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戰霜飛雨！
辰時三刻，百草堂主峰「問道台」。
三層青石擂台寬三十丈，四角「青木化生陣」旗面無風自動，灑下淡青光幕籠罩全場。
台下已聚集近千修士，三大世家分坐東、南、西三側觀戰席，北側則留給堂內執事、客卿及外來觀禮者。
李浮生立於獨山家席前，青衫素淨。
他目光平靜掃過擂台——青石表面布滿深淺不一的劍痕、火痕、冰霜痕、金光痕。
這些痕跡皆是歷屆擂戰修士鬥法遺留。
這些痕跡在晨光下泛著微光，像一張無聲的廝殺畫卷。
獨山云云站在他身側，低聲道：「秦明在聖光教專屬位，宇文清陪坐著。
百里洪與幾個陌生修士在西南角，看裝束……像是黑蟒會的人。」
李浮生順著她目光看去。百里洪身旁確實坐著三名黑衣修士，為首者是個獨眼老者，腰間佩一柄彎刀，刀柄刻著熟悉的「蠎」字。
「黑蟒會來觀戰？」獨山云云眉頭緊皺，「他們與百里家何時勾結上的？」
「或許是腐蛇老人牽的線。」李浮生收回目光，「不必理會，擂台上見真章。」
正說著，執事長老登台高喝：「藥王擂初戰，第一場——百里家百里風，對宇文家客卿吳樵！」
兩名修士躍上擂台。
百里風使一對赤銅鐧，吳樵則持一根黑鐵杖，兩人皆是鍊氣九層，一交手便是硬碰硬的打法，鐧杖交擊聲如悶雷。
李浮生只看三招，便知百里風必敗。
吳樵杖法看似笨拙，實則暗藏七種變化，每次交擊都將一絲陰柔勁力透入銅鐧。
三十招後，百里風雙手虎口迸裂，銅鐧脫手飛出。
「第一場，宇文家吳樵勝！」執事長老宣布。
百里洪臉色微沉，卻未發作。
第二場，獨山家陳平對百里家另一名子弟。
陳平修《厚土訣》，防禦沉穩，但攻伐不足。
兩人纏鬥百招，最終陳平靈力耗盡，被一掌震下擂台。
「獨山家又敗一場……」台下響起低聲議論。
第三場，林婉兒對百里炎。
黑衣少女怯生生上台，百里炎卻已大笑躍上：「小妹妹，現在認輸還來得及！」
林婉兒抿唇，雙手掐訣，身前綻開一朵青蓮虛影——木系防禦術法「青蓮護體」。
百里炎搖頭，右手一抓，掌中凝出一團赤紅火球，火球表面竟浮現青木紋理。「去！」火球飛出，撞在青蓮上。
「嗤——」
青蓮虛影如冰雪遇火，瞬息消融！
林婉兒悶哼倒退，臉色煞白。
「這麼弱也敢上台？」百里炎嗤笑，第二團火球已凝聚。
「我認輸！」林婉兒急聲道。
火球在離她面門三尺處消散。
百里炎撇撇嘴，轉身下台，目光卻掃向李浮生，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三戰已過，獨山家兩負，形勢岌岌可危。
執事長老聲音再起：「初戰第四場——獨山家客卿李浮生，對宇文家客卿宇文霜！」
全場目光瞬間聚焦。
李浮生緩步登台。
青石觸感冰涼，陣旗灑下的光幕在身周流轉，隔絕了外界激烈的修士喧鬧。
他看向對面——宇文霜不知何時已立在擂台另一側，黑衣抱劍，眼帘低垂，仿佛與周遭一切隔絕。
「開始！」
話音落，宇文霜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起手式，她身形化作一道模糊黑影，劍已出鞘！
快劍！
台下多數修士只覺眼前一花，劍光已至李浮生咽喉前三尺！
快，快到神識都難以捕捉軌跡！
但李浮生早有準備。
在宇文霜肩頭微動的剎那，他已抬右手，食指虛點。
「鏡花水月。」
身前空氣驟然蕩漾，如水面投入石子。
三道與他一模一樣的身影分化而出，分別向左、右、後三側閃避！
劍光刺穿正中那道身影——是虛影！
宇文霜劍勢不停，手腕輕轉，劍光如瀑灑開，同時罩向左右兩道身影。
「嗤嗤！」
又是虛影！
第三道身影已退至五丈外，正是李浮生真身。
他面色平靜，雙手在胸前結印，氣海中第一滴玄陰重水震顫。
