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仙人曾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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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騙你的。」

  張楚走過通往積石冢頂的最後一段路時,在心中說出了真話。

  他之前一聲「我不知道啊」,

  不過是一點惡趣味,就是想看林氏兄妹死不瞑目的樣子。

  誰讓林陵這丫頭再三想打他主意,算是稍微回應,

  亦不失為一種警告。

  張楚當然知道他們兄妹有問題,

  以他們表現出來的孱弱與軟弱,就不應該出現在積石冢的最後一程。

  存在,就是不合理!

  張楚懶得與他們試探來去,防備與偷襲,得意與反殺之類的,不夠費勁的。

  索性來個先下手為強。

  萬一冤枉……那就冤枉唄,反正死不了。

  留個陰影,也蠻好。

  以後很多年,

  林氏兄妹應當都不會忘記,

  初入靈宗那一天,

  積石冢爭渡,

  有一個少年暴起出手,將他們一刀兩穿……

  張楚渾身輕鬆地踏上積石冢頂部,掃了一眼面前三個蒲團,隨意擇一落座。

  其餘兩人還沒來,他盤坐蒲團上,以手托腮,漫無目的地看著眼前頑石。

  天生石靈是什麼?

  張楚不太想在金丹真君的眼皮底下,去問幽都鏡中小零,只是發散著思維想著。

  應當是……石猴一類的根腳吧。

  若是有朝一日石胎崩裂,化形而出,

  或當見風而長,目運金光,射沖斗府,

  引得九洲震動,大能矚目。

  可惜……

  不是每一個石靈,都有機緣能脫得石胎,

  以萬萬年積累,換來那一聲洞穿天地的巨響。

  譬如,眼前這一個。

  張楚清楚地看見,

  它渾身皸裂,

  每一處褶皺都透露著暮氣,

  偶爾風過石隙發出嗚咽聲,亦如老者彌留吐出最後一口殃氣。

  他這是在近在咫尺地觀摩,

  一尊生來幾乎就有萬萬年壽命的存在,

  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

  交感之下,一股悲愴之感,油然而生。

  張楚猛地一下明白了,

  為什麼叫「爭渡」?

  因為爭的不是積石冢上蒲團位置,

  而是漫漫仙路、長生道途。

  用一尊活生生的悲劇例子告訴少年們,

  踏上仙路,須得爭渡。

  爭渡!爭渡!驚起一眾先行者,不敢擋前路。

  這才是邀月神君真正的「表示」。

  張楚微微閉目,將此刻感受,牢牢銘刻在心中深處,不使或忘。

  再睜眼時,

  他身邊蒲團,終於坐上了人。

  第二個到達積石冢頂的是家族子弟,

  光明頂陽氏,陽孝虎!

  張楚看來時,陽孝虎正意態從容地手帕細細擦過手臉,再拂過蒲團,最後落座。

  「陽師兄好手段呀。」

  張楚上下掃過一眼,真心地讚嘆。

  他登積石冢時,曾遠遠瞥見那個男裝女子通紅著眼睛,綴著陽孝虎跟去了,一副有仇報仇的樣子。

  到頭來,陽孝虎居然跟郊遊踏青一般輕鬆。

  陽孝虎搖了搖頭,認真道:「張師兄謬讚,是師弟僥倖沒遇見師兄你。」

  聽著不像謙虛的樣子……

  張楚沒有太深究,目光越過陽孝虎,落向了第三個蒲團。

  因為,第三人到了。

  俗世仙苗,曾阿牛!

  張楚、陽孝虎,齊齊矚目曾阿牛,確切地說,是對他此刻獨特造型給予注目禮。


  曾阿牛空著手,撓著頭,一副手足無措模樣。

  在其後背,背負著一頭瘦弱老黃牛,

  兩隻前蹄從他肩膀上搭過去,

  兩條後腿纏在他腰上,

  牛頭高聳在曾阿牛頭頂,牛眼瞪大,東張西望。

  從來只見人騎牛,今天始見牛騎人。

  真是開了眼界。

  張楚嘖嘖稱奇,還頗為意外。

  居然是他……

  下宗金玉坊的金滿堂,俗世仙苗的抱劍燕匪,家族子弟的馬服之……

  這些人都沒能走到這裡,

  最後登頂的,竟然是最擅放牛的曾阿牛。

  曾阿牛落座後,他背負著的老黃牛似乎沒了興致,前蹄捂口打了個哈欠,化作一道黃光落入他懷中。

  張楚眼尖看到,在曾阿牛半袒懷裡,赫然是一頭黃土捏的老牛模樣,姿態是銜著韁繩回頭望。

  曾阿牛拘謹地向著兩人打過招呼後,

  張楚隨口詢問燕匪、馬服之等人。

  曾阿牛老實回答:「馬師兄和熊大讓燕師兄拔劍砍了,燕師兄聽到林公主求救聲音趕過去,後面就沒見到了。」

  張楚面露古怪,搖了搖頭,不再多問。

  張楚、陽孝虎、曾阿牛,

  於是端坐蒲團,靜候下文。

  喧鬧半晌的積石冢,重新安靜了下來。

  與此同時,中央玉廷上熱鬧了。

  「嘖嘖嘖~」

  金滿堂身旁又蹲了好幾人,他衝著其中男裝女子嘖嘖稱奇:

