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細腰妨主
第94章 細腰妨主
「煉神壺————」
張楚把玩著陶壺，無所謂兩個師弟妹偷感十足瞄過來的目光，將煉神壺在耳邊晃了晃。
理所當然地，他沒聽到什麼異響，倒不是空蕩而是像實心的一樣煉神壺自然不可能是實心的。
把玩過後，張楚徑直打開煉神壺的蓋子。
霎時間。
一股寒氣與熱氣交織著，像是某個人吃飽打了一個嗝，並沒有真吐出什麼，只是一縷氣息逸散。
這逸散出來的氣息，頓時將張楚三人一犬，帶進了某種熟悉的情景。
「原來如此。」
張楚下意識地將靈識和心神沉入煉神壺中，當即明白此時壺中存在的力量，正是之前在火山空間中所處環境。
足以化作一座火山的磅礴火力，能冰封一座山巔終年不化的冰霜————
更確切地說，陰陽和合二氣。
「可惜了呀。」
張楚嘆息一聲，重新蓋上蓋子。
林陵把握機會，湊趣問道：「大師兄，哪裡可惜了？這壺應當是個寶物吧。
」
張楚點頭，又搖頭，道：「東西是好東西，就像————屠龍刀。
」
「屠龍刀？」
有林陵打頭，燕匪也湊過來，好奇問道。
張楚將煉神壺掛在腰間，準備日常當個酒壺用蠻好，順口回道：「屠龍刀，以之殺龍，無雙無對，奈何，世間無龍，寶刀空利，奈何奈何。」
燕匪和林陵只是一瞬間便明白了張楚的意思，再聯繫到「煉神壺」這個名字，當即恍然。
「它出現得太早了，被人煉製成了專門用來煉化神只的寶物，興許就在前古，或者更在前古之前。」
燕匪說完上半句，林陵馬上接上。
「當今之世，仙道鼎盛，神靈之輩，不是宗門前輩，就是宗門家養，用這煉神壺去煉化確實不太合適。」
張楚點了點頭，走到船頭，專心駕船向著光明頂去。
林陵和燕匪也沒了說話的興致，各自尋了地方，調養在壺山損耗的精氣神。
屠龍刀，倒也未必。」
張楚一手扶欄，一手把玩著煉神壺，在心中琢磨著之前沒說出的想法。
這個煉神壺，在失去操控者不知道多少年的情況下，還能化身一座壺山，其威能之強，更勝過張楚之前見過的所有寶物。
「沒有神只可煉，改一改不就好了。」
張楚摸著下巴，心道：「回去就找找宗門有煉器一道的高人，把這煉神壺改一改，嗯————，煉妖壺不錯。」
轉眼間，半天時間過去。
燕匪和林陵調息完畢，不約而同地來到張楚身後。
「有什麼話要說？」
張楚頭也不回地問道。
燕、林二人對視一眼，林陵先道：「大師兄，我想跟你講一下在陽氏的見聞。」
燕匪接口：「我也一樣。」
張楚轉身背靠著闌干，點頭道：「那就說說吧，我也好奇，陽氏怎麼就甘冒大不韙，也要對你們下手。」
緊接著，燕匪先說出了在陽氏期間見聞。
他出身俗世，又本有俠義心，在陽氏時基本沒有在光明頂和山下精舍停留。
他大半時間都在光明頂周遭方圓數百里範圍內路見不平。
什麼趁火打劫的散修，什麼伺機吃人的妖物————
燕匪劍上全染了他們的血。
他不顧林陵和陽氏假模假式的勸阻，堅持來壺山也是同一個原因。
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別的。
張楚皺眉，道：「聽起來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燕匪遲疑著道：「硬要說的話，那就是光明頂周圍的妖物，似乎多了一些，他們陽氏對治下俗世，有點太過不在意了。」
張楚沉吟了一下，緩緩搖頭。
