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河南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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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揚踏出宮城朱雀門時,暮色已漫過洛陽的飛檐翹角,將朱紅宮牆染成了深赭色。他正順著石階往下走,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輕響——是錦袍摩擦的細微聲。

  他腳步微頓,回頭便見白日裡帶路的紫衣男子不知何時跟了出來,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只是聲音比在宮中時柔和了些許:「我便是陛下派來助你的。」

  張揚心中早有預料,只是淡淡點頭,問道:「怎麼稱呼?」

  「叫我老劉就行。」男子答得乾脆,沒有多餘的解釋。

  「老劉」——一聽便是代號。張揚眸底掠過一絲瞭然:能被武則天直接派來協助自己,又用這種模糊的稱呼,此人多半是陛下自小培養的親信,根基深植於暗處。他忽然想起先前在暖閣中陛下說的「內衛府利益複雜」,此刻才真正明白:這內衛府里,不知藏著多少像老劉這樣、只忠於武則天的暗線。也難怪世家勛貴們擠破頭想往內衛府安插人手——誰都想摸清陛下這雙「眼睛」里,到底藏著多少自己不知道的東西。

  思緒轉得極快,張揚面上卻不動聲色,徑直問道:「你可以正大光明的露臉嗎?還是只能暗中保護?」

  「可以露臉。」老劉給出明確答覆,語氣依舊平穩,「今日起,我便是你的下屬,可隨你出入縣衙,處理公務。」

  「好。」張揚不再多問,抬手理了理衣襟,目光望向遠處漸暗的街道,「明日咱們在河南縣縣衙見。」

  老劉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悄然後退半步,隱入了石階旁的樹影里——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只留張揚一人順著石階,慢慢融入了洛陽的暮色之中。

  張揚歸府,剛踏入內堂便覺幾分異樣——往日收拾得一絲不苟的紫檀木案上,竟孤零零攤著一封素箋,火漆印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狄府紋章。他心中一動,快步上前拾起,指尖觸到箋紙尚留的餘溫,才想起這是昨日已遠赴崇州的恩師狄仁傑,特意派人送來的。

  「河南縣縣令陳達婁……」張揚輕聲念出信首名字,眉頭漸擰。信中字跡清雋,一筆一划皆是狄仁傑的嚴謹:「此人年近花甲仍能居京縣要職,全憑南平郡王暗中提攜。據御史台察院密報,上月他剛納劉氏為妾,那女子不過二八年華,已是其第八房妾室。」

  讀到此處,張揚指尖微頓,目光掃過下一行時,神色更沉:「更蹊蹺者,劉氏家人近日驟然獲贈三百畝良田,陳達婁給出的聘禮竟達千兩白銀。御史追查至此,卻被莫名掣肘,再難深入。」

  紙頁翻過,後半段字跡陡然添了幾分凝重,顯然是狄仁傑臨行前特意叮囑:「此中關節,恐與南平郡王脫不了干係。你初入官場,鋒芒已露,需萬分謹慎,務必保全自身。若遇險境,可速往張柬之閣老府中求助,他已應允會暗中照拂於你。」

  「恩師……」張揚將信箋按在胸口,喉間微澀。昨日送狄仁傑登程時,恩師只囑他「安心理事」,卻不曾提過半句背後的風險,如今人已在千里之外,仍記掛著自己的安危。他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掌心緩緩攥緊:「待我到了崇州,定要學好恩師的斷案絕技,更要悟透那能活人生死的醫術——不僅為斷案,更為護得身邊人平安。」

  翌日晨光剛漫過河南縣院牆,張揚便帶著老僕老劉往縣衙走去。剛到儀門,就見一眾衙役身著青布公服,整齊地列在廊下,縣丞王順之站在左側,而居中那位鬚髮皆白、眉眼間堆著笑的老者,正是年近六十的縣令陳達婁。

