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黑道忌憚,邀約講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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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時間的流逝,長桌周遭紋龍畫虎的身影越坐越密。

  牆邊矮凳上,靚坤弓背坐著,他雖然已經在油麻地劈出一片血路,站住了腳跟,可此刻仍夠不上那張實木長桌的邊。

  那是洪興各路話事人的位置,是象徵著權力的長桌。

  抬眼望去,靚坤的目光掃過長桌周圍那一張張奇形惡狀的面龐,艷羨如細蟻一般,悄悄啃噬著他的心口。

  上首,蔣天生指節輕叩桌面,聲音不高,卻讓所有雜音霎時沉寂。

  他剛將親弟蔣天養逐出港島,雖終掌洪興權柄,卻也惹得幾位叔父輩拂袖而去,另立門戶。

  根基未穩的他此時尚不敢如日後那般,用遲到與等待來掂量眾人對他的敬畏。

  此刻的他,神情里還帶著幾分刻意收斂的凝重。

  「各位兄弟。」蔣天生開口,聲音平穩:「今日召大家返總堂,有幾件緊要的事情跟大家商議。」

  說話間,蔣天生的目光如探燈般掃過全場,最後落在牆邊一道拘謹的身影上。

  「第一樁,給一位弟兄論功行賞扎職上位。

  阿坤,慈雲山堂口的草鞋,憑自己一雙拳頭,從慈雲山打到油麻地。

  如今,同和聯勝的大D平分了油麻地。

  論功,一九七八年藍田一役,他跟著超哥劈退那群亡命的大圈仔,替公司守住了地盤。」

  「論資歷,一九七八年後,阿坤就已經論功行賞扎職草鞋了。

  算算時間,至今已經四年了,按我洪門規矩,熬足三年,有位置空出來即可升遷。

  如今,油麻地堂口虛位以待,在座兄弟若無異議的話,我蔣天生今日推舉阿坤扎職洪興油麻地話事人,為我洪興,重立油麻地堂口。」

  蔣天生話音落下後,長桌周圍一片寂靜,只有茶煙無聲蜿蜒。

  十數道目光投向靚坤,仔細打量起這個近來風頭最勁的小字輩。

  因吃到摸獎活動的紅利,靚坤此時要錢有錢,要人有人。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斷人扎職與上同理,這道理在座的古惑仔個個心知肚明。

  短暫的沉默後,幾聲冇意見,阿坤該上位的聲音零落地響起,很快便連成一片默認的贊同。

  見沒有人跳出來挑事,蔣天生眼底掠過一絲滿意。

  他朝著牆邊激動難耐的靚坤點了點頭:「阿坤,搬張椅,上桌吧。

  從今往後,洪興油麻地堂口,你話事。」

  「多謝蔣生提拔。」靚坤聞言猛地站起,聲音因激動開始發顫。

  他立馬躥到一旁,拎起一張靠背木椅,小心翼翼的將椅子按在長桌最末端。

  待他坐定後,蔣天生神色復歸肅然,指節再次叩響桌面。

  「第二件事。」他的聲音沉下:「關乎深水埗。

  靚媽,你把你遇到的情況同兄弟們講一講。」

  順著蔣天生的話,眾人將目光轉向在座眾人里唯一一位風韻猶存的女人身上。

  靚媽今日穿著一身暗紫緞面的開叉旗袍,雖然眼角細紋早生,卻依舊散發著誘人的魅惑。

  感激的看了一眼蔣天生後,靚媽眼波一轉直直刺向下首的靚坤,嘴角噙著一絲辨不明喜怒的笑。

  「阿坤。」靚媽開口,聲音軟糯卻帶著針:「大家都係『靚』字頭,你同家姐講句實話,和義到底怎麼回事?

  為什麼和義在油麻地的地盤,會被你同和聯勝大D吞得乾乾淨淨?