「江水天華。」
擂台上空，水汽瘋狂匯聚，瞬息凝成三道厚達尺許的黑色水幕，橫亘在他與宇文霜之間。
水幕表面波紋流轉，沉凝如山。
宇文霜終於抬眼。
一雙極冷深邃的美眸，瞳孔深處似有幽光寒芒閃爍。
她看著三道水幕，左手並指抹過劍鋒。
劍身輕吟，一層淡灰色霧氣自劍刃滲出——幽冥氣！
她再出一劍。
這一劍比先前慢了些，卻更詭異刁鑽。
劍鋒刺入第一道水幕，幽冥氣如活物般蔓延。
所過之處，黑色水幕竟迅速黯淡、崩裂，仿佛被抽乾了生機！
台下，丹妙畫握緊了拳。
秦明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獨山長面色凝重。
李浮生瞳孔微縮——幽冥氣侵蝕水靈力幻化的牆體的速度，比他預估的更快！
「破。」宇文霜輕吐一字。
第一道水幕轟然潰散！
她劍勢不減，刺向第二道。
李浮生不再遲疑，雙手印訣驟變。
氣海中第二、第三滴玄陰重水同時爆發！
「疊浪！」
第二道水幕顏色驟深，從漆黑轉為暗沉如鐵。
幽冥氣蔓延其上，侵蝕速度明顯減緩。
而第三道水幕則向內收縮，化作一面巴掌大小的水盾，懸於李浮生眉心前三寸。
「咦？」宇文霜眼中閃過一絲訝色，劍勢卻更狠。
第二劍刺入第二道水幕，幽冥氣與玄陰重水激烈對抗，發出「滋滋」異響。
水幕表面不斷龜裂、修復，僵持三息，終是崩散。
但宇文霜的劍，也慢了半分。
就是此刻！
李浮生身形驟退，同時右手虛抓，潰散的水幕碎片並未消失，反而在他操控下化作數十道細密水線，如蛛網般纏向宇文霜劍身！
「【聚靈】！」
水化柔韌絲線，恍如附骨之蛆般纏繞劍身。
宇文霜手腕一振，劍光暴閃，斬斷大半水線，卻仍有七八道死死粘黏。
她眉頭微蹙，終於開口，聲音冷如寒泉：「雕蟲小技。」
左手劍訣一變，劍身幽冥氣大盛！
「嗤——」
水線迅速枯萎脫落。
但這一瞬的遲滯，已讓李浮生退出十丈，雙手再次結印。
第四滴玄陰重水，自氣海緩緩升起。
這滴重水，融了冰寒，藏了劍意。
他雙手合十，緩緩拉開。
掌心之間，一柄三尺長的黑色水劍凝聚成型。
劍身透明如水，卻沉凝如鐵，劍鋒處隱約有冰晶紋路。
「凝水為劍？」台下有人驚呼。
這等將自身法力化形之術，乃是對修行功法領悟大成的體現。
宇文霜眼中終於露出認真之色。
她不再急於搶攻，而是橫劍於胸，左手並指自劍柄抹向劍尖。
每抹一寸，劍身幽冥氣便濃郁一分。
至劍尖時，整柄劍已籠罩在淡灰色霧氣中，劍身隱現，仿佛一條隨時擇人而噬的毒蛇。
兩人相隔十五丈，對峙。
全場寂靜。
三息後，宇文霜動了。
不是直刺，而是側身踏步，劍走偏鋒！
這一劍軌跡光明正大，劍光如蛇行，竟繞過李浮生正面的水劍防禦，直刺他左肋！
李浮生不退反進，水劍斜撩。
「鐺！」
兩劍第一次實打實碰撞！
金鐵交鳴聲中，李浮生只覺一股陰寒刺骨的劍氣順劍身傳來，直衝手臂經脈。
他早有防備，氣海中【幽陰寒氣】全開，將侵入的幽冥氣吞噬，隨之煉化為己用。
但宇文霜的劍，已借碰撞之力變招，劍尖一顫，分化三道劍影，分刺咽喉、心口、丹田！
快劍第二重變化——分化！
她顯然在劍法修行上已經步入劍道第三境：劍光分化！
李浮生劍道領悟遠不如她，不欲與其死磕，下意識手中水劍舞圓，在身前劃出一道黑色水環。
「水渦！」
劍影刺入水環，如陷泥潭，速度驟減。
李浮生趁機抽身後撤，同時左手一揚，三枚冰針悄無聲息射出，直取宇文霜雙目、咽喉！
這是他從丹妙畫贈予的冰魄秘術中悟出的強化的水箭術，雖威力不大，卻勝在隱蔽。
宇文霜瞳孔微縮，劍身迴旋，「叮叮叮」三聲脆響，冰針盡碎。
但這一瞬的分神，已讓李浮生再次拉開距離。
兩人重新對峙。
台下鴉雀無聲。
誰都看出，方才電光石火的交鋒中，李浮生竟兩次逼退宇文霜的快劍！
雖然看似狼狽，卻實實在在接下了！