  陳達婁見張揚走近,忙上前兩步,雙手虛扶:「早就聽聞探花郎年少有為,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縣尉一職管著縣域治安,干係重大,往後還望你好生辦差,咱們一同為河南縣百姓謀福祉。」

  張揚拱手躬身,禮數周全:「見過陳縣令、王縣丞。下官初來乍到,尚有許多不懂之處,往後定謹遵縣令指示,也盼二位前輩多多指點。」

  話音剛落,王順之便笑著接話:「探花郎客氣了!你遠道而來,咱們理當盡地主之誼。今晚已在『醉仙樓』備下薄宴,給你接風洗塵,還望務必賞光。」

  張揚卻輕輕擺了擺手,語氣誠懇:「多謝縣丞美意,只是今晚我尚有要事需處理,接風宴便先緩一緩吧。等忙完手頭的事,再跟各位同僚好好相聚。」

  隨後,陳達婁讓人領著張揚去了縣尉辦公的捕快房。剛踏入廳堂,就見十五名差役齊刷刷站在堂下,個個腰杆筆直——其餘人手此刻都在外頭巡邏。張揚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眾位弟兄久在縣衙當差,熟悉縣域情況,都是河南縣治安的中流砥柱。往後咱們便是同僚,同擔職責、共護百姓。中午我已在『天然居』訂了幾桌飯菜,到時會直接送到這裡,就當是我這個新來的,給眾位弟兄接風,也表表心意。」

  話剛說完,堂下差役們眼中便多了幾分暖意,紛紛拱手應道:「謝縣尉大人!」

  處理完手頭雜事,張揚換了身素色長衫,又讓老劉也褪去僕役裝束,二人剛要踏出縣衙側門,身後便傳來陳達婁的聲音:「張縣尉這是要往何處去?」

  張揚轉過身,臉上笑意不減:「回縣令,下官忙活了半日,想著先去街上吃點東西。實不相瞞,我雖到了洛陽,城西一帶卻還沒好好逛過。早就聽聞陳縣令治理下的河南縣,百姓安居樂業,更是有『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美名,下官也想親自走一走,感受下咱們縣的太平景象。」

  這番話恰好說到了陳達婁心坎里,他捋著白鬍子,笑得眼角皺紋都深了幾分:「縣尉有心了!那你只管去逛,咱們縣的治安盡可放心。老夫今日閒來無事,正打算去郡王府,陪南平郡王下兩盤棋解悶。你若是途中遇著要緊事,直接去郡王府找我便是。」

  「南平郡王」四字入耳,張揚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銳光——果然如恩師所料,二人關係匪淺。他面上卻依舊平和,拱手道:「好說好說,那下官就不耽誤縣令的雅興了,先去街上逛逛。」

  待走出半條街,確認身後無人跟隨,張揚才壓低聲音問老劉:「南平郡王府那邊,你們的人應該已經布下了吧?儘快查清楚,陳達婁每次去郡王府,都談些什麼、做些什麼,尤其是最近這半個月的行蹤。」

  老劉點頭應下,神色嚴肅:「放心,我這就去安排。你自己在街上多留意,若是察覺有人跟著,就按之前約定的法子脫身。」說罷,他便借著街角的茶攤,不動聲色地轉了方向。

  張揚獨自往前走,目光掃過街邊的商鋪——布莊的掌柜正笑著跟客人討價還價,糧油店的夥計忙著給街坊稱米,就連巷口擺攤的老婦人,也能跟路過的差役笑著打聲招呼。他越走越疑惑:恩師將自己安排到河南縣,究竟是衝著陳達婁來,還是衝著背後的南平郡王?若陳達婁真有問題,為何這縣城裡處處是太平景象,商戶百姓提起他,也全是誇讚?

  難道是御史台的調查出了偏差?還是說,陳達婁隱藏得極深,自己尚未觸碰到真正的核心?他捏了捏袖中藏著的碎銀,腳步漸漸轉向了城南——那裡是尋常百姓聚居的地方,或許能聽到不一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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