這點，以巽風使的角度，當然可以問責，卻不是陽氏會冒大不韙對他們下手的原因。
他將目光落到林陵身上。
林陵靈醒地接上，也講述了自身見聞。
她跟燕匪就大不相同了。
燕匪基本不在陽氏族地呆著，忙著行俠仗義，林陵卻八面玲瓏得多，短短時間，就跟陽氏不少女修成了好友。
例如，九姑娘陽廉虎。
她還在九姑娘的安排下，近距離見過光明頂上聖火，卻一樣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林陵是說完話，補充道：「小九是陽孝虎師兄的嫡親妹妹，她旁敲側擊過，這次陽氏再送人直入內門的名額，我們能不能酌情考慮給她。」
看到張楚和燕匪望過來，她趕緊又道：「沒問過大師兄，我當然不敢答應，含糊了過去。」
沉吟片刻後，張楚將兩位師弟妹所見所聞在腦海中歸集，隱隱有所聯繫，卻也不多。
「算了，不管他們發什麼瘋，交給宗門派來的高修吧。」
張楚跟兩人說了「聽風是雨」傳訊宗門庶務殿的事。
林陵擔憂地問：「宗門會派來真人嗎？小九說過，陽氏老祖宗，那位築基真人可是還在的。」
張楚無所謂地聳聳肩：「若是有真人親臨，我們就對陽氏下手，沒有的話，就回宗門再說，哼，到時別讓我知道是誰在壞事。」
遠在庶務殿，雨師承露盤下，某不知名老修連打了三個噴嚏。
當夜，燕匪和林陵在金船前甲板盤坐入定，——
張楚高臥二層飛廬，船尾處，一道小小的身影匍匐著，一點一點地挪到闌干，再貼著船舷向上，無聲無息地趴到闌幹上，把頭探了出去。
渡世金船在數百丈高空飛行，脫離金船自身陣法防護，那顆探出去的腦袋瞬間被吹了回來，臉上爬滿了冰霜。
同一時間，金船前甲板處，燕匪和林陵先後睜眼，若有所覺地望向船尾。
旋即，二人又感應到了什麼似的，齊齊收回了目光，繼續入定。
此時，雲破月出，船尾處在清輝遍灑下亮得纖毫畢現。
趴在闌幹上的，正是一條細腰的白犬。
「嗚嗚嗚~凍死狗了。」
細腰抹了把臉抹去冰霜，猶豫再三，還是將整個狗頭和大半個身子探出了闌干：「拼了拼了，這地方不能再呆了，主人看汪的目光都不對了。
嗚嗚嗚，他不會是想吃香肉了吧，太嚇狗了，溜了溜了。
細腰一咬牙，就要往外蹦。
這時，張楚的聲音，幽幽地從它身後傳來：「你想跑？」
細腰動作一下僵住，僵硬地扭頭，諂媚地衝著張楚露出笑臉。
「跑就跑，一點血都不留也太不講義氣了。」
張楚輕笑著，道：「你知道我是修神變法的嘛，細腰你這樣的異種，我還是第一次見，不留兩瓶精血意思意思？」
細腰從闌幹上滑下來，搖著尾巴湊過來挨挨蹭蹭，小意地道：「留了，留了的。」
它拿前爪指了指船尾角落。
張楚借著月光定睛一看，居然真在它所指處看到了一個碗。
————居然真留了。
他伸手一招，碗穩穩地飛來落入掌中。
細腰人立而起，焦急地道：「慢著點，穩著穩著，別灑了汪~」
碗入掌中，張楚才認出來，這不是林陵給細腰準備的狗食盆嗎？
好傢夥，舔舐得乾乾淨淨，裡面滴溜溜地有三滴精血在滾動著，偶爾彼此碰撞，旋即彈開，竟不相容。
張楚瞳孔驟縮了一下。
平時怎麼看都是路邊一條，尋常土狗模樣，除了口口聲聲重生，能口吐人言外，左看右看沒什麼特殊之處。
可，三滴精血一出，立馬就不同了。
這三滴精血凝如寶石，靈性內斂，氣韻高遠，竟然更在石師為張楚準備的例如「封豨」一類異獸之上。
「這是你的精血？」
張楚下意識脫口而出，隨即閉嘴。
精血上氣息清清楚楚，就是來自眼前白犬。