「此子的水法……不對勁。」觀禮席上，一名白髮老者低聲道，「尋常水幕術，絕擋不住幽冥氣的侵蝕。」
他身旁的中年修士點頭：「那黑色水幕，沉凝異常，怕是融了重水。」
「重水？」老者若有所思，「難怪……」
擂台上，宇文霜氣息微沉。
她盯著李浮生，忽然道：「你隱藏了實力。」
不是疑問，是肯定的語氣。
李浮生不答，只是緩緩調整氣息，使其逐漸平穩。
方才兩次交鋒，他雖接下，但靈力消耗不小。
更重要的是，幽冥氣對神魂的侵蝕雖被清心玉露抵擋大半，卻仍有許多未被他的幽陰寒氣煉化的部分絲絲縷縷滲入，如細針刺痛。
不能久戰。
他看向宇文霜的左肩——方才她兩次變招，左肩都有微不可察的遲滯。
雖只一瞬，卻真實存在。
「第三劍，該分勝負了。」宇文霜淡淡道。
她雙手握劍，緩緩舉過頭頂。
這個蓄力的姿勢極其緩慢，慢到台下所有人都能看清每一個細節。
但隨著劍身抬高，整座擂台的氣溫驟降，空氣中凝結出細密冰晶！
更詭異的是，她劍身上的幽冥氣不再外散，反而向內收縮，最終凝於劍尖一點，化作一滴深灰色的液體，懸而不落。
「幽冥劍斬。」秦明眼中閃過精光，「她竟練成了此術……」
獨山長猛地起身：「此術已超鍊氣範疇！裁判，應判違規！」
執事長老遲疑。
宇文清搖扇笑道：「擂戰只禁符寶、毒物、致死，可沒禁劍道術法。幽冥劍斬雖是秘術，卻仍是劍法之列，何來違規之舉？」
「你！」獨山長怒目。
台上，李浮生面色凝重。
那滴深灰色液體給他的危險感，比先前所有劍招加起來都強！
不能硬接，也不能躲——劍光一旦鎖定修士，便會追索氣機，不死不休。
只能……破！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緩緩合攏。
氣海中，四滴玄陰重水第一次同時震顫！
第一滴的沉凝，第二滴的綿長，第三滴的鋒銳，第四滴的冰寒——四重特性在【清水靈紋】【幽陰寒氣】【水韻靈符】三者的調和下，開始交融共濟。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
指尖，一滴漆黑如墨的水珠凝聚，緩緩旋轉。水珠表面，隱約可見四道微縮的劍紋交織。
「重水劍氣……」丹妙畫喃喃。
宇文霜動了。
劍尖那滴幽冥液，無聲射出。
沒有破空聲，沒有光芒，只有一道淡灰色的軌跡，如死神指尖，點向李浮生眉心。
李浮生指尖黑水珠，也同時彈出。
一灰一黑，兩道軌跡在空中交匯。
時間仿佛凝固。
下一刻——
「嗡！」
灰色與黑色碰撞處，氣息嗡鳴！
只有一道肉眼可見的漣漪盪開，撞上擂台四周的青木化生陣法所化的禁制光幕！
光幕劇烈震盪，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台下眾人皆驚——這兩道攻擊的餘波，竟險些撼動二階防護大陣！
漣漪中心，灰色與黑色激烈對抗。
幽冥氣瘋狂侵蝕重水，重水則以其千鈞之重死死壓制幽冥氣。
三息後，灰色逐漸黯淡，黑色卻也縮水大半。
最終，兩者同時湮滅。
宇文霜悶哼一聲，連退三步，左肩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李浮生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溢出一縷鮮血，但身形未動。
平手？
宇文霜低頭，看向自己左肩。
一道細密的水痕不知何時貼上，水痕中蘊含的冰寒劍意，正絲絲縷縷滲入經脈，與舊傷處的陰寒淤積產生共鳴。
她嘗試催動靈力驅散，卻引發更劇烈的刺痛。
舊傷……復發了。
她抬頭，看向李浮生：「你何時……」
「宇文道友，在下棋勝一招！」李浮生擦去嘴角血跡微微笑道。
宇文霜沉默。
