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被架起來的大D
缽蘭街，唐宮夜宴酒吧二樓貴賓包廂內。
酒足飯飽的靚坤剛摟過身旁的隨身滅火器，準備溫存一番。
未曾想隨身滅火器那兩片溫軟的紅唇才將將貼上小小坤，包廂門就哐當一聲被撞開。
闖進來的不是旁人，正是靚坤的頭馬大笨象，這傢伙向來莽撞，腦子裡缺根弦，從來不懂敲門為何物。
靚坤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心頭火起，隨手抄起沙發上的抱枕就砸了過去。
「你個撲街，敲個門會死啊，你老大我遲早有一天被你嚇得不舉。」
輕巧的抱枕砸在大笨象厚實的肩背上跟撓癢差不多。
對於靚坤的怒罵，大笨象早已經免疫了。
畢竟，他叫大笨象，是出了名的笨人嗎。
滿不在乎地把抱枕撥到沙發的角落後，大笨象完全無視了現場尷尬的氣氛和靚坤鐵青的臉色，粗聲粗氣地開口說明來意。
「坤哥，街頭的油麻地球場那邊出事了。
上海街和聯勝的大D派小弟到球場收陀地，有可能有便宜可占。」
「哦。」靚坤眉頭一挑，剛才被打斷的興致瞬間被另一股勁頭取代。
他雖然好色，但更重實利。
聽到有便宜可占，即便被隨身滅火器撩撥得不上不下，那股子事業心還是壓過了慾念。
他一把推開懷裡的滅火器，利落地提上褲子，繫緊腰帶，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走，去看看什麼情況。」
幾乎同一時間，缽蘭街街尾一輛不起眼的灰色麵包車裡，鋼條泰正夾著電話，一邊點算著手下樓鳳生意的好壞，一邊盤算今晚的抽成能昧下多少揣進自己兜里。
小弟急促的匯報從聽筒傳來，將油麻地球場的風波說了個大概。
鋼條泰掛了電話，臉上露出貪婪的笑意。
「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兄弟們掉頭，去油麻地球場外邊瞧瞧。
要是真能撈著好處，今晚的宵夜我請。」
掛斷電話後，鋼條泰拍了拍司機肩膀，麵包車立刻發動，朝著油麻地球場的方向竄去。
一時間，油麻地各個角落仿佛收到了無聲的召集令。
散落在酒吧、賭檔、按摩館裡的社團人員，或騎上轟鳴的摩托車，或邁開十一路公交車，不約而同地開始向油麻地球場匯聚。
夜色漸深，一場因利益與面子而起的暗涌，正在這片龍蛇混雜的街區悄然成形。
而在夜色酒吧昏暗的燈光下，收到馬尾傳來消息的大D，猛的灌下一大口啤酒，冰涼的液體卻壓不住心頭的煩躁。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可能幹了件蠢事。
可彼時的他，年輕氣盛，把江湖義氣和臉面看得比天高、比山重。
讓他此刻收回成命，無異於當眾自扇耳光，他做不出這種事，當下只能硬撐。
思量片刻後，他將空酒瓶重重頓在吧檯上，瞪著前來報信、神色不安的小弟，嗓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
「大集團又怎麼樣，大集團就能不守道上的規矩，不交陀地費。
告訴他們，想在油麻地這塊地盤上做生意，該交的陀地費，一分錢都不能少。
吹哨子搖人，我今天就讓那些大集團的上流人士看看，油麻地，我們矮騾子說了算。」
大D這話既是說給小弟聽的，更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仿佛聲音越大，他的底氣就能更足一些。
然而在酒吧搖曳的光影里，他緊握的拳心和微微閃爍的眼神，還是泄露了他那強硬姿態下的惶惑。
前有洪泰、洪樂攔路，後面自己又似乎招惹了不該招惹的勢力。
大D此刻真的有些看不清前路在何方了。
似乎約好了一般，晚上七點，盤踞在油麻地各處的社團扛把子們，不約而同地出現在了油麻地球場附近。
然而，與早已進退兩難、被迫頂在前面的馬尾一行人不同，這些後來者都默契地與球場入口保持著一段微妙的距離。
