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簽運上上,鶴唳九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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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當日之末,次日之始,熟睡之時。

  ——輕舟浮於海高起高落,張楚的頭隨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丑時,夜色漸深,萬籟俱寂,牛羊反芻。

  ——餓醒的張楚,鼓著腮幫子用力撕扯、咀嚼著魚乾。

  寅時,平旦微光,肺經當令,老虎出更。

  張楚咳嗽兩聲,站起身跺跺腳,站到船頭假裝眺望天際。

  無窮遠處,海平面下,紅日還在積蓄力量尚未躍出海面,卻已有微光先一步透出,如在昭告。

  張楚心神上,「嗡……嗡……嗡」的鏡鳴聲,亦在昭告。

  徐未央的饋贈,坍縮到極致,終於極盡升華成了另一般模樣。

  阿水叔眼中的張楚,

  不知道好好打瞌睡,一驚一乍站船頭等著看日出,純屬腦子有病,懷疑傻症犯了,好想捆了交給他阿公。

  實際上的張楚,心神沉入幽都鏡,詫異地看著懸浮在面前的簽子。

  簽子兩指寬,

  材質古拙,似龜甲又近象牙,隱含玉質溫潤,帶刀刻火烤斑駁痕跡。

  上書陌生文字,字極古樸,帶著原始蠻荒韻味。

  坍縮小光球已然不見,眼前簽子正是其極盡升華後產物。

  張楚微微閉目,接收了幽都鏡傳來的訊息。

  「嘶……」

  張楚倒抽了一口涼氣,牙疼一般,又驚又喜。

  想破頭他也沒想到,徐未央那種靈光一閃時,總能判斷出「正確」方向的天賦,極盡升華後竟然是一根簽子,

  確切地說,是——簽運!

  張楚已經從幽都鏡中得知,

  徐未央一生賴以行走瀛、靈兩洲,會遍諸高修,闖下「五散人之方士」名號的本源天賦,

  經過這麼一遭,說不清道不明是升華是回溯,反正是回歸了其最開始、最完美的樣子。

  代價就是一次。

  僅僅能使用一次。

  「一次極致體驗,便勝過埋著天坑的無數次……吧。」

  張楚略有心疼,只好用「寧吃鮮桃一顆,不吃爛桃一筐」來安慰自己。

  總的來說,還是歡欣鼓舞居多。

  以後幽都鏡拘來之靈,無論生前是何修為,是否有什麼輝煌人生,但凡是人,總有超過常人之處

  ——未必會被別人或者自己發現,可總是有的。

  極盡升華其天賦,凝練出一次機會。

  徐未央的是簽運,其他人的呢?

  比如,來個烏鴉嘴,會不會整出言出法隨來?

  張楚悠然神往,甚至胡思亂想。

  這一次機會,便是一級階梯,一級接著一級,終有一日鑄就天梯,直上青雲。

  「那就……來吧。」

  張楚伸出手,抓住簽子,攥緊。

  繼而,

  簽子大放毫光,從他手中掙出,升至高處,其上每一個陌生的文字皆放出光來,不住地扭動,如要活著從簽子裡飛出。

  張楚看得目不轉睛。

  本來不懂的古老文字,突然就有了「望文生義」的效果,下意識聲聲念出:

  「簽運,上上,鶴唳九霄!」

  「鶴唳九霄聲聞天,

  雲開見月照大千。

  一朝得遇青雲客,

  萬里鵬程自此傳。」

  ……

  張楚站在船頭,睜開眼睛,下意識左顧右盼,夜色漆黑如故。

  「一個上上籤,簽運名『鶴唳九霄』,然後呢?下面沒有了?」

  他滿懷疑惑,無心繼續扮雅士,吹著冷風澆冷雨地看啥子日出,回到原本位置靠著坐下。

  「咦……」

  張楚剛一坐下,就看到面前甲板上,之前阿水叔割鯊魚背鰭濺出來的血,不住地蠕動著,化為幾個文字。

  他第一反應不是辨認文字,而是抬頭看了一眼阿水叔。


  阿水叔目光跟磁石一樣,從船頭一直粘到現在,這些字,他看得到嗎?

  面對張楚探尋的目光,阿水叔瞬間警惕,雙手護懷:

  「你看我幹嘛,魚乾沒有了,一條都沒有了,全讓你吃光了。」

  那沒事了,他看不到。

  張楚給了阿水叔一個笑容,定神看向甲板上文字:

  【卯時三刻,龍江以北,

  白鷺洲以東一百丈,可得藥餌,以釣金船。】

  時間、地點、收穫、用途。

  這次不是雲裡霧裡的簽詞,而是再無一字多餘的實在指引。

  張楚甚至能在腦子裡面腦補具體地方,

  那裡有一株老榕樹,氣生根密密麻麻地如上吊繩索漫天垂落,上吊都不用特意找繩的地方。

  他搓了搓雙手徹底沒了睡意,問道:「阿水叔,咱們什麼時候能靠岸?」

  「馬上進龍江了,估計……」阿水叔先張望了一眼,再用大拇指沾口水抬起來測了測風,確定道:「卯時吧,最多卯時二刻。」

  「好嘞。」

  張楚放心了,趕得上。

  遂老老實實地坐下,看著小木船駛入龍江入海口,甚至能聽到兩岸隱約雞鳴狗叫,整個世界都在甦醒。

  本來不遠的路途,因為驟變氣象,乍起風雨,他們生生浮海半宿,眼看天都要亮了,才終於回來了。

  卯時二刻,木船靠岸。

  張楚付了銀錢,再趁其不備搶走阿水叔私藏小魚乾一枚,跳上了岸。

  銀錢自是前日從阿公懷裡摸出羊倌錢袋子,展示給徐未央看時,順手二一添作五來的。

  還差一刻鐘才到簽運指示的時辰,

  張楚也不著急,就這麼嚼著小魚乾,悠悠然地看著勤快的中年婦女、小媳婦兒、大姑娘們,抱著木盆髒衣,三三兩兩結伴到江邊浣衣。

  直到此刻,他才清醒地,有重返了人間般感受。

  一宿際遇,奇妙至此,恍然如夢。

  張楚這一看,就看出了婦女笑罵,小媳婦兒羞澀,大姑娘偷偷張望,甚至還有人招呼「臭弟湊近點看,她們不給,阿嫂給你看」。

  在江邊洗衣服時候,都是要挽起袖到肘、褲腿過膝,要不是張楚斯斯文文少年郎模樣,

  那就不是什麼笑罵調笑了,洗衣服的棒槌能扔過來砸他一頭包。

  張楚哪敢過去,這不得被活吞了,趕忙別過頭,往榕樹下走了幾步。

  恰在這時,

  一個老乞丐,雙手血淋淋,懷裡抱著羊皮襖子,正向著江濱挪去。

  他不敢往婦女們浣衣地方湊,隔得遠遠地,吃力地用受傷的手要將羊皮襖子浸入江水清洗。

  那處,

  正是龍江北岸,以西百丈是白鷺洲,抬頭可見,白鷺忽飛來,起降啄江魚。

  原來,

  已是——卯時三刻,

  機緣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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