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上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張揚是被喉間的灼痛感嗆醒的,宿醉的昏沉像塊濕棉絮堵在太陽穴,一睜眼,熟悉的青灰帳頂卻換成了素色綾羅,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松墨香——這不是他那間陋巷小院。

  混沌中,昨日金鑾殿的光景猛地撞進腦海:明黃御座前,內侍尖細的嗓音劃破寂靜,「本科狀元,太原王氏王瑋——」「榜眼,隴西李氏李輝——」「探花,張揚——」。他攥著衣角的手微微發顫,寒門出身能得探花,已是祖墳冒了青煙,哪敢與世家子弟爭輝。

  下朝時,狀元王瑋卻熱絡地勾住他的肩,「張兄才名遠播,今日定要去醉仙樓賀一賀!」盛情難卻,他跟著一行人上了二樓,目光卻突然被牆面釘住——雪白的宣紙上,「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一行墨字力透紙背,落款處赫然寫著「張揚」二字。

  「小二,這詩句怎會題在此處?」他忍不住喚來跑堂的。

  小二搓著手笑出滿臉褶子,「客官您忘啦?上月您在這兒隨口吟了這句,掌柜的驚為天人,特意從西市請了書法先生,恭恭敬敬題在牆上。如今您是探花郎,方才跨馬遊街時,那些小娘子扔的荷包都快把您的馬壓垮了,這京城誰不認得您吶!」

  張揚摸了摸發燙的耳尖,剛要開口,王瑋已拉著他往雅間走,「張兄別站著了,快入座,今日咱們不醉不歸!」

  酒過三巡,王瑋端著酒杯起身,眼底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熟稔,「如今咱們同朝為官,往後在朝堂上,還需互幫互助才是。」座中幾人紛紛附和,「王兄說的是!」「往後多仰仗二位公子和張探花了!」張揚沒什麼應酬的心思,只跟著點頭,指尖卻悄悄攥緊了酒杯。

  沒承想,眾人竟輪番給他敬酒,「張探花年輕有為,這杯我敬您!」「探花郎才名在外,可得多喝幾杯!」他本就不善飲酒,不多時便頭暈目眩,眼前的人影都疊了重影。

  再睜眼時,周遭的雕花木窗、書架上的經卷都透著陌生的雅致。正恍惚間,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探花郎昨日可真是海量,三勒漿舉著罈子喝,小的活這麼大還是頭回見!」

  是狄仁傑府上的小廝狄春。張揚撐著身子坐起來,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問道:「狄春,我怎麼在老師府中?」

  狄春搬來一張凳子坐在床邊,笑著回話:「昨天下朝後,老爺怕您應酬吃虧,讓小的跟著您。我一直在醉仙樓一樓等著,忽然聽見樓上吵吵著要您作詩,怕您喝多了出洋相,就趕緊上去把您扶回來了。」

  「那我昨日……沒做什麼出格的事吧?」張揚心下一緊,宿醉的斷片讓他格外不安。

  狄春捂著嘴憋笑,「出格倒沒有,就是您在酒桌上興致一上來,當場怒寫了三首詩!小的記性不好,就記了幾句——『天生我材必有用』,還有『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好像還有一句『舉杯邀明月』?具體的我記不清了,但探花郎您那詩句,聽著就帶勁兒,寫得真好!」

  他話音剛落,突然拍了下大腿,臉上的笑垮了些,「對了探花郎,我昨日扶您回來時,跟門口的書童順口提了句『您是狄閣老的弟子』,這事兒……不會給您惹麻煩吧?」

  「你說呢?你這小廝,倒會多嘴。」一個沉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張揚猛地回頭,只見狄仁傑身著常服,負手站在門口,連忙掀被下床行禮,「老師,學生昨夜失態,讓您見笑了。」

  狄仁傑走上前,抬手扶他起身,眼底滿是欣慰,「你呀,失態歸失態,寫的詩句倒是不錯。今日在宮中對奏時,聖上都聽聞了你的詩,在御書房裡連叫了三聲『好』呢。」

  張揚的臉瞬間紅到耳根,心裡默默對李白道了聲「抱歉」——這幾首詩都是他從前讀李白詩集時記下的,昨日醉酒情急,竟全搬了出來。

  狄仁傑揮揮手讓狄春退下,屋內只剩師徒二人,他才斂了笑意,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你的河南縣縣尉之職,吏部已經簽發,文書剛轉到閣部。只是這河南縣不比別處,吏治複雜,真不知把這個職位交給你,是幸還是不幸。」