  為什麼和義的人馬前腳撤離出油麻地,後腳就踩入我深水埗?」

  靚媽的話音落下後,一時間,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靚坤臉上。

  猝不及防下,靚坤滿臉寫著愕然與無辜,雙手下意識攤開。

  「靚姐,天地良心啊。」他嗓音提了起來,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

  「和義早被恆建集團背後那位大老闆恒生全盤接手了。

  和義現在如何行事,我們這些古惑仔哪有資格過問。

  至於油麻地的地盤,那是和義前坐館黑金自己找上門,白紙黑字賣盤給我的。」

  靚坤的語速很快,眼神卻毫不閃躲,直直迎上靚媽審視的目光。


  對於這件事,他真的問心無愧。

  靚媽靜靜看了靚坤幾秒,眼底神色變幻。

  末了,她輕輕哼了一聲,未再繼續追問,而是緩緩轉過頭,目光投向主位的蔣天生。

  那目光里,銳利漸漸化去,浮上一層水霧般的柔媚與依賴,無聲地傳遞著訴不盡的難處與期盼。

  深水埗是她的地盤,如今被人插旗了,她需要一個交代,更需要眼前這個男人,為她主持公道。

  蔣天生接收到了她的目光,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指腹緩緩摩挲著溫熱的茶杯杯壁。

  「阿坤,你跟恆建集團先前有過接觸。

  對於這家才冒頭的公司,你了解多少?」

  蔣天生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與桌面相觸,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他的目光鎖在靚坤身上,語氣聽不出喜怒哀樂,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探究。

  他想從靚坤這個剛上位的油麻地話事人嘴裡撬出點恆建集團的底細。

  此時的靚坤,還沒經受過後來的背叛與磋磨,沒變得陰鷙多疑,再也不信義氣二字。

  蔣天生的提拔,於他而言是登天的梯,這份知遇之恩,他此刻牢記於心裡。

  聽見蔣天生發問,靚坤不敢有半分遲疑,當即往前傾了傾身子,腰杆挺得筆直,臉上滿是誠懇:「蔣生。

  恆建集團的水太深了,身上的迷霧一重接著一重。

  我先前雖說跟這家公司打過幾次交道,可那些接觸,全是浮在水面上的皮毛,半點核心的都沒摸到。

  我接下來要說的,蔣生你可以當做參考,千萬不能全信。」

  說著,他便把自己知道的那些零碎信息一股腦倒了出來。

  從摸獎活動,到黑金將和義賣盤給恆楚,再到朱氏貿易公司跟恆楚發生衝突後的下場……

  靚坤話音落下後,洪興總堂里靜得落針可聞。

  蔣天生聽完靚坤的話,眉頭越皺越緊,臉上的從容徹底消失不見。

  他本以為能從靚坤嘴裡摸到點恆建的脈絡,誰知聽到的全是些雲山霧罩的零碎,非但沒理清頭緒,反倒更亂了。

  一個能悄無聲息吞掉和義,吃干抹淨朱氏貿易這家上市公司的集團能是一家普通公司?

  和義現在又是什麼狀況?

  被恆建集團徹底接手了嗎?

  那最近在葵涌、荃灣、深水埗興風作浪的太子賓又是怎麼回事?