方才水線纏繞劍身，她斬斷時，確有細微水汽沾身。
她本以為只是殘餘水靈，卻不想其中暗藏了一絲冰寒劍意，悄然附於左肩。
此子從一開始，就在算計她的舊傷！
「我輸了。」宇文霜收劍入鞘，轉身下台，背影依舊挺直，但步幅間那絲微不可察的僵硬，卻瞞不過明眼人。
執事長老愣了一瞬，高喝：「第四場，獨山家李浮生勝！」
台下先是一靜，隨即譁然！
宇文霜竟然認輸了？
那可是越階斬過築基的劍修！
獨山家席上，獨山云云長舒一口氣，眼中滿是欣慰。
獨山長緊繃的臉色終於鬆弛，緩緩坐回座位。
百里炎盯著李浮生，眼中戰意更盛。
秦明若有所思，指尖輕叩椅背。
李浮生緩緩下台，每一步都踏得沉穩。
方才最後那記對拼，他雖破了幽冥劍斬，但神魂受震不小，需儘快調息。
剛下擂台，丹妙畫已悄然靠近，遞過一枚冰藍丹藥：「快服下，穩神魂的。」
李浮生接過服下，清涼藥力化開，腦海刺痛稍緩。
「多謝。」
「你藏得真深。」丹妙畫看著他，眼中閃過複雜，「四滴重水……你離築基，只差臨門一腳了吧？」
李浮生不置可否：「僥倖而已。宇文霜的舊傷，比我預想的更重。」
「那是因為你那一絲劍氣，恰好引動了她傷處的陰寒淤血堆積。」丹妙畫低聲道，「不過此女性子孤傲，今日認輸，他日必會再來找你。」
「我等著。」
兩人正說著，執事長老聲音再起：「初戰結束！晉級者六人：百里家百里炎、宇文家吳樵、獨山家李浮生、宇文家另一客卿趙莽、百里家另一子弟、獨山家……輪空一人，抽籤決定！」
因為宇文霜認輸，宇文家只剩吳樵一人晉級。
而獨山家李浮生晉級，另一名額輪空。
抽籤結果很快出來：次戰第一場，百里炎對宇文家吳樵；第二場，李浮生對百里家另一子弟；第三場，宇文家趙莽對獨山家輪空者。
「次戰午後開始，諸位休整一個時辰！」
眾人散去。
李浮生回到獨山家席後靜室，閉目調息。
方才一戰消耗頗大，尤其是最後融合四滴重水劍氣，幾乎抽乾他三成靈力。
好在幽冥氣對神魂的侵蝕被丹藥壓制大半，雖未根除，只需以《玄水訣》水靈慢慢溫養驅散。
「一個時辰……勉強夠恢復七成。」他心中計算。
門外傳來腳步聲，獨山云云推門而入，面色凝重：「百里炎方才與吳樵密談了半盞茶時間。我懷疑……他們達成了交易。」
李浮生睜眼：「吳樵會認輸？」
「很有可能。」獨山云云道，「百里炎想保存實力，在終戰與你對決。而宇文家已失宇文霜，吳樵即便贏了百里炎，終戰也難敵你與百里炎的聯手。不如賣個人情，讓百里炎輕鬆晉級。」
「合理。」李浮生點頭，「那我次戰的對手……」
「百里家另一子弟，百里雲，鍊氣九層巔峰，擅風火雙系術法。」獨山云云遞過玉簡，「此人是百里炎堂弟，戰力普通，但……你要小心他使陰招。」
李浮生接過玉簡，神識掃過。
百里雲，十九歲，三年前入鍊氣九層，主修《風火燎原訣》，曾用「風火珠」暗算過對手，致其經脈灼傷，修養半年才愈。
「風火珠……」李浮生記下這個信息。
「此外，」獨山云云壓低聲音，「方才聖光教秦明派人傳話，說想在你擂戰後，與你單獨一晤。」
「說了何事？」
「未明說，但暗示……與『蝕月幽泉』有關。」
李浮生眸光微凝。
聖光教果然知道他在找什麼。
是丹妙畫透露的？
還是他們另有情報來源？
「知道了。」他點頭，「一切等擂戰結束再說。」
獨山云云退去。
靜室中，李浮生重新閉目，運轉《玄水訣》。
氣海中，四滴玄陰重水緩緩旋轉，方才消耗的本源正在緩慢恢復。
他心中卻思緒翻湧。
宇文霜的幽冥劍氣、百里炎的赤蟒火法、聖光教的關注、黑蟒會的現身、丹妙畫的交易、王鐵的情報……無數線索交織，仿佛一張無形大網，正緩緩收緊。
而他，正站在網中央。
「實力……」他低聲自語，「還是不夠。」
鍊氣圓滿，在百草堂內或許可稱天才。
但放眼雲海大澤，乃至整個楚國，鍊氣修士不過是修仙之路的起點。