他們或倚在巷口陰影里抽菸，或聚在對面街的商店門前假裝閒聊。
可他們的目光卻都不約而同地投向球場方向。
這種觀望姿態背後，原因有二。
其一，自然是讓馬尾這夥人先去趟雷。
租下球場搞活動的那家公司底細不明，陣勢大得嚇人，故而誰也不想當出頭鳥。
讓已經騎虎難下的馬尾先去碰一碰壁，試試對方的深淺虛實，是再穩妥不過的選擇。
這些老油子深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道理，利益當前，耐心往往比衝動更有用處。
其二，則是球場周遭悄然變化的氛圍。
不知從何時開始，附近街巷中巡邏的警員明顯增多了。
幾組穿著制服的巡警以看似隨意實則頗有章法的站位，游弋在球場外圍的關鍵路口。
他們並沒有刻意驅散逐漸聚集的人群，但那沉穩掃視的目光、偶爾按住腰間警械的習慣性動作，以及彼此間通過肩頭對講機保持的聯繫都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別小看這些古惑仔的眼光。
他們雖然視沾上官非為大忌，但長年累月在街頭摸爬滾打，與差人周旋幾乎成了他們的本能。
出於職業需要，或者乾脆點說生存需要，他們總會下意識地觀察、研究巡邏警員的習慣、編組方式和戰術站位。
這未必是為了即刻對抗，更多是為了揣摩形勢，掂量風險，給自己增加幾分心理上的底氣。
此刻，球場外昏暗的燈光下，數百個紅光在陰影中明滅不定。
不少相熟的社團扛把子們沉默地交換著眼神，空氣中不知何時瀰漫起一種緊繃的、伺機而動的氣氛。
他們在等，等馬尾的動作，等大D的到來。
更在等球場內的反應，等那些巡警下一步的動向。
油麻地球場內部，王建軍核對完轎車的數量後，提筆在簽收單上寫下自己名字。
此時此刻，他心裡對恆楚的佩服幾乎要從嗓子眼衝上來。
恆哥的謀劃，又一次絲毫無差地變成了現實了。
他抬眼往外瞥了瞥，餘光掃過球場外圍那些影影綽綽的身影。
洪興的靚坤、三聯的鋼條泰、和聯勝的大D，和義的太子賓……
那些被恆哥在棋盤上標記為獵物的社團頭目，果然一個不差，全都到齊了。
除了這些人外，還有不少沒被標記的社團大底也被吸引了過來。
他們或明或暗地站在不遠處，像是被無形絲線牽動的木偶一樣，如期赴約了這場由恆哥設下的局。
一切都在恆楚的預料之中，分毫不差。
王建軍此刻都能感覺到空氣中那根由貪婪、猜忌和蠢蠢欲動擰成的弦正越繃越緊。
他很好奇，這麼多隻雞，最終哪一隻會先跳出來撞到自己手裡，繼而被自己一巴掌扇得半死。
不，不對，用恆哥的話來說，這叫作懵逼不傷腦。
對於油麻地球場當前這場面，恆楚早有預見。
在他決定用摸獎活動作為自己跟港島的第一次對話時，他就已經把眾多古惑仔必定會來湊熱鬧這個變量穩穩地納入了計算之中。
沒辦法，這就是當下的香港。
別的或許稀缺，但街頭巷尾遊蕩的古惑仔、矮騾子那是真的多。
根據某教科文組織的統計，在一九八二年中英談判塵埃落定前，香港五百多萬人口中，登記在冊的適齡無業游民高達五、六十萬之巨。
這些適齡無業游民按港島人的說法就是古惑仔、矮騾子之流。
換算下來，平均每十個港人里就有一個古惑仔。
這種環境下，要是引不來這些嗅覺靈敏卻喜歡食腐的鳥雀，那才是違背常理的咄咄怪事。
他們不來，反倒說明他恆楚算錯了這座城市的脈搏。
放下筆，將簽收單整齊疊好。
王建軍知道，自己只需等待，等待某個按捺不住的傢伙，率先扯斷那根脆弱的弦。
好戲，從來不怕開場晚。
油麻地球場入口，慘白的路燈將馬尾焦灼的身影拉扯得細長變形。
砰！
一聲粗暴的關車門聲，如同巨石砸入死水潭。
一輛墨黑色的豐田皇冠蠻橫地剎停在路口，車門彈開，一雙擦得鋥亮的尖頭皮鞋重重踩在地上。
大D弓身鑽出車子，反手將車門摔上。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緊繃的黑色皮夾克，敞著胸口露出裡面花哨的襯衫領子，使得人人都能看到他脖子上那根小指粗的金鍊。