  張揚接過文書,指尖觸到紙頁的涼意,眼神卻愈發堅定,「學生定不辜負老師的信任,定會儘快查清河南縣縣令陳達婁的事,處理完公務後,便即刻前往崇州與恩師匯合。」

  狄仁傑望著他年輕卻沉穩的臉龐,輕輕嘆了口氣,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罷了,你有這份心就好。今日朝會……倒有件事,得跟你說道說道。」

  上陽宮麟德殿上,武則天大發雷霆,下列眾臣屏氣凝息,沒有一個人敢說話。武則天厲聲怒喝道:「幾年前的幽州,現在的崇州,堂堂朝廷竟屢屢被這些宵小之徒玩弄於股掌之間,朝廷的尊嚴何在?天子的尊嚴何在?爾等身在閣部,朝廷重臣,遇此軍機大事,竟玩忽懈怠,貪功失察,令奸賊佞鬼有隙可乘;北地夷狄猖獗萬分,致令右威衛十萬大軍毀於一旦,大將折損,天威盡喪!你們還配身穿這件紫袍,惶惶然立於士大夫之列!」


  眾臣俯首,無人敢應。武則天深吸一口氣,厲喝:「李昌鶴!」

  李昌鶴顫抖出班,雙膝跪地:「臣在。」

  「歹徒襲占賀蘭山驛站、假傳塘報,怎麼回事?」

  「臣已命兵部傳檄崇州,令丘靜即刻調查!」

  武則天冷笑:「等你查完,朕的人頭早給李盡滅了!」

  李昌鶴匍匐向前:「臣失察,罪該萬死!」

  「趙文翽借道突厥,大軍竟在其境失蹤,又怎麼說?」

  李昌鶴抬頭:「事起倉促,臣已派李翰赴甘涼查察。」

  「一問三不知,要你何用!」武則天怒叱。

  李昌鶴哆嗦著:「臣知罪!」

  「懷英!」

  狄仁傑越步出班:「陛下。」

  「即日起免去李昌鶴兵部侍郎,留部聽用!」武則天下令。

  狄仁傑卻上前一步:「陛下,李大人雖有錯,然此事乃歹人周詳策劃。臣身為內史,失察之責首當其衝,請陛下降罪。」

  張柬之亦出列:「臣為鸞台侍中,也難辭其咎。」

  武則天臉色稍緩,對李昌鶴道:「起來吧。」待其起身,又道:「此事關乎社稷,務必速查元兇、整頓軍備、安撫崇州!」

  三人齊應:「陛下所言甚是。」

  「懷英,依你看,誰可擔此重任?」

  張柬之搶先道:「除狄仁傑外,無人可擔!」

  李昌鶴連忙附和:「狄閣老德高望重,素有『神探』之名,再合適不過!」

  武則天望向狄仁傑,面露笑意:「三年前幽州案,你旬月告破。今日這擔子,你怕是又要挑了。」

  狄仁傑躬身:「事關江山,臣豈敢推辭!」

  武則天道:「好,就這樣定了!懷英,茲委爾為河北道行軍大元帥、崇州大都督,提崇州事,率左衛主力往鎮崇州,一來御強寇於城下,二來查察此案,便宜行事,聖旨即刻下達!」

  「臣遵旨,謝恩。」

  武則天道:「崇州刺史丘靜不諳軍事,不體大局,竟置三軍將士於不顧,危急之時拒不為大軍提供糧草被服,致使大軍羸弱,致遭敗績,著即免去其崇州刺史之職,命千牛衛押解進京,聽候處置。」

  「陛下聖斷。」

  武則天繼續道:「右威衛大將軍王孝傑雖遭敗績,但情非得已,且在此前曾屢屢上表言明處境,然塘報卻為歹人截奪,實非彼之過。命其留任崇州暫任崇州刺史之職,候援軍到達,協同懷英整頓軍務以利再戰。」

