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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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為民一路風馳電掣,將自行車蹬得快要飛起來,汗水浸透了衣服也渾然不覺。

  他腦子裡飛速運轉,思考著如何跟堂舅說,如何能最快地接觸到能管事的人。他深知,在研打這個特殊背景下,時間就是一切,拖延一刻,張建軍和小姑父就多一分危險。

  這個事情可以說是有些矯枉過正,雖然對穩定社會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但就個體來說,不免還是太重了。

  更難免有冤枉的人。

  到達縣人民醫院時,已是下午。

  他直奔外科辦公室,正好堂舅張廣儒剛做完一台手術,在辦公室休息。

  「舅!」

  「為民你怎麼來了?」這次張廣儒對陸為民的態度要好的多。

  陸為民氣喘吁吁地衝進去,也顧不上寒暄,言簡意賅地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重點強調了自己手續齊全、是合法經營,而張建軍和小姑父完全是無辜被牽連。

  張廣儒聽完,眉頭緊鎖。

  他深知這時期的厲害,也明白這種涉及「投機倒把」帽子的案件有多敏感。

  他沉吟片刻,看著陸為民焦急而誠懇的臉,想到了上次若不是這個外甥,自己差點釀成大醫療事故,前程盡毀。這份人情,必須還。

  「為民,你別急。」張廣儒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關鍵是要找對人,說得上話。這樣,我帶你去找一個人,縣委辦公室的周主任!上次你救了他一命,他一直想感謝你。他出面打個電話,比我們跑斷腿都管用!」

  真是柳暗花明!陸為民心中狂喜,連忙道謝。

  張廣儒領著陸為民,直接去了縣委大院。周主任剛剛病癒出院不久,正在辦公室休養,見到救命恩人陸為民來了,十分熱情。

  聽完陸為民的敘述和周全的證據展示後,周主任臉色嚴肅起來。

  「胡鬧!」周主任輕輕拍了下桌子,「下面有些同志,辦案子怎麼能這麼毛躁?不調查清楚就亂抓人?變廢為寶,自謀生路,這是符合當前改革精神的嘛!怎麼能和盜竊國家財產混為一談?這不是打擊群眾的積極性嗎!」

  他當即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機,要通了臨江川鎮派出所的電話,直接找到了所長。

  「喂,我是縣委辦周XX。」周主任語氣平和,但自有一股威嚴,「你們是不是抓了兩個叫張建軍和趙海的人?嗯……關於那個什麼軸承的案子……情況我大致了解了。那個主犯陸為民的手續是齊全的,是正當經營。另外兩個人,尤其是那個趙海,只是個幫忙干技術活的老師傅,跟盜竊案根本沒關係嘛!現在上面精神是既要打擊犯罪,也要保護改革積極性,區別對待!你們要慎重,儘快核實情況,沒有問題的話,趕緊按政策處理,不要擴大化,影響穩定!」

  周主任的話講得很有水平,既點了問題,又給了台階,更重要的是表明了縣裡的關注態度。

  派出所所長在電話那頭連連稱是,冷汗都下來了。

  縣委大主任親自過問一個小案子,這分量可不輕!

  放下電話,周主任對陸為民說:「小陸啊,你放心,我已經跟那邊說了。他們會依法辦事的。你回去等消息吧。以後正當經營,大膽干,有什麼困難,可以來找我。」

  陸為民千恩萬謝地告別了周主任和堂舅,又馬不停蹄地趕回臨江川鎮。

  果然,當他趕到鎮派出所時,情況已經發生了變化。

  張建軍和小姑父趙海已經被放了出來,坐在長椅上,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狀態好了很多。

  陳廠長正陪著他們。派出所所長親自出來解釋,說經過初步核實,陸為民、張建軍、趙海三人與李衛東等人的盜竊案無關,他們的行為屬於正常的生產經營活動,現予以澄清釋放。

  至於李衛東、劉胖兒等人,盜竊國家物資證據確鑿,將依法嚴肅處理。

  這時的嚴肅處理,那就是頂格處理,陸為民雖然有些恨他們攀咬,但也知道這時法治還不健全,好人進入後,能說什麼話,就不由得他們了。

  並不是所有人都有堅定的意志力。

  陸為民又趁機向所長求情,說李衛東他們雖然犯了錯,但年輕識淺,也是一時糊塗,希望能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建議以罰款和教育為主,如果判刑太重,幾個家庭就毀了。

  所長看在周主任過問和罰款的面上,最終同意對李衛東等人處以較重罰款和拘留,免於刑事起訴。


  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終於在陸為民的冷靜應對、陳廠長的仗義執言以及關鍵時刻找到的關鍵人脈干預下,有驚無險地化解了。

