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跑來的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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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邊的荒坡一天天變平整,陸為民心裡那點關於擴建的念頭,也跟著那新翻的泥土氣息,一點點發酵。

  可他知道,想法再美,也得有實實在在的訂單往裡填。

  張建軍從下面帶上來的那些農機配件、維修小件,像星星點點的火苗,暖人心,卻撐不起一片天。

  他得去找更大的柴禾。

  何況要想快速發展,還得依靠利潤更高的球鐵。

  才能快速完成資本的積累。

  說干就干。

  他收拾了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裝上幾件最得意的球鐵樣品——一個飛輪,一個軸承座,都用舊報紙仔細裹好,又用硬紙板隔開,怕磕碰了。

  那份省冶金研究所的報告複印件,更是用牛皮紙袋裝了,放在最底下。

  再揣上兩包沒拆封的「大前門」和一小疊毛票,跟陳書記說了一下要去市里看看,就蹬上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奔了市里。

  頭一站,他去了「鎮江柴油機廠」。

  那是市里數得著的大廠,高牆大院,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廠牌,氣派得很。

  陸為民在傳達室窗口,賠著笑臉,給值班的老頭遞了根煙。

  「老師傅,我找一下咱們廠採購科的同志,有點業務想談談。」

  老頭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沒接煙:「採購科?有介紹信嗎?預約了沒?」

  「介紹信……我是沿江鎮紅星鑄造廠的,我們廠能做球墨鑄鐵件,想問問廠里有沒有這方面的需求……」

  「沒預約不行。」老頭打斷他,指了指牆上貼的「謝絕推銷」的紙條,「再說了,我們廠自己有鑄造分廠,不缺這個。你走吧,別在這兒堵著門。」

  陸為民還想再說什麼,老頭已經不耐煩地揮揮手,低頭看報紙去了。

  他只好退出來,蹲在馬路對面看了會兒進出廠門的卡車和穿著工裝的人群,心裡有點堵。

  大廠的門,還是那麼不好進呀!

  心裡知道是一方面,但被這麼拒絕還是讓人難受。

  他不死心,又騎著車在附近轉悠。看到一家掛著「鎮江柴油機廠勞動服務公司」牌子的小門臉,心裡一動,停了車進去。

  裡面更像個小倉庫,堆著些零件、工具,一個中年婦女在織毛衣。

  「同志,請問……」

  「買什麼?配件在那邊架子上,自己看。」婦女頭也不抬。

  「不是,我是想問,咱們這兒接不接外協的鑄件加工?我們是鑄造廠……」

  婦女這才抬頭,上下打量他一番,笑了,帶著點嘲諷:「外協?鑄件?小同志,你走錯門了。我們這兒就賣賣標準件,處理點廠里的廢舊物資。你想給柴油機廠供貨?去正門問問吧,不過我看懸。」說完,又低下頭織她的毛衣了。

  又出師不利。

  陸為民出來,灌了幾口早上帶出來的涼水,定定神,又奔了「常州拖拉機廠」設在鎮江的一個配件供應站。

  供應站門面大些,人來人往。陸為民學乖了,沒直接找負責人,而是在擺放配件的貨架間轉了轉,跟一個正在清點貨物的老師傅搭話,遞了根煙。

  「老師傅,忙著呢?我看咱這兒配件真全。」

  老師傅接過煙,點上:「還行吧,都是廠里發來的。」

  「哦,那像這些鑄件,」陸為民指著貨架上幾個鑄鐵齒輪,「也是咱們自己廠產的?」

  「那可不,大廠都有鑄造車間。」老師傅吐了口煙,「你問這幹啥?」

  陸為民壓低聲音:「不瞞您說,我也是干鑄造的,鄉鎮企業,剛能搞點球墨鑄鐵。琢磨著,看看有沒有機會,給咱們這樣的大廠做點邊角料啥的。」

  老師傅笑了,搖搖頭:「小伙子,心氣不錯。不過難啊。人家大廠,肥水不流外人田。就算有點零碎活兒,也早被關係戶包圓了。你呀,不如去那些大廠下面的小廠、服務公司看看,他們有時候能從大廠手裡摳點食兒,自己又吃不下,說不定能漏點出來。」

  這話跟陸為民預想的一樣。

  這話讓陸為民心裡又燃起點希望。

  他道了謝,又騎上車,在市里那些大廠聚集區轉悠,專找那些掛著「XX廠勞動服務公司」、「某某廠知青綜合廠」、「某某廠五七工廠」牌子的小門臉。


  有的連門都進不去,有的進去了,一聽是來推銷鑄件的,就直接擺手:「我們不做這個。」

  「沒這業務。」

  「你找錯地方了。」

  一個下午,他跑了六七家,笑臉賠了不少,煙散出去大半包,說得口乾舌燥,除了收穫一堆敷衍、拒絕甚至白眼,一無所獲。

  帆布包里的樣品,一次都沒機會拿出來。

  知道這裡有機遇,可是要找到卻沒有那麼容易。

  傍晚,他又累又餓,蹲在「鎮江礦山機械廠」外面馬路牙子上,就著水壺裡的涼水吃從路邊包子鋪買來新鮮的菜包子。

  看著下班時間,廠里湧出的人流,一個個騎著自行車,說說笑笑,沒人多看這個蹲在路邊的鄉下青年一眼。

  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疏離感包裹了他。

  自己帶著希望跑來,可連這些工廠的邊都摸不著。

  那道牆,太高,太厚了。

  正茫然著,旁邊也蹲下來一個人,同樣滿臉風塵,穿著半舊的中山裝,手裡也拿著包子在啃。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同病相憐的疲憊。