下了車後他沒急著往前走，而是先杵在原地，陰鷙的目光像兩把刷子緩緩掃過球場外圍那些影影綽綽的旁觀者。
靚坤的人馬縮在對街茶餐廳的陰影里，鋼條泰的幾個馬仔倚著巷口的陰影里。
和義的太子賓倒是光明正大的站了出來。
可他這趟就來了他一個人，這人果然如江湖傳聞那般驕傲。
「呸。」大D從牙縫裡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這些王八蛋都是來看他笑話，指望他打前站的。
抬手用力抹了把臉，大D像是要把最後那點猶豫也抹掉。
事到如今……
退？
他身後除了自己兄弟的目光，還杵著幾百雙其他幫派的眼睛。
退一步，他大D今天晚上就會變成整個油麻地的笑柄。
明天一大早，他會變得比路邊的狗屎還不如。
沒有退路的他當下只能硬著頭皮往前闖，前面就算是銅牆鐵壁，他今天也得撞出個印記來。
知道自己沒有退路的大D不再環顧四周。
他梗著脖子，大步流星地朝著球場入口那圈慘白的光暈走去。
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發出沉重而刻意的咔、咔聲，每一步都像在為他擂鼓助威。
堵在油麻地球場入口處的馬尾早已聽到了動靜，一直伸長脖子張望。
此刻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撥開人群徑直走來。
尤其是大D臉上那股熟悉的、豁出去的狠勁時。
馬尾一直懸到嗓子眼的心咚地一聲落回了肚子裡，他臉上強行維持的鎮定瞬間瓦解，變成了一種混雜著依賴與急切的激動。
「大D哥。」馬尾的聲音因為過度緊繃而有些變調。
大D沒應聲，甚至沒看他。
而是徑直走到那圈由自家小弟組成的人牆前，目光越過鐵絲網，掃了一眼球場內整齊排列的轎車。
看著球場中那些排列整齊的轎車隊列，大D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馬尾的擔憂成真了，這次真踢到鐵板了。
但僅僅一瞬，他就猛地回頭臉色鐵青的對著自家那幾十個有些蔫頭耷腦的小弟，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一聲炸雷般的怒吼。
「都給我精神點，擺出這副死樣子給誰看。」心情激盪之下，他的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身後馬仔的臉上。
「天塌下來有我大D頂著，都給我把傢伙抄起來，腰杆挺直了。」
大D這一吼，猶如一劑滾燙的強心針狠狠扎進了那群小弟的心裡。
是啊，老大來了。
老大都沒慫，我們怕什麼？
鐵棍、水管、砍刀，叮鈴哐啷一陣亂響，被重新死死攥緊。
一雙雙原本因等待時間過長而游移躲閃的眼睛，迅速被有些虛浮的凶光填滿。
鬆散的人牆似乎瞬間厚實緊繃了幾分，那股即將潰散的氣勢，又被強行擰了回來。
大D對這股變化很滿意，他要的就是這股不管不顧的蠻橫氣。
見手下小弟的氣勢恢復過來，他這才像是剛看到馬尾一樣，斜眼瞥過去低聲問道：「馬尾，什麼情況？」
馬尾見狀，趕緊湊到他耳邊，語速又快又急。
「大D哥，我也不知道事情怎麼就發展成現在這樣了。
我先前帶小弟來球場收陀地時見情況不對便停了下來，想等你的進一步通知。
沒曾想，周邊字頭的人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越來越多。
還有，條子突然多了好多，四周都是，很不對勁……」
大D聽完馬尾的描述，立馬意識到自己為了顧全面子弄巧成拙了。
自己這趟就不該來。
馬尾還沒和球場裡面的大集團起衝突，一切都有的談。
先前要是讓帶話的小弟再跑一趟給馬尾傳個話，讓他帶隊撤走，何至於被油麻地其他字頭一起擺上台。
現在好了，他大D親至。
就算他這時候拿個大喇叭說自己是路過的，其他字頭也會流傳起他大D慫了大集團的謠言。
屆時，自己本就艱難的處境必定更加困苦。
在油麻地這片混的字號恐怕都會尾隨在洪泰、洪樂身後，衝著自己齜牙咧嘴，試著從堂口身上咬下一塊肥肉。