細腰忙道：「包的，包的，主人你看，你看呀汪。」
它可憐巴巴地竭力抬起前爪，讓張楚看得真切。
在爪子往上一點的地方，有一個肉眼幾乎不可見的口子，還沒完全癒合的樣子。
張楚臉色愈發地怪異起來。
他要是再晚一會兒看，就真來不及了，那傷口搞不好癒合了都。
真狗，還真是不同凡響，我還是第一次見逼出精血靠開個小口子放血的。
「它————不會一身都是精血吧？」
張楚看著細腰的眼中，漸漸地放出了光。
尋常妖物，只要不是某些異種，榨乾了能有三滴精血就不錯了。
而且真榨乾的話，非得元氣大傷不可，沒有個幾十年恢復不了。
如壺山三妖中的長信君，張楚剛剛在歇息前，就將它的妖軀榨取了精血，不多不少，正好三滴。
再多一滴也沒有。
就這三滴精血，便讓長信君這樣大妖的妖軀都乾癟黯淡了不少，以至於最後化為蟾園石雕收藏的時候，差了不少味道。
哪像眼前白犬細腰，三滴精血獻上，一個小傷口馬上就要癒合，還能生龍活虎地要跑路。
「呵呵~」
張楚拎著細腰後頸皮給它提溜起來，笑問道：「看在主動獻血的份上，不計較你打算跑路的事了。」
細腰鬆了口氣，張楚下一句話就讓它全身白毛都炸開了。
「咱算算前面的帳，不是說重生的嘛，來，你再說一個試試。
「就說，今晚你會不會被做成香肉。」
他摸著下巴，饒有興致地道：「說錯了下鍋，說對了，嗯，沒有獎。
來，再編一個我聽聽。」
細腰歪著腦袋，露出思索的神色，似乎是真的想編，一抬狗眼對上張楚似笑非笑的目光，頓時腦袋耷拉了下來。
「主人，我錯了汪，我不是重生的。」
細腰低眉順眼地小聲汪汪著。
張楚平靜地看著它，道：「你不再試一下，就之前對我用過的那招。
說不定還能看出點什麼新東西，再糊弄我一次。」
他剛剛細心留意了，並未察覺到在有壺村那晚，白犬細腰找上門來開口說重生事前，那種命運被撥動的異樣。
細腰咧開嘴做笑臉，保持了好幾息時間，結果沒能在張楚臉上看到笑模樣，只好小聲道：「試過了汪，沒用，奇怪，怎麼就沒用了呢。」
張楚眼睛眯了一下，有一些瞭然，也有些心驚。
瞭然的是，他知道為什麼白犬細腰的能力不起作用。
因為下壺山的他，跟上壺山前，有一個本質的區別。
上壺山時，少了對自己的那一拜，神我相只是神我相；
下壺山時，神我相已經不僅僅是神我相，更是神主西王毋。
現在少了積蓄的本源神力，西王毋未必能發揮出多少威能，但位份在那裡！
白犬細腰的能力，還影響不到西王毋。
「少廢話，給我從頭說清楚。」
張楚板著臉，沉聲道：「說清楚了，放你走，說不清楚，鍋里走一趟。
你自己選。」
白犬細腰哭喪著臉道：「汪汪汪~我錯了汪，我就是想給前面的十八任主人報仇————」
隨著它的老實交代，張楚才真正清楚當時那場重生戲的前因後果————
白犬細腰，它確確實實就是一條普通出身的土狗。
它出身在壺山邊上的獵戶家中，從小被當成守山犬培養，每日裡跟著獵人主人上山打獵，摔野雞逮兔子，倒也快活。
直到一日，細腰跟它帥氣的獵人主人追逐一頭山貓入了壺山地界，夜裡借宿有壺村後，一切都變了。
獵人突然變得不對勁，開始不認識狗，口口聲聲要當神妃，然後人就沒了。
白犬細腰知機跑得快，遛回了原本村子。
傷心歸傷心，但它不當野狗，它是有主人的家犬，就主動去尋其他獵戶。
本就是壺山周圍獵戶，再加上細腰掛念前主人，有事沒事追著獵物總會過壺山地界。
一段時間下來，周圍獵戶消失了個一乾二淨。
白犬細腰落得個「妨主」的名聲，被一眾村民亂棍打出了村子。