築基，才是真正登上仙道。
三層青石擂台寬三十丈，四角「青木化生陣」旗面無風自動，灑下淡青光幕籠罩全場。
台下已聚集近千修士，三大世家分坐東、南、西三側觀戰席，北側則留給堂內執事、客卿及外來觀禮者。
李浮生立於獨山家席前，青衫素淨。
他目光平靜掃過擂台——青石表面布滿深淺不一的劍痕、火痕、冰霜痕、金光痕。
這些痕跡皆是歷屆擂戰修士鬥法遺留。
這些痕跡在晨光下泛著微光，像一張無聲的廝殺畫卷。
獨山云云站在他身側，低聲道：「秦明在聖光教專屬位，宇文清陪坐著。
百里洪與幾個陌生修士在西南角，看裝束……像是黑蟒會的人。」
李浮生順著她目光看去。百里洪身旁確實坐著三名黑衣修士，為首者是個獨眼老者，腰間佩一柄彎刀，刀柄刻著熟悉的「蠎」字。
「黑蟒會來觀戰？」獨山云云眉頭緊皺，「他們與百里家何時勾結上的？」
「或許是腐蛇老人牽的線。」李浮生收回目光，「不必理會，擂台上見真章。」
正說著，執事長老登台高喝：「藥王擂初戰，第一場——百里家百里風，對宇文家客卿吳樵！」
兩名修士躍上擂台。
百里風使一對赤銅鐧，吳樵則持一根黑鐵杖，兩人皆是鍊氣九層，一交手便是硬碰硬的打法，鐧杖交擊聲如悶雷。
李浮生只看三招，便知百里風必敗。
吳樵杖法看似笨拙，實則暗藏七種變化，每次交擊都將一絲陰柔勁力透入銅鐧。
三十招後，百里風雙手虎口迸裂，銅鐧脫手飛出。
「第一場，宇文家吳樵勝！」執事長老宣布。
百里洪臉色微沉，卻未發作。
第二場，獨山家陳平對百里家另一名子弟。
陳平修《厚土訣》，防禦沉穩，但攻伐不足。
兩人纏鬥百招，最終陳平靈力耗盡，被一掌震下擂台。
「獨山家又敗一場……」台下響起低聲議論。
第三場，林婉兒對百里炎。
黑衣少女怯生生上台，百里炎卻已大笑躍上：「小妹妹，現在認輸還來得及！」
林婉兒抿唇，雙手掐訣，身前綻開一朵青蓮虛影——木系防禦術法「青蓮護體」。
百里炎搖頭，右手一抓，掌中凝出一團赤紅火球，火球表面竟浮現青木紋理。「去！」火球飛出，撞在青蓮上。
「嗤——」
青蓮虛影如冰雪遇火，瞬息消融！
林婉兒悶哼倒退，臉色煞白。
「這麼弱也敢上台？」百里炎嗤笑，第二團火球已凝聚。
「我認輸！」林婉兒急聲道。
火球在離她面門三尺處消散。
百里炎撇撇嘴，轉身下台，目光卻掃向李浮生，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三戰已過，獨山家兩負，形勢岌岌可危。
執事長老聲音再起：「初戰第四場——獨山家客卿李浮生，對宇文家客卿宇文霜！」
全場目光瞬間聚焦。
李浮生緩步登台。
青石觸感冰涼，陣旗灑下的光幕在身周流轉，隔絕了外界激烈的修士喧鬧。
他看向對面——宇文霜不知何時已立在擂台另一側，黑衣抱劍，眼帘低垂，仿佛與周遭一切隔絕。
「開始！」
話音落，宇文霜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起手式，她身形化作一道模糊黑影，劍已出鞘！
快劍！
台下多數修士只覺眼前一花，劍光已至李浮生咽喉前三尺！
快，快到神識都難以捕捉軌跡！
但李浮生早有準備。
在宇文霜肩頭微動的剎那，他已抬右手，食指虛點。
「鏡花水月。」
身前空氣驟然蕩漾，如水面投入石子。
三道與他一模一樣的身影分化而出，分別向左、右、後三側閃避！
劍光刺穿正中那道身影——是虛影！
宇文霜劍勢不停，手腕輕轉，劍光如瀑灑開，同時罩向左右兩道身影。
「嗤嗤！」
又是虛影！
第三道身影已退至五丈外，正是李浮生真身。
他面色平靜，雙手在胸前結印，氣海中第一滴玄陰重水震顫。
「江水天華。」
擂台上空，水汽瘋狂匯聚，瞬息凝成三道厚達尺許的黑色水幕，橫亘在他與宇文霜之間。
水幕表面波紋流轉，沉凝如山。