酒足飯飽的靚坤剛摟過身旁的隨身滅火器，準備溫存一番。
未曾想隨身滅火器那兩片溫軟的紅唇才將將貼上小小坤，包廂門就哐當一聲被撞開。
闖進來的不是旁人，正是靚坤的頭馬大笨象，這傢伙向來莽撞，腦子裡缺根弦，從來不懂敲門為何物。
靚坤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心頭火起，隨手抄起沙發上的抱枕就砸了過去。
「你個撲街，敲個門會死啊，你老大我遲早有一天被你嚇得不舉。」
輕巧的抱枕砸在大笨象厚實的肩背上跟撓癢差不多。
對於靚坤的怒罵，大笨象早已經免疫了。
畢竟，他叫大笨象，是出了名的笨人嗎。
滿不在乎地把抱枕撥到沙發的角落後，大笨象完全無視了現場尷尬的氣氛和靚坤鐵青的臉色，粗聲粗氣地開口說明來意。
「坤哥，街頭的油麻地球場那邊出事了。
上海街和聯勝的大D派小弟到球場收陀地，有可能有便宜可占。」
「哦。」靚坤眉頭一挑，剛才被打斷的興致瞬間被另一股勁頭取代。
他雖然好色，但更重實利。
聽到有便宜可占，即便被隨身滅火器撩撥得不上不下，那股子事業心還是壓過了慾念。
他一把推開懷裡的滅火器，利落地提上褲子，繫緊腰帶，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走，去看看什麼情況。」
幾乎同一時間，缽蘭街街尾一輛不起眼的灰色麵包車裡，鋼條泰正夾著電話，一邊點算著手下樓鳳生意的好壞，一邊盤算今晚的抽成能昧下多少揣進自己兜里。
小弟急促的匯報從聽筒傳來，將油麻地球場的風波說了個大概。
鋼條泰掛了電話，臉上露出貪婪的笑意。
「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兄弟們掉頭，去油麻地球場外邊瞧瞧。
要是真能撈著好處，今晚的宵夜我請。」
掛斷電話後，鋼條泰拍了拍司機肩膀，麵包車立刻發動，朝著油麻地球場的方向竄去。
一時間，油麻地各個角落仿佛收到了無聲的召集令。
散落在酒吧、賭檔、按摩館裡的社團人員，或騎上轟鳴的摩托車，或邁開十一路公交車，不約而同地開始向油麻地球場匯聚。
夜色漸深，一場因利益與面子而起的暗涌，正在這片龍蛇混雜的街區悄然成形。
而在夜色酒吧昏暗的燈光下，收到馬尾傳來消息的大D，猛的灌下一大口啤酒，冰涼的液體卻壓不住心頭的煩躁。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可能幹了件蠢事。
可彼時的他，年輕氣盛，把江湖義氣和臉面看得比天高、比山重。
讓他此刻收回成命，無異於當眾自扇耳光，他做不出這種事，當下只能硬撐。
思量片刻後，他將空酒瓶重重頓在吧檯上，瞪著前來報信、神色不安的小弟，嗓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
「大集團又怎麼樣，大集團就能不守道上的規矩，不交陀地費。
告訴他們，想在油麻地這塊地盤上做生意，該交的陀地費，一分錢都不能少。
吹哨子搖人，我今天就讓那些大集團的上流人士看看，油麻地，我們矮騾子說了算。」
大D這話既是說給小弟聽的，更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仿佛聲音越大，他的底氣就能更足一些。
然而在酒吧搖曳的光影里，他緊握的拳心和微微閃爍的眼神，還是泄露了他那強硬姿態下的惶惑。
前有洪泰、洪樂攔路，後面自己又似乎招惹了不該招惹的勢力。
大D此刻真的有些看不清前路在何方了。
似乎約好了一般，晚上七點，盤踞在油麻地各處的社團扛把子們，不約而同地出現在了油麻地球場附近。
然而，與早已進退兩難、被迫頂在前面的馬尾一行人不同，這些後來者都默契地與球場入口保持著一段微妙的距離。
他們或倚在巷口陰影里抽菸，或聚在對面街的商店門前假裝閒聊。
可他們的目光卻都不約而同地投向球場方向。
這種觀望姿態背後，原因有二。