它還是堅決不當野狗，但口碑壞了，當不了獵犬，只能找那些游商，給他們當引路犬。
會來壺山附近的游商，本就是衝著有壺村來的，怎能不上壺山？
以前還好，但最近幾個月，來一個就沒一個。
於是，短短時間內，白犬細腰歷十八任主人，張楚就是第十九任。
雙方初見時，在壺山腳下，白犬細腰祭拜的不是別人，正是它的第十八任主人。
不知道是不是主人經歷得多，還是————主人死得多，白犬細腰漸漸發現了自身的不同。
它，好像成了個妖。
它能讓主人聽懂它的話，它能撥動人的命運，見到某種未來的可能，而且只要那個可能被它見到，就有極大可能向著那個方向去發生。
細腰會找上張楚的原因，更是簡單到他都沒想到。
張楚，赫然是細腰所見的第一個修士。
不管是為了前主人報仇也好，還是重新給自己找個主人，再一次當上光榮的家犬，它這不就找上門來了。
張楚眼睛瞬間瞪圓，問道：「你的意思是，神主娶親這事，會找上我，跟你有關？」
他猛地意識到，當時他上山時，燕匪其實才是真正的神妃，莫名其妙地，陶老又加了他一個。
當時張楚以為對方是有備無患，現在看來，是————
他看向白犬細腰的目光頓時不同了，語氣怪異道：「你這狗，妨主啊！」
白犬細腰笑得愈發地諂媚，兩隻前爪抱張楚大腿，尾巴搖成了風車樣式。
先不說歷經十八任主人無一善終，就這神通它也不對勁啊。
張楚摸著下巴思考了一下，道：「細腰，你的能力，嗯，應該算是天賦神通吧，是怎麼施展的？」
細腰歪著頭，茫然道：「我也不知道的汪，只要叫一聲主人」，自動就施展了。」
張楚：————
我說叫主人叫得這麼幹脆！
「你的神通以後就叫——妨主！」
張楚話音落下，細腰先是無所謂地點頭。
叫什麼不是叫，只要不下鍋都好說。
等等————
細腰狗頭一抬，驚喜地看向張楚：「主~主人，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繼續留下了汪？」
它這聲「主人」一叫，張楚本能地一哆嗦。
幸好「西王毋」位份確實給力，依然沒有受到什麼影響。
「以後我讓你叫誰，你就叫誰，明白？」
張楚不放心地交代了一聲。
這狗對當家犬有執念，萬一回頭想多找幾個飯轍，見人就叫「主人」，會鬧出大亂子的。
白犬細腰信誓旦旦，舉爪道：「忠犬不事二主————」
面對張楚古怪目光，它隨即反應過來：「除非前主死了的汪。」
聽著也不像是啥好話————
張楚伸手把細腰拎起來，調轉過來，將它的屁股亮出來。
「主~主人，你要幹嘛的汪？」
細腰扭頭，驚慌地看到張楚從乾坤袋中掏出一個銅牌子，運轉靈力牌子瞬間變得通紅。
張楚溫和地笑：「沒什麼，給你上個戳，以後你就是我的狗。」
細腰不知道被什麼戳中，感動得淚眼汪汪：「嗷嗚，我又是家犬了汪~」
下一刻，「嗷嗚————」
細腰痛呼出聲，屁股上多出了一個「張」字戳記。
張楚端詳了一下，滿意點頭。
早就想自己試一下，所以刻了章有備無患，這不就用上了。
感覺確實挺好，怪不得張伯約好這一口。
「回頭得去御獸山進修下，看看怎麼個御獸法？順便————讓細腰參與研究，嗯，被研究。」
張楚尋思著，暫且放過還不知道即將面對悲慘命運的狗。
此時，天剛蒙蒙亮。
東邊天際擦亮。
隨即，毫無徵兆的，大片大片清晨薄霧湧現出來，又為晨曦盡染，向著渡世金船湧來。
張楚神色一動，道：「朝煙師妹，沒想到是你來了。」
話音剛落，一個高挑、纖細的少女，持吊人龍伯槍，突兀地出現在渡世金船的甲板上
