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長得好一隻天九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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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是個回音谷,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你大聲喊唱,山谷雷鳴,音傳千里……」

  ……

  張楚想不起前世在哪聽過這段話,

  依稀記得是個雅僧級別大和尚所說。

  他更想不到的是,前世和今生可能也是一個巨大的回音谷,

  在一秒鐘前,靈光一閃間,他聽到了前世自己的聲音……

  ……

  「小藝,小藝!」

  「我在。」

  「打開起點讀書。」

  ……

  「不能吧……應該是……不,能的吧……」

  張楚口中喃喃,不自覺地抬起一隻手,按到光球上。

  此方天地,附屬於幽都鏡,

  他執掌幽都鏡,就等於此方天地主宰。

  小小變化,須臾完成。

  張楚手中,光球一分為二。

  其一在後,凝實為一方黝黑石碑,上面有一條條小魚在遊動,每一條小魚都是一道記憶碎片。

  ——這方石碑,容納徐未央以及此後幽都鏡錨定、召喚而來之靈的記憶碎片。

  其一在前,慢慢生長為人形,通體籠罩在靈光中,僅能通過輪廓、曲線分辨出是一個年輕女性。

  ——這道人形,聚攏徐未央和所有後來者的靈性本源。

  張楚微微閉目,輕聲呼喚:

  「小零,小零。」

  「我在。」

  一個女子聲音,幽蘭綻放在空谷般響起。

  其聲清脆,如雨打在芭蕉,珠滾於玉盤。

  張楚露出滿意的笑容。

  在他想像中,啞女既零若是開口,定是如此天籟之音。

  眼前的小零,也是依既零形象捏成。

  「後面,就是最關鍵的部分了。能實現嗎?」

  張楚殊無把握,又充滿了期待。

  「若是能成……」

  從今往後,幽都鏡中將往來無數人,

  或平凡低入塵埃,或驚艷高上雲端,

  什麼天姿國色英雄了得,什麼妖魔神仙縱橫寰宇……

  盡入我瓮中來,

  為我問答檢索,填我修仙百科,

  化作我——長生資糧!

  「那就試驗一下……

  「小零,弗述妖。」

  想起徐未央消亡前最後提醒,張楚下意識地選定了「弗述妖」作為實驗。

  本來也是要儘可能地搜羅下訊息,打算日後修行有成,來個張氏仙族傳統藝能——滅族!

  這種噁心的怪物,還給他帶來了生平第一次生死危機,

  不上一遍家族傳統藝能,感覺自己不配姓張。

  黝黑石碑上,一條不起眼的小魚,如鯉魚躍龍門,有那麼一瞬間的躍出碑面,又重新落回。

  下一秒,小零的聲音再次響起:

  「弗述妖,方士徐愧施展『方術:不死藥』欲逆天改命失敗的產物,其形貌……」

  形貌描述,一如昨日蛻皮「閻婆」。

  徐愧——徐未央之父——築基巔峰,頂尖強者。

  徐未央記憶中的徐愧,永遠是一個負手而立背影,幾年難得見上一面,陌生如路人。

  只知道,

  徐愧是瀛洲有史以來,方術一道,空前絕後的第一人。

  瀛洲羈縻之前,五域天築基盡數外逃,徐愧反其道而行之,以徐氏鎮族之寶渡世金船載三千童男女,強行「撞」開「門」,偷渡入靈洲。

  「我徐愧,一生倨傲,

  寧死不為羈縻洲下修,

  絕不接受方術淪為旁門小道,

  今日賭上徐氏全族,自創方術:不死藥,逆天改命。」

  話猶在耳,渡世金船已破入虛空,


  這是徐未央最後一次見到其父徐愧。

  ……

  張楚已經猜到後面結局了。

  什麼方術:不死藥,徐家傳統藝能就是挖坑埋自己吧?

  什麼逆天改命,不如叫鐵鍋燉自己吧?

  ……

  隨後的進展,確如所料。

  所謂方術:不死藥,就是祭童男女之身,憑方術之能,再佐以儀軌、丹藥,生生奪取另一個種族的天壽、位份。

  簡單說,就是在天心層面的李代桃僵,還能繼承天壽的另類長生,

  跟改換國籍同時繼承花唄差不多意思,

  由此成為中天自己人。

  徐愧選擇的是靈洲獨有生靈,一種叫【弗述】的異獸,

  天生能穿行地底,在土中活動如魚游水中,

  長相醜陋之外,還好食埋葬地下的死人之腦,最好的優點是天壽極長,隨便一頭都能活數百年。

  徐愧的方術理所當然地失敗了,

  恰如徐未央遺言,三千童男女,立地化為妖邪,即為——弗述妖。

  小零的最後一句話是:

  「天下第一方士徐愧,疑似尚在人間。」

  ……

  張楚有那麼一瞬間的凝重,隨即為狂喜衝散。

  什麼天下第一方士,很了不起嗎?

  有我了不起嗎?!