其一，自然是讓馬尾這夥人先去趟雷。
租下球場搞活動的那家公司底細不明，陣勢大得嚇人，故而誰也不想當出頭鳥。
讓已經騎虎難下的馬尾先去碰一碰壁，試試對方的深淺虛實，是再穩妥不過的選擇。
這些老油子深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道理，利益當前，耐心往往比衝動更有用處。
其二，則是球場周遭悄然變化的氛圍。
不知從何時開始，附近街巷中巡邏的警員明顯增多了。
幾組穿著制服的巡警以看似隨意實則頗有章法的站位，游弋在球場外圍的關鍵路口。
他們並沒有刻意驅散逐漸聚集的人群，但那沉穩掃視的目光、偶爾按住腰間警械的習慣性動作，以及彼此間通過肩頭對講機保持的聯繫都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別小看這些古惑仔的眼光。
他們雖然視沾上官非為大忌，但長年累月在街頭摸爬滾打，與差人周旋幾乎成了他們的本能。
出於職業需要，或者乾脆點說生存需要，他們總會下意識地觀察、研究巡邏警員的習慣、編組方式和戰術站位。
這未必是為了即刻對抗，更多是為了揣摩形勢，掂量風險，給自己增加幾分心理上的底氣。
此刻，球場外昏暗的燈光下，數百個紅光在陰影中明滅不定。
不少相熟的社團扛把子們沉默地交換著眼神，空氣中不知何時瀰漫起一種緊繃的、伺機而動的氣氛。
他們在等，等馬尾的動作，等大D的到來。
更在等球場內的反應，等那些巡警下一步的動向。
油麻地球場內部，王建軍核對完轎車的數量後，提筆在簽收單上寫下自己名字。
此時此刻，他心裡對恆楚的佩服幾乎要從嗓子眼衝上來。
恆哥的謀劃，又一次絲毫無差地變成了現實了。
他抬眼往外瞥了瞥，餘光掃過球場外圍那些影影綽綽的身影。
洪興的靚坤、三聯的鋼條泰、和聯勝的大D，和義的太子賓……
那些被恆哥在棋盤上標記為獵物的社團頭目，果然一個不差，全都到齊了。
除了這些人外，還有不少沒被標記的社團大底也被吸引了過來。
他們或明或暗地站在不遠處，像是被無形絲線牽動的木偶一樣，如期赴約了這場由恆哥設下的局。
一切都在恆楚的預料之中，分毫不差。
王建軍此刻都能感覺到空氣中那根由貪婪、猜忌和蠢蠢欲動擰成的弦正越繃越緊。
他很好奇，這麼多隻雞，最終哪一隻會先跳出來撞到自己手裡，繼而被自己一巴掌扇得半死。
不，不對，用恆哥的話來說，這叫作懵逼不傷腦。
對於油麻地球場當前這場面，恆楚早有預見。
在他決定用摸獎活動作為自己跟港島的第一次對話時，他就已經把眾多古惑仔必定會來湊熱鬧這個變量穩穩地納入了計算之中。
沒辦法，這就是當下的香港。
別的或許稀缺，但街頭巷尾遊蕩的古惑仔、矮騾子那是真的多。
根據某教科文組織的統計，在一九八二年中英談判塵埃落定前，香港五百多萬人口中，登記在冊的適齡無業游民高達五、六十萬之巨。
這些適齡無業游民按港島人的說法就是古惑仔、矮騾子之流。
換算下來，平均每十個港人里就有一個古惑仔。
這種環境下，要是引不來這些嗅覺靈敏卻喜歡食腐的鳥雀，那才是違背常理的咄咄怪事。
他們不來，反倒說明他恆楚算錯了這座城市的脈搏。
放下筆，將簽收單整齊疊好。
王建軍知道，自己只需等待，等待某個按捺不住的傢伙，率先扯斷那根脆弱的弦。
好戲，從來不怕開場晚。
油麻地球場入口，慘白的路燈將馬尾焦灼的身影拉扯得細長變形。
砰！
一聲粗暴的關車門聲，如同巨石砸入死水潭。
一輛墨黑色的豐田皇冠蠻橫地剎停在路口，車門彈開，一雙擦得鋥亮的尖頭皮鞋重重踩在地上。
大D弓身鑽出車子，反手將車門摔上。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緊繃的黑色皮夾克，敞著胸口露出裡面花哨的襯衫領子，使得人人都能看到他脖子上那根小指粗的金鍊。
下了車後他沒急著往前走，而是先杵在原地，陰鷙的目光像兩把刷子緩緩掃過球場外圍那些影影綽綽的旁觀者。
靚坤的人馬縮在對街茶餐廳的陰影里，鋼條泰的幾個馬仔倚著巷口的陰影里。
