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雪中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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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州城東,一家名為「福臨」的客棧後院上房內。炭火噼啪,驅散著窗外初雪的寒意。

  王文斌伏在桌上,額頭布滿細密的汗珠。握著筆的手微微顫抖,一筆一划落下未來的索命鉤子。

  墨跡在雪白的信箋上暈開,仿佛他此刻紊亂的心緒。

  一封措辭謙卑而「忠勇」的密信寫給高俅,極言林沖蹤跡已鎖定孟州左近,正全力追索,請太尉寬心靜候佳音。

  另一封則是字字泣血、句句誅心的「討逆檄文」。痛斥高俅父子禍國殃民逼害忠良,更將矛頭直指那位「道君皇帝」。最後赫然簽著他王文斌的大名,按著鮮紅的指印。

  劉備負手立於窗前,望著庭院裡越積越厚的白雪,神色平靜。

  林沖仔細檢查著兩封信件,確認無誤後。小心地將那封「催命符」貼身藏好,另一封則放在桌上。

  縻貹抱著他那柄,從不離身的開山宣花斧。靠牆坐著打盹,鼾聲如雷。

  仿佛昨夜那場血腥廝殺,和連夜趕路的疲憊。都在這溫暖與安全中,徹底釋放出來。

  「王教頭,辛苦了。」

  劉備轉過身,聲音聽不出喜怒。

  「此二信,一封是你回東京的『護身符』,一封是懸在你頭上的『斷頭刀』。如何取捨,王教頭是聰明人,當知其中利害。」

  王文斌面如死灰,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化作一聲無力的長嘆,癱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王文斌已再無退路。要麼徹底綁在梁山這條船上,要麼就是九族盡誅的下場。

  通過交流,他已經明白前因後果。劉備這廝是個甚,勞什子梁山大頭領。為接林沖親眷,故在東京做下這好大案子!

  「縻貹兄弟,勞煩你看顧好王教頭。賢弟,你我也早些歇息。這幾日,著實乏了。」

  劉備吩咐道一聲,便準備休息。從山東出發算起,這六七日時間未曾片刻停歇。鐵打的漢子,也遭不住如此奔波!

  「因林沖家事,勞累哥哥如此!林沖慚愧。」

  「說甚慚愧,都是自家手足兄弟!既願喚備一聲兄長,便當生死與共福禍相隨。」

  林沖瞧著劉備疲憊神色,又聽得如此暖心之話。只覺得窗外大雪如綿,不能凍此刻熱心腸分毫!