  張楚覺得自己身後有什麼東西在升騰而起,那是高高翹起直衝雲霄的尾巴。

  得意壞了。

  其實他心裡清楚的,

  歷代張氏先祖,之所以只用笨辦法,不是智不能及,也不是見識不足,

  純粹是因為他們一生之中,有緣執掌幽都鏡的機會,不過一二——張楚私心揣測,搞不好還是破產版。

  自然不能,也用不著開發出「小零」來。

  但他還是控制不住地驕傲、雀躍至不能自已。

  又連續問答了多個問題,

  小至具體方術,

  什麼飲酒不醉、止血封刀、叫魂壓勝,五鬼搬運、刺樹出酒、北海通靈……

  大至修行境界關竅,

  什麼引氣、內景、神識、外景、福地、洞天……

  皆一一呈現。

  若不是記憶碎片有缺,即便徐未央當面,也未必能回答得更清楚明了。

  這就足夠了。

  從此往後,

  張楚等於隨身帶著半尊築基,隨時隨地以備諮詢。

  這是什麼待遇?!

  再暢想一下,日後無數積累,不斷疊加,觸類旁通……

  最終將達到什麼樣的程度?

  煌煌中天,修仙長河中,可曾有過這般人?!

  張楚又玩了半天,直到發現小零身形似有不穩,肉眼可見地靈光黯淡下不少,才驚覺停止。

  「不行,不能再呆了,這玩意兒有癮!」

  他最後瞄了一眼旁邊差點忘了的小光球,見其已然坍縮成一小光點,應當再過一會兒就將功成。

  「還能給我帶來驚喜嗎?」

  張楚抱著期待,先退出了幽都鏡。

  剛一睜眼,

  他就看到一張飽經風霜的老臉湊在面前,面露疑惑,鼻子輕嗅,

  像是家貓夜半時候跳上去,聞著主人鼻息,判斷死沒死。

  「阿水叔你幹什麼……」

  張楚一個後仰,差點跌下青石。

  「沒事沒事,叔就看看。」

  阿水叔將提在手上纜繩藏到身後去。

  ……我都看到了。

  張楚眼角餘光瞄到這一幕,立刻乖覺保證:

  「阿水叔,你別多想,我好得很,沒又傻。」

  阿水叔一臉「你繼續編」的表情:「那你半夜不回家睡覺,坐這幹嘛?以為自己神像啊。」


  「回,馬上回。」

  張楚果斷放棄辯解,拖著阿水叔就往船上去。

  不趕緊走不成啊,此叔捆我獻於阿公之心不死,不得不防。

  回程時,

  烏雲忽掩月,電閃接雷鳴,

  有淒風冷雨,拍打在臉上。

  張楚激靈靈地打了一個寒顫,翹起的尾巴,悄悄地,重新塞回屁股下面坐好。

  「阿公說過,我張氏有先祖留下過祖訓,曰:持如履薄冰心,行勇猛精進事。

  「哪位先祖來著,說得有道理吶,回頭問問阿公,必須多上兩炷香。」

  張楚抹了一把臉上冷雨,抬頭只見烏雲峰巒如聚,不住碰撞,驚起閃電雷鳴。

  受徐未央一生「夜未央」遭遇影響,他遲到地生出心悸:

  「仙路漫漫其修遠兮,徐未央這等人物,也走不到最後,終究天意捉弄。

  我呢?

  我能走到最後嗎?」

  張楚還沒聽到內心回答,卻見三角形的背鰭冒出海面,不住地向著小船逼近。

  「鯊魚!」

  他下意識出聲提醒。

  阿水叔一蹦三尺高,興奮地喊一聲「來得好」,順手抄起了傢伙什兒,意圖捕鯊。

  他有什麼?

  浮木一塊,人腿長短粗細;

  纜繩一捆,尋常物隨處可見;

  魚頭一筐,腥臭難聞貓都不吃。

  當著張楚的面,阿水叔開始捕鯊。

  他先是打結纜繩成套,綁於浮木上;

  再不斷拋腥臭魚頭入海,由遠而近,誘鯊魚近前,多次投喂,誤導其以為無害;

  最後,將魚頭沿著船沿輕輕放入海中,趁著鯊魚吞食之際,用纜繩套住鯊魚頭,再拽著浮木要將鯊魚拖上小船。

  鯊魚力大,一拖不成,阿水叔反倒險些被拽入水中。

  「叔,我來幫你。」

  阿水叔甚至還有閒暇豪邁大笑:「別,你坐好,看叔的手段。」

  鯊魚重新入海,驚慌欲逃,卻頭套纜繩身背浮木,潛不能潛,上不能上。

  一人,一船,一鯊,

  在風雨的大海上,開始比拼起了耐心與耐力。

  半個時辰後,

  力竭多次被拽近木船,不知道挨了阿水叔多少棒後,鯊魚靜靜地浮出海面。

  阿水叔吹著口哨,先將鯊魚拖上船,掏出隨身小刀割下鯊魚的背鰭,再飛起一腳把鯊魚踹回海里。

  鯊魚肉腥臭帶尿騷味,吃也沒人吃,賣也賣不出去。

  真正有價值的,已經在阿水叔手中拿著了。

  「張家阿弟,你看這背鰭,好好炮製,肯定是上好魚翅。」

  張楚翹起大拇指,不吝誇獎:「阿水叔厲害啊,我看指定能是天九翅。」

  天九翅,魚翅中最上品者。

  張楚再一次,抬頭望天,心境忽然就不同了。

  阿水叔一個普通漁民,尚且能怒海逢鯊而喜,搏而殺之取其翅。

  呵,什麼天意捉弄?

  仙道浩瀚如海,我輩爭渡!

  天意縱是化身巨鯊,身為修士,亦當持刀割其背鰭,

  誇功一句:

  不愧天意,長得好一隻天九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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