宇文霜終於抬眼。
一雙極冷深邃的美眸，瞳孔深處似有幽光寒芒閃爍。
她看著三道水幕，左手並指抹過劍鋒。
劍身輕吟，一層淡灰色霧氣自劍刃滲出——幽冥氣！
她再出一劍。
這一劍比先前慢了些，卻更詭異刁鑽。
劍鋒刺入第一道水幕，幽冥氣如活物般蔓延。
所過之處，黑色水幕竟迅速黯淡、崩裂，仿佛被抽乾了生機！
台下，丹妙畫握緊了拳。
秦明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獨山長面色凝重。
李浮生瞳孔微縮——幽冥氣侵蝕水靈力幻化的牆體的速度，比他預估的更快！
「破。」宇文霜輕吐一字。
第一道水幕轟然潰散！
她劍勢不減，刺向第二道。
李浮生不再遲疑，雙手印訣驟變。
氣海中第二、第三滴玄陰重水同時爆發！
「疊浪！」
第二道水幕顏色驟深，從漆黑轉為暗沉如鐵。
幽冥氣蔓延其上，侵蝕速度明顯減緩。
而第三道水幕則向內收縮，化作一面巴掌大小的水盾，懸於李浮生眉心前三寸。
「咦？」宇文霜眼中閃過一絲訝色，劍勢卻更狠。
第二劍刺入第二道水幕，幽冥氣與玄陰重水激烈對抗，發出「滋滋」異響。
水幕表面不斷龜裂、修復，僵持三息，終是崩散。
但宇文霜的劍，也慢了半分。
就是此刻！
李浮生身形驟退，同時右手虛抓，潰散的水幕碎片並未消失，反而在他操控下化作數十道細密水線，如蛛網般纏向宇文霜劍身！
「【聚靈】！」
水化柔韌絲線，恍如附骨之蛆般纏繞劍身。
宇文霜手腕一振，劍光暴閃，斬斷大半水線，卻仍有七八道死死粘黏。
她眉頭微蹙，終於開口，聲音冷如寒泉：「雕蟲小技。」
左手劍訣一變，劍身幽冥氣大盛！
「嗤——」
水線迅速枯萎脫落。
但這一瞬的遲滯，已讓李浮生退出十丈，雙手再次結印。
第四滴玄陰重水，自氣海緩緩升起。
這滴重水，融了冰寒，藏了劍意。
他雙手合十，緩緩拉開。
掌心之間，一柄三尺長的黑色水劍凝聚成型。
劍身透明如水，卻沉凝如鐵，劍鋒處隱約有冰晶紋路。
「凝水為劍？」台下有人驚呼。
這等將自身法力化形之術，乃是對修行功法領悟大成的體現。
宇文霜眼中終於露出認真之色。
她不再急於搶攻，而是橫劍於胸，左手並指自劍柄抹向劍尖。
每抹一寸，劍身幽冥氣便濃郁一分。
至劍尖時，整柄劍已籠罩在淡灰色霧氣中，劍身隱現，仿佛一條隨時擇人而噬的毒蛇。
兩人相隔十五丈，對峙。
全場寂靜。
三息後，宇文霜動了。
不是直刺，而是側身踏步，劍走偏鋒！
這一劍軌跡光明正大，劍光如蛇行，竟繞過李浮生正面的水劍防禦，直刺他左肋！
李浮生不退反進，水劍斜撩。
「鐺！」
兩劍第一次實打實碰撞！
金鐵交鳴聲中，李浮生只覺一股陰寒刺骨的劍氣順劍身傳來，直衝手臂經脈。
他早有防備，氣海中【幽陰寒氣】全開，將侵入的幽冥氣吞噬，隨之煉化為己用。
但宇文霜的劍，已借碰撞之力變招，劍尖一顫，分化三道劍影，分刺咽喉、心口、丹田！
快劍第二重變化——分化！
她顯然在劍法修行上已經步入劍道第三境：劍光分化！
李浮生劍道領悟遠不如她，不欲與其死磕，下意識手中水劍舞圓，在身前劃出一道黑色水環。
「水渦！」
劍影刺入水環，如陷泥潭，速度驟減。
李浮生趁機抽身後撤，同時左手一揚，三枚冰針悄無聲息射出，直取宇文霜雙目、咽喉！
這是他從丹妙畫贈予的冰魄秘術中悟出的強化的水箭術，雖威力不大，卻勝在隱蔽。
宇文霜瞳孔微縮，劍身迴旋，「叮叮叮」三聲脆響，冰針盡碎。
但這一瞬的分神，已讓李浮生再次拉開距離。
兩人重新對峙。
台下鴉雀無聲。
誰都看出，方才電光石火的交鋒中，李浮生竟兩次逼退宇文霜的快劍！
雖然看似狼狽，卻實實在在接下了！
「此子的水法……不對勁。」觀禮席上，一名白髮老者低聲道，「尋常水幕術，絕擋不住幽冥氣的侵蝕。」