  張揚聽完後說道:「這幽州?崇州?難道是一夥賊人?」

  狄仁傑點點頭,道:「是的,幾年前的幽州使團案,賊人率逆黨截殺使團、妄圖挑起兩國戰火的逆魁,化名金木蘭的翌陽郡主李青霞服毒之後,元芳曾經問過我『大人,翌陽郡主身為皇室貴胄,行為受到很多約束,她怎麼能夠組織起一支如此龐大的叛黨隊伍?』,我那個時候萬分不解,只能說『這個問題我曾不止一次地想過,但現在已隨郡主的死成為永久的謎團。永久的謎呀!』」

  「現在這伙賊人又出現了,同樣的手段,同樣的內外勾結,幾年前的幽州被我攻破後現在又在崇州故技重演,看來我們的對手很強大。」

  張揚說道:「老師,此去還望您保重身體,注意安全啊。」

  狄仁傑笑著說道:「元芳會提前出發,八大軍頭會跟著我隨身保護。」

  張揚說道:「您素來喜歡微服私訪,學生我真的很擔心。」

  狄仁傑笑著說道:「哈哈哈,你呀還是膽小,放心吧,能殺死我狄仁傑的人還沒出來呢。」

  到了中午狄仁傑接到旨意後,將任永昌縣的曾泰喊來。

  張揚說道:「給曾師兄見禮。」

  曾泰說道:「師弟,第一次相見師兄還未給你準備禮物。」

  張揚趕忙說不必不必。

  狄仁傑對曾泰道:「事情你都知道了吧?我們恐怕要馬上出發前赴崇州。」

  曾泰點點頭:「剛剛元芳都告訴我了。」

  狄仁傑道:「眼下事態非常緊迫,皇上已委我為河北道行軍大元帥往鎮崇州,我們不能再等,要立刻行動起來!」


  眾人徐徐點點頭。狄仁傑略一沉吟道:「元芳,你連夜出發,立刻趕往賀蘭驛——我看那裡定然不會風平浪靜。」

  李元芳道:「即使水面平靜,水下也必有暗涌!」

  狄仁傑笑著點點頭:「調查完畢,你便趕到崇州與我會合。」

  李元芳一拱手:「卑職這就下去準備,今夜就動身。」說完,他大步走出門去。

  狄仁傑望著曾泰:「曾泰,我看你也不必回永昌縣了,明日我具表將你調在我麾下聽用,你就隨我前赴崇州。」

  曾泰大喜:「那太好了,學生求之不得!」

  狄仁傑點點頭,長嘆一聲:「我們只有兩個月的時間!」

  張揚說道:「路上還望一切小心。」

  狄仁傑對著張揚說道:「記住,河南縣縣令只是很重要,不可懈怠。」

  張揚說道:「是。」

  此時,如燕嘟著嘴道:「李將軍走了,曾叔叔跟您去了,那我呢?」

  狄仁傑一愣,繼而笑道:「你一個女孩子,還是留在洛陽吧。」

  如燕別彆扭扭地道:「那,好吧。」

  狄仁傑轉身對狄春道:「立刻收拾行裝,三天後我們會同大軍一起出發!」

  狄春領命。

  如燕輕聲嘟囔著:「都走了,就把我一人留下,我又不是看大門的。」

  狄仁傑轉過身來:「如燕呀,你在嘟囔些什麼?」

  如燕笑了,她伸手挽住狄仁傑的胳膊:「叔父,您想想,要是您在路上悶了,怎麼辦呢?」

  狄仁傑一愣:「我不會悶的。」

  如燕晃了晃他的胳膊:「我說萬一呢?」

  狄仁傑道:「萬一?那你的意思是……」

  如燕趕忙道:「如果有我在,還能跟您說說話,給您解解悶兒不是。萬一有案子,咱也能幫您分析分析,我挺聰明的,我爹就說我像您。」

  狄仁傑哈哈大笑:「說了半天,你還是想和我一起去呀!」

  如燕道:「您再考慮考慮。」

  曾泰笑道:「恩師,如燕可是了不起呀,把她帶在身邊,也許真能幫上您的忙。」

  狄春也道:「老爺,就讓小姐跟咱們一起去吧。」

  狄仁傑猶豫了片刻道:「而今崇州新敗,情勢不穩,我怕會有危險呀。」

  如燕趕忙道:「我不怕危險,危急時刻我才顯身手呢。」

  狄仁傑笑了:「你爹把你交給我,我怎麼能讓你屢屢犯險呢?永昌之事,若不是你的運氣好,恐怕也會落得和曾泰同樣的下場。」狄仁傑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頭:「好了,這樣吧,我答應你,只要崇州的局勢穩定下來,我就派狄春接你過去。怎麼樣?」