「煉神壺————」
張楚把玩著陶壺，無所謂兩個師弟妹偷感十足瞄過來的目光，將煉神壺在耳邊晃了晃。
理所當然地，他沒聽到什麼異響，倒不是空蕩而是像實心的一樣煉神壺自然不可能是實心的。
把玩過後，張楚徑直打開煉神壺的蓋子。
霎時間。
一股寒氣與熱氣交織著，像是某個人吃飽打了一個嗝，並沒有真吐出什麼，只是一縷氣息逸散。
這逸散出來的氣息，頓時將張楚三人一犬，帶進了某種熟悉的情景。
「原來如此。」
張楚下意識地將靈識和心神沉入煉神壺中，當即明白此時壺中存在的力量，正是之前在火山空間中所處環境。
足以化作一座火山的磅礴火力，能冰封一座山巔終年不化的冰霜————
更確切地說，陰陽和合二氣。
「可惜了呀。」
張楚嘆息一聲，重新蓋上蓋子。
林陵把握機會，湊趣問道：「大師兄，哪裡可惜了？這壺應當是個寶物吧。
」
張楚點頭，又搖頭，道：「東西是好東西，就像————屠龍刀。
」
「屠龍刀？」
有林陵打頭，燕匪也湊過來，好奇問道。
張楚將煉神壺掛在腰間，準備日常當個酒壺用蠻好，順口回道：「屠龍刀，以之殺龍，無雙無對，奈何，世間無龍，寶刀空利，奈何奈何。」
燕匪和林陵只是一瞬間便明白了張楚的意思，再聯繫到「煉神壺」這個名字，當即恍然。
「它出現得太早了，被人煉製成了專門用來煉化神只的寶物，興許就在前古，或者更在前古之前。」
燕匪說完上半句，林陵馬上接上。
「當今之世，仙道鼎盛，神靈之輩，不是宗門前輩，就是宗門家養，用這煉神壺去煉化確實不太合適。」
張楚點了點頭，走到船頭，專心駕船向著光明頂去。
林陵和燕匪也沒了說話的興致，各自尋了地方，調養在壺山損耗的精氣神。
屠龍刀，倒也未必。」
張楚一手扶欄，一手把玩著煉神壺，在心中琢磨著之前沒說出的想法。
這個煉神壺，在失去操控者不知道多少年的情況下，還能化身一座壺山，其威能之強，更勝過張楚之前見過的所有寶物。
「沒有神只可煉，改一改不就好了。」
張楚摸著下巴，心道：「回去就找找宗門有煉器一道的高人，把這煉神壺改一改，嗯————，煉妖壺不錯。」
轉眼間，半天時間過去。
燕匪和林陵調息完畢，不約而同地來到張楚身後。
「有什麼話要說？」
張楚頭也不回地問道。
燕、林二人對視一眼，林陵先道：「大師兄，我想跟你講一下在陽氏的見聞。」
燕匪接口：「我也一樣。」
張楚轉身背靠著闌干，點頭道：「那就說說吧，我也好奇，陽氏怎麼就甘冒大不韙，也要對你們下手。」
緊接著，燕匪先說出了在陽氏期間見聞。
他出身俗世，又本有俠義心，在陽氏時基本沒有在光明頂和山下精舍停留。
他大半時間都在光明頂周遭方圓數百里範圍內路見不平。
什麼趁火打劫的散修，什麼伺機吃人的妖物————
燕匪劍上全染了他們的血。
他不顧林陵和陽氏假模假式的勸阻，堅持來壺山也是同一個原因。
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別的。
張楚皺眉，道：「聽起來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燕匪遲疑著道：「硬要說的話，那就是光明頂周圍的妖物，似乎多了一些，他們陽氏對治下俗世，有點太過不在意了。」
張楚沉吟了一下，緩緩搖頭。
這點，以巽風使的角度，當然可以問責，卻不是陽氏會冒大不韙對他們下手的原因。
他將目光落到林陵身上。
林陵靈醒地接上，也講述了自身見聞。