  「李師妹,我聽說你們北崑山李家與光明頂陽氏是世仇來著?」

  李平陽黑著臉點頭。

  金滿堂繼續道:「我還聽說,李家最後一個嫡系男丁就是死在陽氏手上,你改名李平陽,意為有朝一日平滅陽氏?」

  李平陽臉徹底黑如鍋底,冷然道:「金師兄,你有話直說!」

  「我怎麼也想不明白,你為什麼要給陽孝虎讓路,自己認輸出來?」

  金滿堂小眼睛裡滿滿都是求知慾。

  李平陽沉默了一會兒,就在所有豎著耳朵的人都以為她不會回答的時候,

  她低聲開口:

  「陽孝虎說把占去的李氏故地昆池還給我,

  我父還在時,曾說以後昆池就是我的湯沐邑。」

  湯沐邑是俗世皇朝說法,指的是給公主封地、食邑。

  涉及孺慕之情,金滿堂果斷住口,轉而看向抱劍蹲在一旁的燕匪。

  不等他開口,燕匪就黑著臉道:「不用問了,燕某會著了林陵的道,就是為女色所惑,下賤。」

  金滿堂張口結舌,

  燕匪你是不是有什麼大病?

  自個兒說得這麼狠,他還能說什麼?

  悻悻然住口後,金滿堂要再找馬服之,

  卻看他跟熊大熊二兩個跟班先知先覺地躲得遠遠的,

  只得作罷。

  金滿堂也無暇再打趣他們,

  只見玉廷上空,月盤畫卷夢幻泡影般消散,積石冢無蹤。

  張楚三人,齊齊睜開了眼睛。

  一名百衲衣老者,手上盤玩著一條深藍色,尾巴形狀側扁的怪異蛇類,漫步出神變無方宮。

  身為海邊人,張楚一眼認出那是一條海蛇。

  百衲衣老者來到頑石前,伸手一捏海蛇脖子,伴著「噼里啪啦」聲,一顆紫色珠子被海蛇吐了出來,

  接著,一道電光從珠子中彎曲射出,打於頑石上。

  「轟!」

  頑石通體顫動了一下,隨即,它仿佛被電得透明,通體如玉而透,

  石中,隱現一個人影。

  這一幕,

  也只有蒲團前三人得見,

  百衲衣老者惋惜一嘆離去,金滿堂等人伸長脖子空望。


  張楚渾然忘我,心神如遇磁石,牢牢被吸引在那道人影身上。

  他看見,看清楚了。

  那人,

  披鶴氅,衣華服,配玉帶,

  華服玄色為底,織金作雲篆紋,

  頭戴紫金冠,臉上浮雲霧隱真容……

  恍惚間,

  張楚化身成了那一塊頑石,正在經歷它漫長一生中,

  唯一值得紀念的一件事,

  那是久遠之前的某一天……

  ……

  在孤寂的諸天寰宇一隅之地,有人漫步而來。

  只是聽得腳步聲,他心神就為之搖曳,

  那是天生石靈的根器在亢奮地提醒,

  即將路過的人,乃是——

  天上謫仙人,偶然入凡塵。

  他步伐不疾不徐,從張楚面前經過,

  似是偶然發現它不凡,向它投來了一眼。

  「轟!」

  張楚心神劇震,

  紫金冠下,浮雲遮掩面龐,

  唯有一雙眼眸,猶如夜空中最璀璨的兩顆星辰。

  隔著頑石,隔著漫長時空,

  張楚與謫仙人對視了一眼。

  這一眼中,有電閃雷鳴!

  這一眼中,又隱含期許!

  莫名地,一個大道至簡的法門,在張楚心中水落石出般浮現出來。

  法門簡單到不可思議,

  尋常之時,

  收斂住精氣神,一念不得生,一縷精光不得泄,

  於識海中蘊養精神。

  釋放之際,

  精神噴薄而出如風暴,

  在天地間迸發雷霆。

  張楚瞬間明悟,如清溪流泉一般叮咚淌過,清澈透亮到極致。

  原來如此……

  這法門大道至簡,三歲小兒也能理解,想要完全做到卻需要成千上萬次的練習到習慣成自然。

  最主要的,還需要某種寶物,在處於這種狀態下時種下雷引。

  如此一來,

  精神噴薄而出,方才能迸發驚天雷霆。

  謫仙人看過來的一眼,便取代了能種下雷引的寶物。

  只要……

  能在這一眼對視旋即錯開的千分之一剎那間,

  收斂精神,不生一念,接引雷種。

  這可能嗎?

  當然!

  張楚連磕絆都沒打一下,心神一動,摘下道果——屍解!

  屠戶阿胥的饋贈,正當用在此時。

  果斷吞服。

  於是,

  往後餘生,成千上萬次練習,

  終至熟極而流的收斂精神心念之法,

  提前預支!

  張楚——

  眉目低垂,收斂精神,不生一念,對視謫仙。

  一枚雷引之種,循著目光聯繫,跨越時空阻隔,種入張楚心湖。

  「嗤啦!」

  電光自從頑石罅隙里四面激射而出,

  伴隨著氣浪炸開,

  陽孝虎與曾阿牛倒飛出數十丈。

  張楚身披雷霆如衣,當空懸浮,

  不知是風動還是雷動,大袖衣擺皆獵獵作響。

  「砰……」

  頑石轟然炸開,天生石靈隕滅。

  萬籟俱寂,眾皆斂氣屏息。

  一道人影華服鶴氅,頭戴紫金冠,憑空出現在中央玉廷,

  不徐不疾地漫步而過,

  至於消散……

  ……

  是日,

  靈宗神變無方宮前中央玉廷,

  有前古謫仙人曾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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