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無妄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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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星鑄造廠的生產剛剛步入正軌,車間裡日夜響著不算悅耳卻充滿希望的轟鳴聲。

  生產量增加,更多的工人也被從農村叫了回來。

  陸為民正和孫青山在爐前調整鐵水的配比,試圖進一步降低廢品率,陳廠長則在辦公室忙著核對新一批訂單的發貨單。

  他忙碌一下,又看著車間方向,這個月可以補發一些工人的工資了。

  這樣一來他就感覺自己對工人們的虧欠又少了一些。

  就在這時,一輛邊三輪摩托車卷著塵土,嘎吱一聲停在了紅星廠鏽跡斑斑的大門口。

  車上跳下兩名穿著上白下藍78式警服、臉色嚴肅的公安。

  為首的是一位三十多歲、面色黝黑、眼神銳利的警官,他姓王,是臨江川鎮派出所的王公安,跟在他身後的是個略顯稚嫩的年輕民警。

  他們跨過紅星廠破爛不堪的大門,看著工廠忙碌的工人。

  「誰是陸為民?」王公安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目光掃過聞聲從車間裡出來的工人們。

  工人們都被這陣勢嚇了一跳,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面面相覷。

  正在幹活的陸為民心裡也是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放下工具,拍了拍手上的灰,鎮定地走上前:「公安同志,我是陸為民。請問有什麼事?」

  王公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凌厲,語氣嚴厲:「陸為民,我們接到臨江川鋼鐵廠保衛科報案,並經初步偵查,你涉嫌參與一宗投機倒把、盜竊倒賣國家重要工業物資的團伙案件!現在請你跟我們回派出所接受調查!」說著,他身後的年輕民警就上前一步,似乎要採取強制措施。

  「投機倒把?盜竊國家物資?」這幾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陸為民心上,周圍的工人頓時一片譁然,議論紛紛。

  孫青山臉色瞬間煞白,緊張地看著陸為民。

  陸為民強壓住內心的震驚,儘量保持冷靜:「公安同志,這一定是誤會!我陸為民做的都是正當生意,有帳可查,從來沒有投機倒把,更別說盜竊國家物資了!」

  「誤會?」王公安冷笑一聲,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誤會?你的同夥李衛東、劉建強(劉胖兒的大名)等人已經交代了!他們利用在廠里工作的便利,盜竊全新軸承、優質鋼材,冒充廢品倒賣牟利!他們供認,是受你和張建軍的指使和影響,說你們早就開始幹這個了,掙了大錢!你還敢說是誤會?」

  陸為民瞬間明白了!是李衛東和劉胖兒他們!他們眼見自己和張建軍倒騰廢舊軸承賺了錢,眼熱之下,竟然鋌而走險,干起了偷盜廠里新物資的勾當!現在東窗事發,居然還把髒水潑到了自己頭上!

  「公安同志!」陸為民急忙解釋,「李衛東他們幹什麼我完全不知道!我和張建軍做的,是正大光明從廠里三產公司按廢品價格購買的報廢軸承,有正規手續和收據!我們翻新後再賣出,賺的是辛苦錢和技術錢,絕不是盜竊!」

  「廢品?」王警官顯然不信,語氣咄咄逼人,「你說廢品就是廢品?誰能證明?收據可以造假!現在人證物證俱在,你狡辯也沒用!走吧,別讓我們動手!」年輕民警又逼近一步。

  現場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工人們都替陸為民捏了一把汗。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蒼老卻異常沉穩的聲音響起:「等等!」

  只見陳廠長聞訊從辦公室快步走來,他臉色鐵青,但步伐穩健,徑直走到兩位民警面前,目光毫不退縮地迎上王公安:「同志,我是紅星鑄造廠的廠長陳明德。你們要帶人,可以。但必須把話說清楚!陸為民是我們廠請來的副廠長,正在負責重要的生產任務!你們說他投機倒把,盜竊國家財產,有什麼確鑿證據?就憑几個小混混的攀咬?」

  陳廠長也聽到他們說話,他也聽陸為民之前說過他是怎麼掙錢的。

  王公安顯然沒把這個穿著舊中山裝、看起來像個老學究的廠長放在眼裡,語氣不耐:「老頭兒,你別妨礙我們執行公務!是不是攀咬,調查清楚自然知道!現在他必須跟我們回去!」

  「執行公務也要講政策、講法律!」陳廠長突然提高了音量,腰板挺得筆直,一股久經沙場的氣勢陡然爆發出來,他指著王公安,聲色俱厲:「我告訴你,我陳明德是參加過抗美援朝的老兵!在上甘嶺挨過美國鬼子的炮彈,都沒皺過眉頭!我帶的兵,沒有一個孬種!我更不允許有人,在沒有真憑實據的情況下,隨便給我的工人,給我們廠子的功臣扣帽子!你想帶他走,行!拿出逮捕證來!拿不出,就憑你紅口白牙幾句話,今天誰也別想從我這廠子裡把人帶走!」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帶著老軍人特有的硬氣和不容侵犯的尊嚴!尤其是「抗美援朝」、「上甘嶺」這些字眼,在那個年代具有極強的震撼力。