  一連串的問號不斷的自蔣天生的心頭浮現。

  除卻蔣天生,和聯勝這一屆坐館老鬼奀也悄然探查起了和義的現狀。

  跟不走粉的洪興社不同,和聯勝是有粉、丸業務的。

  朱滔盤踞油麻地這麼久,老鬼奀怎麼可能不認識對方。

  只是礙於朱滔人多、槍多、錢多的因素,老鬼奀始終不敢覬覦對方的生意罷了。

  和連勝雖然也養了不少槍手,可跟粉商手下的槍手比起來,還是稍有不如的。

  眼下,朱滔雖然還未死翹翹,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已經完蛋了。

  老鬼奀想借大D的口,給恆楚或者王建軍遞個話。

  看看雙方能不能坐下來好好談一談朱滔倒台後空出來的粉、丸市場。

  沒錯,不懂金融的老鬼奀下意識的將恆建跟和義當成一個整體了。

  而且是偏黑道的那種。

  在他看來,反正你和義既不賣粉也不賣丸,不如把從朱滔那邊拿到的地盤讓出來給他們和聯勝出貨。

  一次性買斷也好,按銷量分成也罷,都可以談的嘛。

  夜色漫過維多利亞港時,老鬼奀的車停在了陸羽茶樓的側巷。

  青磚黛瓦的老牌茶樓里,檀香混著茶香裊裊散開,穿堂風卷著樓外的潮氣,拂過雕花窗欞。

  身為小輩,大D早就到了。

  此刻正獨占著臨窗的雅座,面前擺著一盅普洱。

  片刻後,老鬼奀穿著一身熨帖的唐裝背著手慢悠悠踱進了包廂,身後跟著兩個面色冷峻的跟班。

  「坐館。」大D掐滅煙起身讓座。


  老鬼奀見大D態度恭敬,滿意的擺了擺手,便在主位坐下了。

  熟稔的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用溫潤的茶湯熨帖了喉嚨後,他這才才緩緩開口。

  「大D,朱滔的地盤,因為朱滔入獄的原因空了出來。

  那麼大的粉、丸生意的缺口,恆建那邊沒派人填上。

  太子賓帶人在荃灣、葵涌、深水埗那邊折騰,也只是收收保護費,沒碰粉跟丸。

  你說說看,恆建集團那邊到底什麼意思?」

  聽見老鬼奀找自己是為了朱滔空出來的粉、丸生意。

  大D的眼睛倏地亮了起來。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胸口的過肩龍刺青跟著繃緊。

  「坐館,你的意思是,咱們和聯勝去啃這塊肥肉?」

  「啃。」老鬼奀冷笑了一聲,放下了茶盅。

  「恆建集團能不聲不響的吞併了和義,搞垮朱氏貿易。

  你要是覺得人家是軟柿子,當心磕著牙。

  我的意思是去談,不是悶聲不吭的去搶。

  你先前跟太子賓打過照面,有空去給太子賓遞個話。

  就說,我們和聯勝想接朱滔遺留下來的粉、丸生意。

  可以按銷量給分成,也可以一次性買斷,價錢好商量。」

  見老鬼奀沒有明強的意思,大D暗自鬆了一口氣。

  沒錯,他剛才是在假意唱反調。

  如果老鬼奀真有搶奪恆建集團勝利果實的意向。

  大D不敢保證自己出了陸羽茶樓以後會不會跳反。

  沒辦法,親眼見證了和義跟朱滔的下場後。

  大D跟雷美珍早就將恆建集團列為了不可招惹的對象。

  如果非要在和聯勝跟恆建集團之間選邊站。

  大D更願意站在恆建集團這邊。

  好在老鬼奀頭腦清醒,沒忘記和記以和為貴的宣言。

  「坐館,太子賓那傢伙雖然是和義的舊人。

  可他在屬於恆建集團的新和義里有沒有地位,我也不知道。

  我可以找他去談,可能不能把生意談下來,我就不敢保證了。」

  大D沒有大包大攬,如實的說出了自己的顧慮。

  「大D,我知道太子賓這個前朝餘孽地位尷尬。

  但他畢竟是和義在港島江湖樹立的紅棍招牌。

  多了不說,直面恆楚或者王建軍的權利,他應該還是有的。

  他同不同意合作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把話傳到恆楚的耳朵里。」

  老鬼奀的聲音沉了幾分,眼底閃過一絲算計。

  和義向來不碰粉、丸,恆建集團明面上是做正行生意的。

  這塊肉,他們不能吃,總不至於也讓別人不吃吧。

  大D聞言咧嘴一笑,拍著胸脯應下了:「放心吧坐館,我知道分寸。」

  第二日晌午,荃灣桌球室里,球桿撞擊的脆響混著粗話,在煙霧繚繞的空間裡迴蕩。

  太子賓叼著煙,正俯身瞄準底袋的球洞。

  聽到心腹小弟通報,說大D有事找他時,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一桿下去,黑球筆直撞袋後,他這才直起身看著站在門口的大D。

  「大D,稀客啊。」太子賓的聲音帶著幾分問詢。

  「你今天怎麼有空來荃灣,要是來切磋球技的,我歡迎。

  要是來搶地盤的,我依舊熱烈歡迎你。」

  大D臉上堆著笑,走上前,遞了根煙過去,語氣儘量客氣。

  「賓哥,你說笑了,我在油麻地待的好好的,怎麼會來搶你的地盤。

  今天來,是有一樁生意,想跟賓哥你,還有恆先談一談。」

  說實話,大D此刻是真看不上荃灣。

  別看港府七十年代後期就開始開發荃灣了,可幾年下來,荃灣看起來還是那麼回事,跟新界其他地方沒什麼兩樣。

  他現在在油麻地那塊油水地混的風生水起,哪有功夫來荃灣打天下。


  太子賓沒接過煙,只是挑眉看著他道:「什麼生意?」

  「朱滔倒了,他那些粉、丸的生意空著也是空著。

  我們和聯勝想要接過來做,價錢好商量,分成也行,買斷也行,賓哥你開個價。」

  這話一出,桌球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太子賓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眼神里的寒意更甚。

  他往前走了兩步,逼近大D,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大D哥。

  你是不是睡覺睡糊塗了,我們和義不沾粉、丸的老規矩,你又不是沒聽過。」

  大D聞言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和義不是已經被黑金賣盤給恒生了嗎?」

  「但恒生依舊願意遵守和義自古以來的規矩。

  而且,現在的坐館是建國總,你找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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