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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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衙後堂的燭火已燃至過半,油芯偶爾爆出的火星,映得張揚緊鎖的眉頭愈發深沉。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的卷宗,目光卻落在虛空處——南平郡王武攸德,這個本該在數年後才隨《神探狄仁傑》第四部劇情登場的人物,竟活生生捲入了河南縣縣令的貪腐案中,這樁不合常理的錯位,像根刺扎在他心頭。

  按他對武氏宗族的了解,神都洛陽的武氏子弟多是囂張跋扈之輩,唯獨這武攸德在民間素有佳名,世人皆贊其行事穩妥,就連他那性子張揚的女兒,也只是外強中乾,實則最愛路見不平、行俠仗義。可如今,這位「賢王」卻與貪腐案扯上關聯,張揚越想越心焦,暗下決心:今夜等老劉回來,定要親自去查探一番,否則這顆心始終懸著,坐立難安。

  終於挨到縣衙晚間點卯,張揚仔細叮囑好值班衙役,便提著官服下擺匆匆往回走。夜色如墨,長街上只剩他的腳步聲,忽聽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衣袂響動,老劉已如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後,聲音壓得極低:「陛下要見你,現在,還是上次那處暖閣。」

  張揚心頭一凜,頷首應下,再抬眼時,老劉早已隱入街角的陰影里,仿佛從未出現過。他不敢耽擱,快步穿過幾條街巷,直奔皇城而去。剛到宮門前,便見一位身著青色內侍服的宮人候在那裡,見他來,立刻上前躬身道:「張縣尉,隨咱家來吧。」

  一路上,張揚屏息凝神,半句不敢多問,只默默跟著內侍穿過層層宮廊。行至一處朱紅拐角時,內侍忽然停下腳步,側過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提醒:「南平郡王武攸德,此刻正在聖駕前。」

  張揚心中一動,連忙從袖中摸出幾兩碎銀,悄悄塞到內侍手中,低聲道:「多謝內侍提點。」內侍指尖一捻便知分量,不動聲色地將銀子收進袖袋,只對著他笑了笑,沒再多說。張揚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哪是內侍好心提醒,分明是陛下在給自己遞話。武攸德此刻進宮,要麼是請罪,要麼是告狀,自己若真查了這位宗室親王,便是不給陛下面子,這事得慎之又慎。

  不多時,暖閣已在眼前。張揚整了整官服,撩袍跪地,聲音恭敬:「臣河南縣尉張揚,見過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龍椅上的武則天放下手中的奏摺,聲音平淡無波:「免禮平身。」

  「謝陛下。」張揚起身時,餘光瞥見站在一旁的武攸德,只見對方身著紫色郡王朝服,下巴微抬,神色倨傲。他連忙收回目光,躬身行禮:「這位上官,張揚見過。」

  武攸德只從鼻子裡「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那副高傲的模樣,看得張揚暗自皺眉。

  不等他多想,武則天已開口問道:「張揚,朕問你,你是不是派人去打聽南平郡王府中的情況了?」

  張揚心中一緊,面上卻依舊鎮定,緩緩搖頭:「陛下,微臣不敢。」

  「哼!」武攸德突然重重冷哼一聲,語氣里滿是不滿,顯然不信他的話。

  武則天斜睨了武攸德一眼,眼底掠過一絲失望,暗自嘆氣——自己這武氏宗族,怎麼儘是些眼高手低的碌碌之輩?她收回目光,看向張揚,語氣帶著幾分告誡:「張揚,朕罰你半年俸祿,你且好生在河南縣縣尉任上辦差,萬不可借著狄仁傑弟子的名頭,去干那些無用的查探之事。」

  「臣遵旨。」張揚垂首應下,心裡卻泛起苦水——剛上任沒幾天就扣半年俸祿,這班當得,著實艱難。

  武則天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張揚剛走出暖閣,便被先前那名內侍拉住,引到旁邊的偏廊下:「張縣尉,在此等候片刻。」

  「有勞內侍。」張揚拱手道謝,靠在廊柱上暗自琢磨——進宮前他還猜不透陛下的心思,直到內侍提點武攸德在告狀,才明白陛下是要找個台階下,既給了武攸德面子,也敲打了自己,只是這半年俸祿,實在肉疼。