  王公安和年輕公安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鎮住了,臉色變了幾變。

  周圍的工人們更是群情激動,紛紛圍了上來,隱隱將陸為民護在中間。

  「對!陳廠長說得對!」

  「不能隨便抓人!」

  「陸副廠長是好人!」

  王公安眼看引起了眾怒,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強硬:「老同志,我們也是依法辦事。既然你說有手續,那就請陸為民同志把所謂的『手續』拿出來給我們看看。如果確實沒問題,我們自然不會冤枉好人。」

  陳廠長看向陸為民,遞過一個鼓勵的眼神。陸為民立刻會意,大聲說:「公安同志,所有的購買手續、財務收據,我都完好無損地保存著!就在我宿舍的箱子裡!我現在就去拿!」

  說完,他快步跑回那間簡陋的宿舍,從床底拖出一個小木箱,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裹。

  打開包裹,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一疊蓋有「臨江川鋼鐵廠勞動服務公司財務專用章」的收購廢舊物資的收據,以及幾張王全有簽字批准的處理單。

  每一張票據上都清晰寫著物品名稱報廢軸承、數量、單價(按廢鐵價)、金額,以及經手人王全有的簽名和財務科的收訖章。

  陸為民將這些票據雙手遞給王公安:「公安同志,您看,這是全部的手續。我們購買的都是廠里正式認定為廢品、準備處理的東西,每一筆錢都交到了公司財務,有帳可查!這怎麼能是盜竊國家物資呢?」

  王公安接過票據,仔細翻看,又遞給年輕公安核對。

  票據紙張老舊,印章清晰,格式規範,時間、金額、品名都對得上,看不出任何造假的痕跡。

  王公安的臉色漸漸變得難看起來。

  他意識到,很可能真的搞錯了,李衛東那些人是為了減輕罪責,胡亂攀咬。

  陳廠長見狀,趁熱打鐵,語氣緩和但依舊堅定:「同志,你看,事實很清楚了吧?陸為民和張建軍同志,是利用業餘時間,變廢為寶,給廠里處理積壓物資,也為自己掙點辛苦錢,這符合國家提倡的『搞活經濟』政策嘛!跟李衛東他們盜竊國家計劃內物資的行為,有本質區別!你們要抓的是真正的蛀蟲,可不能冤枉了好人,寒了想幹事的人的心啊!」

  王公安沉吟片刻,將票據還給陸為民,態度明顯軟化了不少:「嗯……這些票據,我們會帶回去核實。如果情況屬實,我們會澄清的。不過,張建軍我們還是要帶回去問問情況,這是程序。」

  聽到要帶走張建軍,陸為民心裡一緊。張建軍膽子小,家裡負擔又重,進了派出所肯定嚇得不輕。他趕緊說:「公安同志,張建軍只是幫我跑腿,所有事情都是我主導的,手續票據也都在我這裡。他跟李衛東他們更沒關係,能不能……」

  「不行!」王公安打斷他,「涉及案件,所有相關人員都要詢問。放心,我們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他語氣公事公辦,但已沒了最初的凌厲。

  就在這時,又一個工人氣喘吁吁地跑過來:「陸副廠長,不好了!剛才鎮上有人來傳話,說……說派出所的人也去你家那邊,把……把你小姑父趙海給帶走了!說是協助調查什麼投機倒把案!」

  「什麼?連我小姑父也抓了?」陸為民腦袋「嗡」的一聲!這事竟然牽連到了小姑父!肯定是張建軍膽子小,被公安一恐嚇就說軸承翻新是在小姑父家乾的!小姑父只是個幫忙的人,這簡直是無妄之災!

  陳廠長的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事情變得複雜了。

  兩位公安見主要嫌疑人陸為民有充分證據洗脫嫌疑,便不再堅持帶他走。

  看著遠去的摩托車,陸為民心急如焚。他不僅擔心張建軍,更擔心被無辜牽連的小姑父趙海!現在是特殊期間,風聲鶴唳,辦案往往從重從快,一旦被扣上帽子,就算最後能說清楚,人也得脫層皮,名聲也毀了!

  「陳廠長,我得立刻回臨江川一趟!張建軍和我小姑父都是受我牽連,我不能不管!」陸為民急切地說。

  陳廠長重重地點點頭,眼神凝重:「我跟你一起去!我在鎮上還有幾個老關係,看能不能說上話。不過,為民,這次的事情不簡單,又是特殊期間,光靠我們倆,怕是不夠。」

  陸為民瞬間想到了一個人——縣醫院的堂舅,張廣儒!上次因為周主任誤診的事,堂舅欠他一個天大的人情!而且堂舅作為縣醫院的副主任,經常和縣裡的領導打交道,或許能通過關係找到縣裡說話有分量的人!

  「陳廠長,您先跟我回鎮上,穩住派出所那邊,儘量別讓他們為難建軍和我姑父。我直接去縣裡找我堂舅,他在縣醫院,或許能想辦法聯繫上縣裡的領導!」陸為民快速做出決斷。

  事不宜遲,陸為民連衣服都來不及換,騎上那輛二八大槓,拼盡全力向縣城方向蹬去。陳廠長也立刻安排了一下廠里的事務,匆匆趕往臨江川鎮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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