  林沖將頭重重一點,隨即將寫給高俅的信推給王文斌。

  「此信,王教頭收好。待時機合適,還需你親自送回東京,面呈高俅。」

  一夜無話,只有窗外簌簌的落雪聲。掩蓋了這座城池的喧囂,也暫時撫平了四人緊繃的神經。

  翌日清晨,劉備推開房門,一股清冽凜寒的空氣撲面而來,夾雜著細碎的雪沫。

  一夜之間,天地已換了顏色。屋瓦街巷,以及遠處的城牆垛口。盡皆覆上了一層厚厚的銀白,瓊枝玉樹粉雕玉琢。

  雪勢漸小,細密的雪粉仍在風中打著旋兒飄落,將孟州城打扮的銀裝素裹。

  「好大的雪!」

  林沖也走了出來,呼出一口白氣,臉上難得地顯出一絲鬆快。連日亡命奔波的壓抑,似乎也被這純淨的雪色滌盪了幾分。

  縻貹揉著惺忪的睡眼,扛著斧頭跟出,瓮聲瓮氣地贊道:「嘿,這雪景,比俺山里還好看!」

  王文斌則縮著脖子,裹緊了單薄的衣袍。眼神複雜地望著這銀裝素裹的天地,不知是冷,還是心寒。

  「連日奔波,刀光血影難得片刻安寧。」

  劉備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精神為之一振。

  「賢弟,縻貹兄弟,左右追兵暫時無憂,不若趁此雪景,逛逛這孟州街市如何?」

  劉備自入此世,尚未得閒領略這大宋州府的風物。一趟鄆城,被雷橫攪了興致。到了物華天寶的東京城,又是救人要緊。

  林沖自無異議。縻貹更是高興。

  「聽哥哥的!正好尋個地方,吃些熱乎的填填肚子!」

  王文斌自然不敢有異議,只能默默跟上。

  四人踏著新雪,咯吱作響地走上孟州街頭。

  雪後的清晨,行人不多。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剛卸下門板,夥計們呵著白氣在清掃門前積雪。

  叫賣早點的熱氣騰騰,蒸籠揭開白霧瀰漫,帶著麵食的香甜氣息。


  偶爾有頑童嬉笑著跑過,捏著雪球追逐。清脆的笑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劉備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四周,青石板路被積雪覆蓋,露出邊緣濕潤的深色。

  這一切鮮活而真實的市井煙火氣,與東京的奢華繁盛不同。帶著一種北地州城,特有的粗糲與生機!

  然而,劉備的眉頭卻在不經意間微微蹙起。

  欣賞雪景是真,但更重要的。還是如何讓王文斌這個「內應」,能夠安然無恙,甚至「立功」地返回東京。

  高俅不是傻子,十幾名精銳禁軍和王文斌一起「追索」林沖。結果只有王文斌一人回去,還空手而歸,如何取信?

  必須給王文斌一個足夠分量,合情合理的「交代」。既能解釋其他軍士的折損,又能讓王文斌顯得「雖敗猶榮」甚至「功虧一簣」。

  從而鞏固其地位,便於日後在東京為梁山暗中周旋。

  「謊稱遭遇強敵,全軍覆沒僅以身免?太過尋常且顯得無能,難以取信高俅,更會動搖其地位……」

  「言及林沖有強援,力戰不敵?但需坐實這「強援」的存在,且不能暴露我等……」

  「或是,讓其帶些「功勞」回去?比如打探到林沖確鑿的下一步動向?但風險太大……」

  念頭在劉備腦中飛速旋轉,如同這漫天飄舞的雪花。紛繁雜亂,一時難以理清。

  他負手緩行,目光看似在欣賞街邊雪壓青松的景致。實則心思電轉,百思未得其解。

  寒風卷著雪沫撲在臉上,帶來一絲刺痛,卻未能冷卻他大腦的飛速運轉。

  就在這時,一陣濃烈而醇厚的酒香。混合著喧囂的人聲,從不遠處飄來。

  那酒香霸道凜冽,帶著一股驅散嚴寒的暖意,在這清冷的雪晨格外誘人。

  原來是幾人不知覺,竟走到東門城外。

  「哥哥,好香的酒氣!定是烈酒!」

  縻貹的大鼻子使勁嗅了嗅,眼睛發亮,肚子也配合地咕嚕叫了一聲。

  劉備抬眼望去,只見前方是一座人聲鼎沸的集市。哪怕是雪天,也依舊熱鬧。

  集市牌坊之上,懸著一塊黑漆大匾。三個金漆大字,在雪光映襯下分外醒目——快活林!

  那酒香正是從集市中,一間酒樓飄來。只見酒樓門口車馬不少,進出的客人衣著光鮮,顯然非富即貴。

  跑堂的吆喝聲,食客的談笑聲,杯盞碰撞聲隱約傳來。顯得熱鬧非凡,與外面清冷的雪街形成鮮明對比。

  「快活林……」

  劉備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心中微動,此名倒有幾分江湖豪氣。

  天寒地凍,縻貹和林沖也需暖暖身子。更重要的是,或許這喧囂之地。能讓他紛亂的思緒,找到一絲破局的靈感。

  「也罷,天寒地凍,我等便去這『快活林』中坐坐,喝碗熱酒,驅驅寒氣。」

  劉備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當先邁步向那酒香四溢的高大樓宇走去。

  「好嘞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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