  「兄弟,也跑業務的?」那人先開口,一口浙江口音。

  「啊,算是吧。」陸為民點點頭,遞過去一根煙,「鑄造廠的,出來找點活兒。你呢?」

  「我?我是浙江的,推銷閥門。」那人接過煙,熟練地點上,狠狠吸了一口,「跑三天了,腿都快跑細了,一家沒成。這些廠子,門檻高著呢。」

  同是天涯淪落人。陸為民跟他聊起來。對方姓趙,跑過不少地方,一肚子苦水和見聞。

  「這礦山機械廠,我也來碰過運氣。」老趙吐著煙圈,「沒用。人家有自己的配套體系,針插不進,水潑不進。不過……」他壓低了點聲音,「我前兩天在那邊,就廠子後面那條小街吃飯,聽倆像是廠里老師傅的聊天,念叨什麼老設備維修,買個配件麻煩,好像是啥老掉牙的破碎機還是啥上的一個座子,廠里不生產了,外面也難找,愁得慌。」

  陸為民心裡一動:「座子?鑄鐵的?」

  「那不清楚,好像是吧,聽著是個鐵疙瘩。」老趙搖搖頭,「不過也就聽一耳朵,誰知道呢。這年頭,哪個廠沒點老舊設備維修的麻煩事?」

  陸為民卻把這話記心裡了。

  他又跟老趙聊了會兒,互相倒了倒苦水,約了以後有機會再碰頭,便分了手。

  看看天色將晚,今天看來是沒戲了。

  陸為民推著車,漫無目的地往「礦山機械廠」後面那條小街走去。

  街兩邊有些小飯館、理髮店、雜貨鋪。他走進一家看起來生意不錯的麵館,要了碗最便宜的陽春麵,一邊慢慢吃,一邊豎著耳朵聽旁邊幾桌人聊天。

  大多是廠里的工人,聊著家長里短,車間瑣事。

  陸為民聽得無聊,正要吃完走人,忽聽得角落一桌,兩個四十多歲、穿著沾有機油的工作服的老師傅,一邊喝著散裝白酒,一邊抱怨。

  「……那兩台老壓路機,早該報廢了!轉向臂座又裂了,庫房裡毛都沒有,採購科那幫大爺,說早停產了,沒地方買去!」一個紅臉膛的師傅說。

  「可不是嘛!陳頭兒為這事,跟設備科都吵了兩回了。讓咱自己想辦法,咱有啥辦法?那玩意兒形狀怪,受力大,用普通灰鐵打幾個,裝上用不了幾天又得裂!」另一個瘦高個師傅接口。

  「聽說讓後面『五七廠』試著做做看?」紅臉膛問。

  「別提了!」瘦高個一擺手,嗤笑道,「就他們那兩把破勺子?做出來的東西,陳頭兒拿手一掰,差點崩了手!氣得直接給扔廢料堆了。現在還在那兒撂著呢,沒人敢接這活兒。」

  「那咋整?機器就趴窩了?」

  「誰知道呢,反正不是咱操心的事……來,喝酒喝酒!」

  陸為民聽得心臟砰砰直跳!

  壓路機!轉向臂座!

  形狀怪,受力大,普通灰鐵不行!「五七廠」做不了!

  這不正是他要找的機會嗎?

  而且,聽這意思,是維修車間的緊急需求,正規渠道解決不了!

  他強壓住激動,等那兩個師傅喝完酒晃晃悠悠離開,才趕緊結了帳,推著車出來。

  他沒敢直接去那個「五七廠」,而是繞到礦山機械廠側面,果然看到一個更不起眼的小門,旁邊牆上用紅漆寫著已經模糊的「五七工廠」字樣,旁邊還有個小牌子「勞動服務公司」。

  門口進出的人,衣著氣質確實和主廠區不太一樣。

  他在對面陰影里等了一會兒,看到一個夾著公文包、幹部模樣的人出來,朝家屬區方向走去。

  陸為民深吸一口氣,推著車跟了上去。這一次,他不再漫無目的,目標異常清晰。

  「同志,打擾一下,跟您打聽個事兒……」同樣的開場白,他這次是真的看到了希望。

  他知道,這一次,或許真的能撬開一點縫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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