟人拼殺了吧？
門外，已經收到消息的白班小弟們迎上來。
砍人，他們不怕。
但對上有火器的敵人，現年也就二十啷噹歲的他們臉上流露出抑制不住的緊張。
「龍哥，值白班的兄弟們全部到警戒位站崗了。
夜班的弟兄也都通知到位，當下已經陸陸續續有十幾個弟兄到場子裡報導了。」
文諾言沒有應聲，徑直往電梯走去，進電梯前，他最後看了眼辦公室緊閉的門。
金屬門緩緩合攏，將他臉上最後一絲屬於文諾言的柔和徹底吞沒。
鏡面一般的轎廂上壁映出一張冷峻的臉，這張臉的眼底滿是江湖人才有的狠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