他身旁的中年修士點頭：「那黑色水幕，沉凝異常，怕是融了重水。」
「重水？」老者若有所思，「難怪……」
擂台上，宇文霜氣息微沉。
她盯著李浮生，忽然道：「你隱藏了實力。」
不是疑問，是肯定的語氣。
李浮生不答，只是緩緩調整氣息，使其逐漸平穩。
方才兩次交鋒，他雖接下，但靈力消耗不小。
更重要的是，幽冥氣對神魂的侵蝕雖被清心玉露抵擋大半，卻仍有許多未被他的幽陰寒氣煉化的部分絲絲縷縷滲入，如細針刺痛。
不能久戰。
他看向宇文霜的左肩——方才她兩次變招，左肩都有微不可察的遲滯。
雖只一瞬，卻真實存在。
「第三劍，該分勝負了。」宇文霜淡淡道。
她雙手握劍，緩緩舉過頭頂。
這個蓄力的姿勢極其緩慢，慢到台下所有人都能看清每一個細節。
但隨著劍身抬高，整座擂台的氣溫驟降，空氣中凝結出細密冰晶！
更詭異的是，她劍身上的幽冥氣不再外散，反而向內收縮，最終凝於劍尖一點，化作一滴深灰色的液體，懸而不落。
「幽冥劍斬。」秦明眼中閃過精光，「她竟練成了此術……」
獨山長猛地起身：「此術已超鍊氣範疇！裁判，應判違規！」
執事長老遲疑。
宇文清搖扇笑道：「擂戰只禁符寶、毒物、致死，可沒禁劍道術法。幽冥劍斬雖是秘術，卻仍是劍法之列，何來違規之舉？」
「你！」獨山長怒目。
台上，李浮生面色凝重。
那滴深灰色液體給他的危險感，比先前所有劍招加起來都強！
不能硬接，也不能躲——劍光一旦鎖定修士，便會追索氣機，不死不休。
只能……破！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緩緩合攏。
氣海中，四滴玄陰重水第一次同時震顫！
第一滴的沉凝，第二滴的綿長，第三滴的鋒銳，第四滴的冰寒——四重特性在【清水靈紋】【幽陰寒氣】【水韻靈符】三者的調和下，開始交融共濟。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
指尖，一滴漆黑如墨的水珠凝聚，緩緩旋轉。水珠表面，隱約可見四道微縮的劍紋交織。
「重水劍氣……」丹妙畫喃喃。
宇文霜動了。
劍尖那滴幽冥液，無聲射出。
沒有破空聲，沒有光芒，只有一道淡灰色的軌跡，如死神指尖，點向李浮生眉心。
李浮生指尖黑水珠，也同時彈出。
一灰一黑，兩道軌跡在空中交匯。
時間仿佛凝固。
下一刻——
「嗡！」
灰色與黑色碰撞處，氣息嗡鳴！
只有一道肉眼可見的漣漪盪開，撞上擂台四周的青木化生陣法所化的禁制光幕！
光幕劇烈震盪，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台下眾人皆驚——這兩道攻擊的餘波，竟險些撼動二階防護大陣！
漣漪中心，灰色與黑色激烈對抗。
幽冥氣瘋狂侵蝕重水，重水則以其千鈞之重死死壓制幽冥氣。
三息後，灰色逐漸黯淡，黑色卻也縮水大半。
最終，兩者同時湮滅。
宇文霜悶哼一聲，連退三步，左肩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李浮生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溢出一縷鮮血，但身形未動。
平手？
宇文霜低頭，看向自己左肩。
一道細密的水痕不知何時貼上，水痕中蘊含的冰寒劍意，正絲絲縷縷滲入經脈，與舊傷處的陰寒淤積產生共鳴。
她嘗試催動靈力驅散，卻引發更劇烈的刺痛。
舊傷……復發了。
她抬頭，看向李浮生：「你何時……」
「宇文道友，在下棋勝一招！」李浮生擦去嘴角血跡微微笑道。
宇文霜沉默。
方才水線纏繞劍身，她斬斷時，確有細微水汽沾身。
她本以為只是殘餘水靈，卻不想其中暗藏了一絲冰寒劍意，悄然附於左肩。