和義的太子賓倒是光明正大的站了出來。
可他這趟就來了他一個人，這人果然如江湖傳聞那般驕傲。
「呸。」大D從牙縫裡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這些王八蛋都是來看他笑話，指望他打前站的。
抬手用力抹了把臉，大D像是要把最後那點猶豫也抹掉。
事到如今……
退？
他身後除了自己兄弟的目光，還杵著幾百雙其他幫派的眼睛。
退一步，他大D今天晚上就會變成整個油麻地的笑柄。
明天一大早，他會變得比路邊的狗屎還不如。
沒有退路的他當下只能硬著頭皮往前闖，前面就算是銅牆鐵壁，他今天也得撞出個印記來。
知道自己沒有退路的大D不再環顧四周。
他梗著脖子，大步流星地朝著球場入口那圈慘白的光暈走去。
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發出沉重而刻意的咔、咔聲，每一步都像在為他擂鼓助威。
堵在油麻地球場入口處的馬尾早已聽到了動靜，一直伸長脖子張望。
此刻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撥開人群徑直走來。
尤其是大D臉上那股熟悉的、豁出去的狠勁時。
馬尾一直懸到嗓子眼的心咚地一聲落回了肚子裡，他臉上強行維持的鎮定瞬間瓦解，變成了一種混雜著依賴與急切的激動。
「大D哥。」馬尾的聲音因為過度緊繃而有些變調。
大D沒應聲，甚至沒看他。
而是徑直走到那圈由自家小弟組成的人牆前，目光越過鐵絲網，掃了一眼球場內整齊排列的轎車。
看著球場中那些排列整齊的轎車隊列，大D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馬尾的擔憂成真了，這次真踢到鐵板了。
但僅僅一瞬，他就猛地回頭臉色鐵青的對著自家那幾十個有些蔫頭耷腦的小弟，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一聲炸雷般的怒吼。
「都給我精神點，擺出這副死樣子給誰看。」心情激盪之下，他的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身後馬仔的臉上。
「天塌下來有我大D頂著，都給我把傢伙抄起來，腰杆挺直了。」
大D這一吼，猶如一劑滾燙的強心針狠狠扎進了那群小弟的心裡。
是啊，老大來了。
老大都沒慫，我們怕什麼？
鐵棍、水管、砍刀，叮鈴哐啷一陣亂響，被重新死死攥緊。
一雙雙原本因等待時間過長而游移躲閃的眼睛，迅速被有些虛浮的凶光填滿。
鬆散的人牆似乎瞬間厚實緊繃了幾分，那股即將潰散的氣勢，又被強行擰了回來。
大D對這股變化很滿意，他要的就是這股不管不顧的蠻橫氣。
見手下小弟的氣勢恢復過來，他這才像是剛看到馬尾一樣，斜眼瞥過去低聲問道：「馬尾，什麼情況？」
馬尾見狀，趕緊湊到他耳邊，語速又快又急。
「大D哥，我也不知道事情怎麼就發展成現在這樣了。
我先前帶小弟來球場收陀地時見情況不對便停了下來，想等你的進一步通知。
沒曾想，周邊字頭的人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越來越多。
還有，條子突然多了好多，四周都是，很不對勁……」
大D聽完馬尾的描述，立馬意識到自己為了顧全面子弄巧成拙了。
自己這趟就不該來。
馬尾還沒和球場裡面的大集團起衝突，一切都有的談。
先前要是讓帶話的小弟再跑一趟給馬尾傳個話，讓他帶隊撤走，何至於被油麻地其他字頭一起擺上台。
現在好了，他大D親至。
就算他這時候拿個大喇叭說自己是路過的，其他字頭也會流傳起他大D慫了大集團的謠言。
屆時，自己本就艱難的處境必定更加困苦。
在油麻地這片混的字號恐怕都會尾隨在洪泰、洪樂身後，衝著自己齜牙咧嘴，試著從堂口身上咬下一塊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