  此時的暖閣內,氣氛卻已變得緊張。武攸德見張揚退下,立刻上前一步,語氣急切:「陛下,那張揚竟敢借內衛的關係,私查微臣的府邸,此等以下犯上之舉,不可不嚴罰啊!」

  武則天放下茶盞,聲音冷了幾分:「好了,此事朕已交代內衛府大閣領黃勝彥,會對那名內衛嚴加懲處。張揚不過是查案心切,一時糊塗罷了。」她話鋒一轉,目光陡然銳利起來,「倒是你,你那個外室的父親,也就是河南縣縣令陳大人,把河南縣攪得烏煙瘴氣,你回去後,好好讓他管束管束!」

  武攸德心裡一虛,卻還想著為陳縣令謀好處,硬著頭皮道:「是,微臣回去就叮囑陳縣令。只是陳縣令在河南縣任上也算是勞苦功高,臣聽聞刑部郎中有個空缺,不如……」

  「放肆!」武則天猛地一拍龍案,聲音陡然拔高,「武攸德,你這是在跟朕討要官職嗎?你好大的膽子!」


  武攸德嚇得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地面,聲音發顫:「微臣不敢!微臣絕無此意,求陛下恕罪!」

  武則天看著他這副狼狽模樣,心中更是失望,冷冷道:「回去禁足半年,閉門思過!滾!」

  「是,是……」武攸德連滾帶爬地退出暖閣,連朝服的褶皺都顧不上整理。

  武攸德連滾帶爬的身影剛消失在暖閣外,武則天便對著帳外輕喚了一聲:「傳張揚進來。」話音未落,先前那名內侍已快步退下,不過半盞茶的工夫,便引著張揚重新站在了暖閣之中。

  張揚習慣性地屈膝欲叩首,龍椅上的武則天卻抬手阻住:「免了,站著回話。」

  「多謝陛下。」張揚直起身,目光垂落在地面金磚的縫隙處,指尖微微收攏——他知道,方才那場「罰俸祿」的戲碼不過是帝王的權術,此刻才是真正議事的開始。

  果然,武則天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便問:「河南縣的案情,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張揚定了定神,將連日查探的結果一一稟明,「陳縣令陳達婁借著職權,已暗中將河南縣境內所有菜行盡數霸占,不僅強行抬高菜價,還勒令商戶每月繳納『管理費』,稍有不從便以『抗稅』之名拘押,如今河南縣百姓怨聲載道。」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說出了更關鍵的內情:「更甚者,陳達婁借著南平郡王的威名,在民間強搶適齡少女,對外謊稱『陳達婁納妾』,實則將少女另行贈予他人,據臣所知,這已是第七例了。」

  「該死的逆賊!」武則天猛地攥緊了龍椅扶手,指節泛白,殿內的空氣瞬間凝滯。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怒火,目光銳利地看向張揚:「南平郡王武攸德,涉案可深?他是否知曉這些齷齪事?」

  張揚心中一凜——他早已摸清帝王心思,武攸德雖庸碌,卻是武氏宗族的臉面,此刻若說他涉案,只會讓陛下陷入「保親族」還是「申國法」的兩難。他斟酌著回道:「據臣多方查證,南平郡王對此並不知情,所有事皆是陳達婁一人借勢為之,意在攀附郡王,同時掩蓋自己的貪腐惡行。」

  聽到「武攸德不知情」,武則天緊繃的肩線明顯鬆弛了幾分,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聲音恢復了平靜:「好,此事便到陳達婁為止,不必再牽扯其他人。」

  「臣遵旨。」張揚躬身應下。

  這時,武則天忽然輕笑一聲,目光帶著幾分瞭然看向他:「你個小狐狸,現在該知朕方才不讓你動內衛的緣由了吧?」她放下茶盞,語氣凝重了幾分,「如今的內衛,早已不是當年只聽朕調遣的親軍——朝廷勛貴想安插人手,武氏宗族想藉此掌權,就連那些門閥世家也在暗中拉攏,朕如今都不敢保證,內衛里到底有多少人是真正忠心於朕的。」

  張揚心中一震,連忙道:「陛下,內衛掌著京畿防務與密探之權,事關社稷安危,不可不防啊!」

  「此事朕早已知曉。」武則天擺了擺手,眼底閃過一絲深謀遠慮,「只是現在還不是動內衛的時候,時機未到,貿然整頓只會打草驚蛇。」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張揚身上,帶著明確的期許,「你眼下最緊要的,是儘快將陳達婁拿下,朕要的是確鑿無疑的證據,讓他無從辯駁,也讓那些想藉此事生事的人閉嘴。」