她跟燕匪就大不相同了。
燕匪基本不在陽氏族地呆著，忙著行俠仗義，林陵卻八面玲瓏得多，短短時間，就跟陽氏不少女修成了好友。
例如，九姑娘陽廉虎。
她還在九姑娘的安排下，近距離見過光明頂上聖火，卻一樣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林陵是說完話，補充道：「小九是陽孝虎師兄的嫡親妹妹，她旁敲側擊過，這次陽氏再送人直入內門的名額，我們能不能酌情考慮給她。」
看到張楚和燕匪望過來，她趕緊又道：「沒問過大師兄，我當然不敢答應，含糊了過去。」
沉吟片刻後，張楚將兩位師弟妹所見所聞在腦海中歸集，隱隱有所聯繫，卻也不多。
「算了，不管他們發什麼瘋，交給宗門派來的高修吧。」
張楚跟兩人說了「聽風是雨」傳訊宗門庶務殿的事。
林陵擔憂地問：「宗門會派來真人嗎？小九說過，陽氏老祖宗，那位築基真人可是還在的。」
張楚無所謂地聳聳肩：「若是有真人親臨，我們就對陽氏下手，沒有的話，就回宗門再說，哼，到時別讓我知道是誰在壞事。」
遠在庶務殿，雨師承露盤下，某不知名老修連打了三個噴嚏。
當夜，燕匪和林陵在金船前甲板盤坐入定，——
張楚高臥二層飛廬，船尾處，一道小小的身影匍匐著，一點一點地挪到闌干，再貼著船舷向上，無聲無息地趴到闌幹上，把頭探了出去。
渡世金船在數百丈高空飛行，脫離金船自身陣法防護，那顆探出去的腦袋瞬間被吹了回來，臉上爬滿了冰霜。
同一時間，金船前甲板處，燕匪和林陵先後睜眼，若有所覺地望向船尾。
旋即，二人又感應到了什麼似的，齊齊收回了目光，繼續入定。
此時，雲破月出，船尾處在清輝遍灑下亮得纖毫畢現。
趴在闌幹上的，正是一條細腰的白犬。
「嗚嗚嗚~凍死狗了。」
細腰抹了把臉抹去冰霜，猶豫再三，還是將整個狗頭和大半個身子探出了闌干：「拼了拼了，這地方不能再呆了，主人看汪的目光都不對了。
嗚嗚嗚，他不會是想吃香肉了吧，太嚇狗了，溜了溜了。
細腰一咬牙，就要往外蹦。
這時，張楚的聲音，幽幽地從它身後傳來：「你想跑？」
細腰動作一下僵住，僵硬地扭頭，諂媚地衝著張楚露出笑臉。
「跑就跑，一點血都不留也太不講義氣了。」
張楚輕笑著，道：「你知道我是修神變法的嘛，細腰你這樣的異種，我還是第一次見，不留兩瓶精血意思意思？」
細腰從闌幹上滑下來，搖著尾巴湊過來挨挨蹭蹭，小意地道：「留了，留了的。」
它拿前爪指了指船尾角落。
張楚借著月光定睛一看，居然真在它所指處看到了一個碗。
————居然真留了。
他伸手一招，碗穩穩地飛來落入掌中。
細腰人立而起，焦急地道：「慢著點，穩著穩著，別灑了汪~」
碗入掌中，張楚才認出來，這不是林陵給細腰準備的狗食盆嗎？
好傢夥，舔舐得乾乾淨淨，裡面滴溜溜地有三滴精血在滾動著，偶爾彼此碰撞，旋即彈開，竟不相容。
張楚瞳孔驟縮了一下。
平時怎麼看都是路邊一條，尋常土狗模樣，除了口口聲聲重生，能口吐人言外，左看右看沒什麼特殊之處。
可，三滴精血一出，立馬就不同了。
這三滴精血凝如寶石，靈性內斂，氣韻高遠，竟然更在石師為張楚準備的例如「封豨」一類異獸之上。
「這是你的精血？」
張楚下意識脫口而出，隨即閉嘴。
精血上氣息清清楚楚，就是來自眼前白犬。
細腰忙道：「包的，包的，主人你看，你看呀汪。」
它可憐巴巴地竭力抬起前爪，讓張楚看得真切。
在爪子往上一點的地方，有一個肉眼幾乎不可見的口子，還沒完全癒合的樣子。