  如燕的嘴撅了起來:「那得什麼時候呀?」

  狄仁傑笑了:「多則一月,少則十天。」

  如燕委屈地點了點頭:「那好吧。」

  李元芳連夜收拾隨身物品,裝入包裹。忽然他的目光落在手邊的那口鏈子刀上。他拿起刀,輕輕地揮了揮,隨手將鏈子刀也一同塞入包裹,系好,然後將幽蘭劍橫插過去。

  此時,張揚敲門後,說道:「可以進來嗎?」

  李元芳說道:「進來吧。」

  張揚笑著說道:「這把幽蘭劍真好看啊。」

  李元芳笑著說道:「這是我的故友贈予我,名家打造的。」

  張揚放下幽蘭劍說道:「李將軍,您送我的橫刀,我還不太會用呢。」

  李元芳說道:「我還想著你什麼時候會來找我呢,這個給你。」說著遞過來一本書,道:「這是我當年在甘南道當游擊將軍之時練刀的一些注釋,會對你有個很好的啟發,等你來了崇州我再陪你好好練練,刀法還是要對戰中才能提升。」

  張揚接過書,說道:「多謝將軍。」

  這時,外面有人敲門,李元芳喊了聲「進來」。如燕走進來,李元芳道:「喲,如燕,怎麼是你呀?」

  如燕笑道:「李將軍,我想求您個事兒?」

  李元芳道:「你說。」

  如燕道:「能不能讓我跟你一起走啊?」


  李元芳愣住了:「你,跟我一起走?」

  如燕道:「是呀。」

  李元芳看了她一眼:「大人知道嗎?」

  如燕笑道:「他當然知道了,要不我哪敢來找您呀。」

  李元芳道:「行,沒問題,只要他知道。」忽然李元芳心裡犯了嘀咕,既然狄公同意,為何她還要來問他。他點了點頭:「我去問問他。」說完,向門口走去。

  如燕一把拉住他:「哎,你別去!」

  李元芳回過頭,笑道:「怎麼?」

  如燕臉一紅,鬆開手道:「哎呀,男子漢大丈夫胸懷寬廣,四海為家,還這麼婆婆媽媽的,我說叔父知道,叔父就肯定知道,還有什麼可問的。」

  李元芳笑了:「好吧,不問就不問。」說著,他轉身走了回來。

  如燕鬆了口氣。李元芳一邊收拾桌上的東西,一邊隨口問道:「大人為什麼不讓你去呀?」

  如燕道:「他說怕有危險。」她一下明白過來,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李元芳看著如燕,不再說話了。如燕的嘴撅了起來,氣哼哼地道:「沒錯,叔父不讓我去!所以我才來求你呀!你們都去玩兒了,憑什麼把我一個人留在洛陽!」

  李元芳苦笑道:「如燕呀,你以為我們是去玩兒呀?」

  如燕哀求道:「哎呀,我求求你了,就帶我走吧!」

  李元芳搖了搖頭:「大人不同意,我絕不能帶你走。」

  如燕大聲喊道:「你們都看不起我,就因為我是女的,對吧!」

  李元芳道:「如燕,大人是為你好,怕你遇到危險!」

  如燕猛地站起身:「你們看不起我,我偏要做一番大事給你們看看!到時候,你們可別後悔!」說完,她飛跑著衝出門去。李元芳的臉上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張揚說道:「將軍,一切小心。」

  「放心吧。」

  李元芳連夜出發,狄仁傑也準備出發崇州,張揚也該踏上自己的征程。

  第二日來到吏部拿到自己的官憑文牒,官袍等物品,前往河南縣縣衙上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