  ……

  當陸為民、陳廠長、張建軍和驚魂未定的小姑父趙海四人,拖著疲憊的步伐走出派出所大門時,夕陽已經將天邊染成了橘紅色。

  然而,等在派出所門口的,卻是另一番讓陸為民心情複雜的景象。

  他的父親陸建國、母親周桂芬、大哥陸為國,以及得到消息匆匆趕來的小姑陸建萍,全都等在那裡。

  父親陸建國臉色鐵青,嘴唇緊抿,額頭上的青筋因為憤怒而微微跳動。

  母親周桂芬眼睛紅腫,顯然剛哭過,看到陸為民出來,想上前又不敢,只是擔憂地望著他。

  大哥陸為國則是一臉「我早就說過會出事」的憤懣和無奈。

  小姑陸建萍則是快步上前,拉住自己丈夫趙海的手,上下打量,連聲問:「沒事吧?他們沒為難你吧?」

  「爸,媽,大哥,小姑……你們怎麼都來了?」陸為民心裡一沉,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我們怎麼來了?」父親陸建國猛地踏前一步,聲音因為極力壓抑怒火而有些顫抖,手指幾乎戳到陸為民的鼻子上,「我們要不來,你是不是就要被當成投機倒把犯抓進去了?!我跟你說了多少遍!安安分分在廠里上班!別出去瞎折騰!你就是不聽!現在好了?鬧到公安局來了!我們老陸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母親周桂芬趕緊拉住丈夫的胳膊,帶著哭音勸道:「老頭子,你消消氣,孩子這不是沒事了嗎……出來就好,出來就好……」

  「沒事?這次是運氣好!」陸為國也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責備和後怕,「為民,你看看你乾的這叫什麼事?把建軍、把小姑父都牽連進來!要不是陳廠長和……和你不知道走了什麼運找到關係,你們今天能這麼輕易出來?那種地方是那麼好進的?」

  小姑也心有餘悸地對陸為民道:「為民啊,不是小姑說你,你這膽子也太大了!這次多險啊!差點就……」她沒再說下去,只是緊緊攥著丈夫的手。

  不管怎麼樣,還是因為他的事把小姑父給牽連進來了,這都是陸為民的錯。

  他也無話可說。

  小姑父趙海卻不這麼認為,「這不怪為民,不是他的錯。」這幾個月家裡也掙了不少錢,只是這是受了其他人的攀咬。

  「你不用替他遮掩,還不是他不老老實實上班搞出來的。」陸建國現在一聽就來了火。

  面對家人的指責和擔憂,陸為民啞口無言。

  這件事,確實因他而起。

  如果不是他帶頭搞軸承翻新賺了錢,讓李衛東他們眼熱,也不會引出後面這麼多風波,還連累了張建軍和小姑父擔驚受怕。

  他低下頭,誠懇地說:「爸,媽,大哥,小姑,這次是我考慮不周,連累了大家,對不起。」他特別轉向小姑父趙海,歉意更深:「小姑父,對不住,讓您受委屈了。」

  陳廠長見狀,連忙上前打圓場:「老陸大哥,嫂子,你們別太責怪為民。這事真不怨他,他是正經做生意,手續齊全,是那倆小子自己不學好,走了歪路,還亂咬人。為民這次處理得很妥當,要不是他據理力爭,又及時找到縣裡的關係,事情還真不好收拾。」

  他們邊說邊走,就在這時,幾輛自行車急匆匆地趕來,是李衛東和劉胖兒的家裡人。

  李衛東的母親一下車就跑到陸為民面前,眼淚汪汪地就要下跪:「為民啊!嬸子謝謝你了!謝謝你了!要不是你幫忙說話,我們家衛東這回可就毀了啊!」劉胖兒的父親也拉著陸為民的手,一個勁地道謝,說找了多少關係都沒用,沒想到最後是陸為民起了關鍵作用。

  這場面,讓正準備繼續訓斥兒子的陸建國一下子噎住了。

  他看著那些對他兒子千恩萬謝的工友家屬,又看看站在陸為民身邊、明顯維護著他的老廠長陳明德,再看看雖然疲憊但眼神清澈、脊樑挺得筆直的小兒子,滿肚子的火氣和教訓的話,突然有些說不出口了。

  他意識到,這個以前需要他操心、需要他教訓的小兒子,似乎真的長大了,有了他自己都看不懂的門路和擔當。

  他能把這麼多人從公安局裡撈出來,雖然過程驚險,但結果……確實解決了問題。這種能力,是他這個一輩子在車間幹活的老工人所不具備的。

  陸建國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揮了揮手,語氣複雜地扔下一句:「行了行了……人沒事就行!你……你以後自己的事,自己看著辦吧!別再惹出這種塌天大禍就行!」說完,他轉身推起自行車,悶頭就走,背影顯得有些佝僂和落寞。

  母親周桂芬擔憂地看了陸為民一眼,趕緊跟了上去。

  大哥陸為國心情更是複雜,最終也只是嘆了口氣,說了句「好自為之」,便陪著父母離開了。

  小姑安撫了丈夫幾句,也對陸為民說:「為民,經過這事,你也長個教訓。以後幹啥事,多想想後果。我們先回去了。」說完,也陪著趙海走了。

  門口只剩下陸為民、陳廠長和張建軍。張建軍此刻對陸為民是既感激又佩服:「為民,這次真多虧了你……」

  陸為民拍拍他的肩膀:「兄弟之間,不說這些。走吧,先回家裡。」

  然而,這件事的餘波並未完全平息。

  李衛東和劉胖兒雖然免了牢獄之災,但盜竊廠里物資的行為證據確鑿,在廠里造成了極壞影響。

  儘管他們家裡人四處求情,最終廠里還是給予了嚴厲處分:停薪留職,以觀後效。

  這意味著,他們在國營廠的前途基本斷了,除非有奇蹟發生,否則很難再回去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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