此子從一開始，就在算計她的舊傷！
「我輸了。」宇文霜收劍入鞘，轉身下台，背影依舊挺直，但步幅間那絲微不可察的僵硬，卻瞞不過明眼人。
執事長老愣了一瞬，高喝：「第四場，獨山家李浮生勝！」
台下先是一靜，隨即譁然！
宇文霜竟然認輸了？
那可是越階斬過築基的劍修！
獨山家席上，獨山云云長舒一口氣，眼中滿是欣慰。
獨山長緊繃的臉色終於鬆弛，緩緩坐回座位。
百里炎盯著李浮生，眼中戰意更盛。
秦明若有所思，指尖輕叩椅背。
李浮生緩緩下台，每一步都踏得沉穩。
方才最後那記對拼，他雖破了幽冥劍斬，但神魂受震不小，需儘快調息。
剛下擂台，丹妙畫已悄然靠近，遞過一枚冰藍丹藥：「快服下，穩神魂的。」
李浮生接過服下，清涼藥力化開，腦海刺痛稍緩。
「多謝。」
「你藏得真深。」丹妙畫看著他，眼中閃過複雜，「四滴重水……你離築基，只差臨門一腳了吧？」
李浮生不置可否：「僥倖而已。宇文霜的舊傷，比我預想的更重。」
「那是因為你那一絲劍氣，恰好引動了她傷處的陰寒淤血堆積。」丹妙畫低聲道，「不過此女性子孤傲，今日認輸，他日必會再來找你。」
「我等著。」
兩人正說著，執事長老聲音再起：「初戰結束！晉級者六人：百里家百里炎、宇文家吳樵、獨山家李浮生、宇文家另一客卿趙莽、百里家另一子弟、獨山家……輪空一人，抽籤決定！」
因為宇文霜認輸，宇文家只剩吳樵一人晉級。
而獨山家李浮生晉級，另一名額輪空。
抽籤結果很快出來：次戰第一場，百里炎對宇文家吳樵；第二場，李浮生對百里家另一子弟；第三場，宇文家趙莽對獨山家輪空者。
「次戰午後開始，諸位休整一個時辰！」
眾人散去。
李浮生回到獨山家席後靜室，閉目調息。
方才一戰消耗頗大，尤其是最後融合四滴重水劍氣，幾乎抽乾他三成靈力。
好在幽冥氣對神魂的侵蝕被丹藥壓制大半，雖未根除，只需以《玄水訣》水靈慢慢溫養驅散。
「一個時辰……勉強夠恢復七成。」他心中計算。
門外傳來腳步聲，獨山云云推門而入，面色凝重：「百里炎方才與吳樵密談了半盞茶時間。我懷疑……他們達成了交易。」
李浮生睜眼：「吳樵會認輸？」
「很有可能。」獨山云云道，「百里炎想保存實力，在終戰與你對決。而宇文家已失宇文霜，吳樵即便贏了百里炎，終戰也難敵你與百里炎的聯手。不如賣個人情，讓百里炎輕鬆晉級。」
「合理。」李浮生點頭，「那我次戰的對手……」
「百里家另一子弟，百里雲，鍊氣九層巔峰，擅風火雙系術法。」獨山云云遞過玉簡，「此人是百里炎堂弟，戰力普通，但……你要小心他使陰招。」
李浮生接過玉簡，神識掃過。
百里雲，十九歲，三年前入鍊氣九層，主修《風火燎原訣》，曾用「風火珠」暗算過對手，致其經脈灼傷，修養半年才愈。
「風火珠……」李浮生記下這個信息。
「此外，」獨山云云壓低聲音，「方才聖光教秦明派人傳話，說想在你擂戰後，與你單獨一晤。」
「說了何事？」
「未明說，但暗示……與『蝕月幽泉』有關。」
李浮生眸光微凝。
聖光教果然知道他在找什麼。
是丹妙畫透露的？
還是他們另有情報來源？
「知道了。」他點頭，「一切等擂戰結束再說。」
獨山云云退去。
靜室中，李浮生重新閉目，運轉《玄水訣》。
氣海中，四滴玄陰重水緩緩旋轉，方才消耗的本源正在緩慢恢復。
他心中卻思緒翻湧。
宇文霜的幽冥劍氣、百里炎的赤蟒火法、聖光教的關注、黑蟒會的現身、丹妙畫的交易、王鐵的情報……無數線索交織，仿佛一張無形大網，正緩緩收緊。
而他，正站在網中央。
「實力……」他低聲自語，「還是不夠。」
鍊氣圓滿，在百草堂內或許可稱天才。
但放眼雲海大澤，乃至整個楚國，鍊氣修士不過是修仙之路的起點。
築基，才是真正登上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