張楚臉色愈發地怪異起來。
他要是再晚一會兒看，就真來不及了，那傷口搞不好癒合了都。
真狗，還真是不同凡響，我還是第一次見逼出精血靠開個小口子放血的。
「它————不會一身都是精血吧？」
張楚看著細腰的眼中，漸漸地放出了光。
尋常妖物，只要不是某些異種，榨乾了能有三滴精血就不錯了。
而且真榨乾的話，非得元氣大傷不可，沒有個幾十年恢復不了。
如壺山三妖中的長信君，張楚剛剛在歇息前，就將它的妖軀榨取了精血，不多不少，正好三滴。
再多一滴也沒有。
就這三滴精血，便讓長信君這樣大妖的妖軀都乾癟黯淡了不少，以至於最後化為蟾園石雕收藏的時候，差了不少味道。
哪像眼前白犬細腰，三滴精血獻上，一個小傷口馬上就要癒合，還能生龍活虎地要跑路。
「呵呵~」
張楚拎著細腰後頸皮給它提溜起來，笑問道：「看在主動獻血的份上，不計較你打算跑路的事了。」
細腰鬆了口氣，張楚下一句話就讓它全身白毛都炸開了。
「咱算算前面的帳，不是說重生的嘛，來，你再說一個試試。
「就說，今晚你會不會被做成香肉。」
他摸著下巴，饒有興致地道：「說錯了下鍋，說對了，嗯，沒有獎。
來，再編一個我聽聽。」
細腰歪著腦袋，露出思索的神色，似乎是真的想編，一抬狗眼對上張楚似笑非笑的目光，頓時腦袋耷拉了下來。
「主人，我錯了汪，我不是重生的。」
細腰低眉順眼地小聲汪汪著。
張楚平靜地看著它，道：「你不再試一下，就之前對我用過的那招。
說不定還能看出點什麼新東西，再糊弄我一次。」
他剛剛細心留意了，並未察覺到在有壺村那晚，白犬細腰找上門來開口說重生事前，那種命運被撥動的異樣。
細腰咧開嘴做笑臉，保持了好幾息時間，結果沒能在張楚臉上看到笑模樣，只好小聲道：「試過了汪，沒用，奇怪，怎麼就沒用了呢。」
張楚眼睛眯了一下，有一些瞭然，也有些心驚。
瞭然的是，他知道為什麼白犬細腰的能力不起作用。
因為下壺山的他，跟上壺山前，有一個本質的區別。
上壺山時，少了對自己的那一拜，神我相只是神我相；
下壺山時，神我相已經不僅僅是神我相，更是神主西王毋。
現在少了積蓄的本源神力，西王毋未必能發揮出多少威能，但位份在那裡！
白犬細腰的能力，還影響不到西王毋。
「少廢話，給我從頭說清楚。」
張楚板著臉，沉聲道：「說清楚了，放你走，說不清楚，鍋里走一趟。
你自己選。」
白犬細腰哭喪著臉道：「汪汪汪~我錯了汪，我就是想給前面的十八任主人報仇————」
隨著它的老實交代，張楚才真正清楚當時那場重生戲的前因後果————
白犬細腰，它確確實實就是一條普通出身的土狗。
它出身在壺山邊上的獵戶家中，從小被當成守山犬培養，每日裡跟著獵人主人上山打獵，摔野雞逮兔子，倒也快活。
直到一日，細腰跟它帥氣的獵人主人追逐一頭山貓入了壺山地界，夜裡借宿有壺村後，一切都變了。
獵人突然變得不對勁，開始不認識狗，口口聲聲要當神妃，然後人就沒了。
白犬細腰知機跑得快，遛回了原本村子。
傷心歸傷心，但它不當野狗，它是有主人的家犬，就主動去尋其他獵戶。
本就是壺山周圍獵戶，再加上細腰掛念前主人，有事沒事追著獵物總會過壺山地界。
一段時間下來，周圍獵戶消失了個一乾二淨。
白犬細腰落得個「妨主」的名聲，被一眾村民亂棍打出了村子。
它還是堅決不當野狗，但口碑壞了，當不了獵犬，只能找那些游商，給他們當引路犬。
會來壺山附近的游商，本就是衝著有壺村來的，怎能不上壺山？