  她向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此事了結後,你便跟在懷英身邊學習斷案。過些時日,朕會在朝會上正式公布你拜師狄仁傑的事——待朝中局勢安穩些,朕要籌建的錦衣衛,還需要你出力。」

  這話如驚雷般在張揚耳邊炸響,他猛地抬頭,對上武則天深不可測的目光,瞬間明白了帝王的用意——這不僅是提拔,更是將未來的關鍵差事託付於他。他壓下心中的激盪,鄭重地躬身叩首,聲音堅定:「微臣定不負陛下所託,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婉兒,送他出去吧。」武則天話音剛落,暖閣東側的珠簾忽然「嘩啦」一響,一道身著淺紫宮裝的身影緩緩走出——竟是上官婉兒。

  張揚心中猛地一沉,後背瞬間滲出冷汗。他方才與陛下議事時,竟絲毫未察覺暖閣後還藏著人,這位上官昭容久伴君側,心思玲瓏,自己方才說的每一句話,恐怕都已落入她耳中。

  「張縣尉,請。」上官婉兒走上前,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氣度。張揚壓下心頭的驚悸,躬身應了聲「有勞昭容」,便跟著她緩步退出暖閣,只覺身後那道帝王的目光,似仍落在自己背上,帶著說不清的審視。

  二人剛走出暖閣範圍,暖閣內的氣氛便驟然變了。一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從帳後閃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低沉而恭敬:「陛下,臣有要事稟報。」


  武則天端坐在龍椅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聲音聽不出情緒:「說。」

  「回陛下,陳達婁第八任小妾,確是被他強行送給了南平郡王。」黑衣人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凝重,「只是那女子不堪受辱,昨夜已在郡王府的後院井中自盡,她的父母仍在鄉下,對此事一無所知。」

  武則天眼底掠過一絲冷意,沉默片刻後道:「派人去鄉下,將她父母悄悄送走,給足銀錢,讓他們遠離神都,安度晚年。」

  「臣遵旨。」黑衣人應下,又接著稟報導:「至於此前被陳達婁強占的七名女子,他只留了一人在自己府中,其餘六人皆被他送給了朝中不同官員。更關鍵的是,這些女子身邊都有陳達婁的人盯著,還會暗中向他傳遞官員的動向。」

  「哦?」武則天鳳目驟然一睜,眸中寒光乍現,「好一個陳達婁,竟想用美人計籠絡官員,編織自己的關係網!」她手指猛地攥緊,聲音冷得像冰,「待張揚拿下陳達婁後,切記不可讓他活得舒服——先打入天牢嚴刑拷問,最後判他五馬分屍,屍體剁碎了餵狗,讓他永世不得超生!」

  「至於那些被送出去的女子……」武則天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許,卻依舊帶著決斷,「讓她們下去吧,給個體面。把收受女子的官員名單交給張柬之,他自會處置。」

  「臣明白。」黑衣人俯首應道。

  這時,武則天話鋒一轉,看向黑衣人問道:「你暗中觀察張揚多日,覺得此人如何?」

  黑衣人抬起頭,目光清明,語氣客觀:「此人心思極為縝密,行事卻不循常規——有時看似天真,像個初入官場的雛兒;有時又深沉得可怕,連老吏都未必能及。更重要的是,他身懷武功,卻從未在人前顯露,似乎在刻意隱藏什麼,其餘的還需進一步觀察。」

  武則天聽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中閃過一絲期許:「等狄懷英從崇州回京,朕便正式讓張揚拜師,隨後讓張揚牽頭組建錦衣衛。」她看向黑衣人,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信任,「屆時,你便是錦衣衛第一任指揮使,不必再藏於暗處,可光明正大地在明面上主事。」

  黑衣人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即化為深深的感激,他重重叩首,聲音帶著幾分激動:「臣謝陛下信任!定不負陛下所託,為陛下守護好這神都的安寧!」

  武則天揮了揮手,讓他退下,暖閣內重新恢復了寂靜。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輕輕敲擊著龍椅,心中已開始盤算——張揚、狄仁傑、錦衣衛,這些棋子,該如何排布,才能穩住這風雨欲來的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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