以前還好，但最近幾個月，來一個就沒一個。
於是，短短時間內，白犬細腰歷十八任主人，張楚就是第十九任。
雙方初見時，在壺山腳下，白犬細腰祭拜的不是別人，正是它的第十八任主人。
不知道是不是主人經歷得多，還是————主人死得多，白犬細腰漸漸發現了自身的不同。
它，好像成了個妖。
它能讓主人聽懂它的話，它能撥動人的命運，見到某種未來的可能，而且只要那個可能被它見到，就有極大可能向著那個方向去發生。
細腰會找上張楚的原因，更是簡單到他都沒想到。
張楚，赫然是細腰所見的第一個修士。
不管是為了前主人報仇也好，還是重新給自己找個主人，再一次當上光榮的家犬，它這不就找上門來了。
張楚眼睛瞬間瞪圓，問道：「你的意思是，神主娶親這事，會找上我，跟你有關？」
他猛地意識到，當時他上山時，燕匪其實才是真正的神妃，莫名其妙地，陶老又加了他一個。
當時張楚以為對方是有備無患，現在看來，是————
他看向白犬細腰的目光頓時不同了，語氣怪異道：「你這狗，妨主啊！」
白犬細腰笑得愈發地諂媚，兩隻前爪抱張楚大腿，尾巴搖成了風車樣式。
先不說歷經十八任主人無一善終，就這神通它也不對勁啊。
張楚摸著下巴思考了一下，道：「細腰，你的能力，嗯，應該算是天賦神通吧，是怎麼施展的？」
細腰歪著頭，茫然道：「我也不知道的汪，只要叫一聲主人」，自動就施展了。」
張楚：————
我說叫主人叫得這麼幹脆！
「你的神通以後就叫——妨主！」
張楚話音落下，細腰先是無所謂地點頭。
叫什麼不是叫，只要不下鍋都好說。
等等————
細腰狗頭一抬，驚喜地看向張楚：「主~主人，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繼續留下了汪？」
它這聲「主人」一叫，張楚本能地一哆嗦。
幸好「西王毋」位份確實給力，依然沒有受到什麼影響。
「以後我讓你叫誰，你就叫誰，明白？」
張楚不放心地交代了一聲。
這狗對當家犬有執念，萬一回頭想多找幾個飯轍，見人就叫「主人」，會鬧出大亂子的。
白犬細腰信誓旦旦，舉爪道：「忠犬不事二主————」
面對張楚古怪目光，它隨即反應過來：「除非前主死了的汪。」
聽著也不像是啥好話————
張楚伸手把細腰拎起來，調轉過來，將它的屁股亮出來。
「主~主人，你要幹嘛的汪？」
細腰扭頭，驚慌地看到張楚從乾坤袋中掏出一個銅牌子，運轉靈力牌子瞬間變得通紅。
張楚溫和地笑：「沒什麼，給你上個戳，以後你就是我的狗。」
細腰不知道被什麼戳中，感動得淚眼汪汪：「嗷嗚，我又是家犬了汪~」
下一刻，「嗷嗚————」
細腰痛呼出聲，屁股上多出了一個「張」字戳記。
張楚端詳了一下，滿意點頭。
早就想自己試一下，所以刻了章有備無患，這不就用上了。
感覺確實挺好，怪不得張伯約好這一口。
「回頭得去御獸山進修下，看看怎麼個御獸法？順便————讓細腰參與研究，嗯，被研究。」
張楚尋思著，暫且放過還不知道即將面對悲慘命運的狗。
此時，天剛蒙蒙亮。
東邊天際擦亮。
隨即，毫無徵兆的，大片大片清晨薄霧湧現出來，又為晨曦盡染，向著渡世金船湧來。
張楚神色一動，道：「朝煙師妹，沒想到是你來了。」
話音剛落，一個高挑、纖細的少女，持吊人龍伯槍，突兀地出現在渡世金船的甲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