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視界邊緣的輓歌與重力井下的舊日幽靈
**【銀河系核心區域·人馬座旋臂內側·高密度恆星輻射帶】**
當「復仇女神」號那龐大而傷痕累累的艦體，像是一枚被絕望驅使的孤注一擲的棋子，終於跨越了數萬光年的死寂虛空，一頭扎進這片被天文學家稱之為「上帝的熔爐」、充滿了致命輻射與引力亂流的銀河系核心區域時，即使是最遲鈍的維修工也能透過那層經過三重強化的偏導護盾，感受到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仿佛被億萬個燃燒的太陽同時注視著的戰慄與窒息。
這裡不再是獵戶座旋臂那種星辰稀疏、有著大片黑色幕布作為背景的溫柔鄉，這裡的恆星密度是太陽系周邊的數百萬倍，無數顆處於不同演化階段的恆星——有的正處於狂暴的紅巨星晚年，噴吐著足以吞沒行星的等離子日珥；有的則是剛剛誕生的藍超巨星，肆無忌憚地釋放著足以撕裂DNA鏈條的高能伽馬射線——它們擁擠地堆疊在這片狹小的宙域裡，彼此之間的距離近得仿佛只要伸出手就能觸碰到另一顆太陽的邊緣，將整個宇宙空間照耀得如同白晝般慘白刺眼，沒有一絲陰影可以藏身，仿佛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了一種顏色：那是一種象徵著極致能量、也象徵著極致毀滅的——**【絕對的白】**。
在這片連黑暗都被徹底殺死的極晝宇宙中，人類那支僅存的殘兵敗將顯得是如此的渺小與脆弱，就像是一群誤入了巨人戰場的螻蟻，只能戰戰兢兢地貼著引力波的波谷潛行，每一次護盾與高能粒子的撞擊都會激起一圈圈如同水波般擴散的藍色漣漪，那不僅僅是能量的消耗，更是這群流亡者生命的倒計時。
坐在艦橋主駕駛位上的季凡，那隻被黑色金屬裝甲包裹的機械左臂正以一種肉眼無法捕捉的高頻顫動操控著那繁雜如海的姿態調整引擎，汗水順著他那堅毅如鐵的下顎線不斷滴落，砸在控制台上瞬間蒸發，他的雙眼死死盯著全息屏幕上那瘋狂跳動的引力參數，喉嚨乾澀得像是剛剛吞下了一把滾燙的沙礫：「這裡的空間曲率簡直亂得像是一鍋煮沸的瀝青，常規的導航雷達已經徹底失效了，我們現在就像是在一團粘稠的膠水裡游泳，每前進一步，都要對抗來自四面八方、方向完全混亂的潮汐力撕扯。」
「保持現在的航向，不要試圖去對抗引力，要去順應它，把自己想像成一條在瀑布邊緣逆流而上的魚。」
坐在副駕駛位上的季星遙，此刻完全沒有了平日裡的那種癲狂，她那連接著數百根數據線的大腦正在全功率運轉，幫助主控電腦處理著那海量的環境數據，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那是腦力透支的徵兆，但她的聲音卻依然冷靜得可怕，「我已經計算出了『引力彈弓』的最佳切入點，只要我們能穿過前面那片由三顆中子星組成的『死亡三角』，就能利用它們的引力井作為跳板，直接彈射進人馬座A*的吸積盤軌道……前提是，我們的飛船沒有在那之前被撕成碎片。」
……
**【神性的孤獨·當愛人變成了一團發光的粒子】**
與此同時，在戰艦最頂層的觀景平台上。
顧晚舟坐在一張特製的反重力輪椅上，身上蓋著那條季辰從家裡帶來的灰色毛毯，透過那扇巨大的、已經自動過濾了99%強光的舷窗，靜靜地注視著外面那片璀璨到令人感到恐懼的星海。
即使有著護目鏡的保護，那光芒依然讓她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但她沒有閉上眼睛，因為她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以凡人的視角去欣賞這宇宙的壯麗，也是她為了陪伴那個站在窗前、背影顯得無比孤獨的男人所必須承受的代價。
季辰就站在距離她不到兩米的地方，雙手背在身後，身姿挺拔得像是一座亘古不變的雕塑，他沒有穿太空衣，甚至沒有開啟任何防護力場，就那樣穿著單薄的襯衫，直面著外面那足以瞬間汽化鋼鐵的輻射洪流。
顧晚舟看著他的背影，心中突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
她發現，自從離開維度夾縫後，季辰雖然一直表現得很溫柔，很顧家，但他身上的那種「人氣」正在不可逆轉地流逝。當他看著這片星海時，他不是在欣賞風景，而是在審視。
「在你的眼裡，現在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顧晚舟輕聲問道，聲音在空曠的觀景台上顯得格外縹緲。
季辰的背影微微僵硬了一下，過了許久，他才緩緩轉過身，那雙倒映著無數星辰生滅的眼眸里，沒有焦距，只有一種近乎神性的淡漠與悲憫。
「你想聽真話嗎，老婆？」
他走到顧晚舟身邊，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撫摸她的臉頰，但在指尖觸碰到她皮膚的前一刻，他又像是觸電般縮了回去，仿佛害怕自己的觸碰會傷害到這個脆弱的碳基生命。
「在我的眼裡……這裡沒有星星，沒有光，也沒有黑暗。」
季辰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被無盡知識詛咒的痛苦，「我看到的只有一根根縱橫交錯的『弦』，只有無數個正在坍塌和膨脹的數學模型。我看不到這艘飛船的鋼鐵外殼，我只看到一團團依靠強相互作用力勉強維持形狀的費米子；我看不到外面那些燃燒的恆星，我只看到一個個巨大的熵增源頭，正在貪婪地吞噬著宇宙的有序度。」
「甚至……」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甚至當我看著你的時候，我也需要拼盡全力，才能在那一團團正在衰變的細胞、那一串串正在斷裂的端粒、那一個個混亂的生物電信號之中，拼湊出你原本的模樣，拼湊出……那個我深愛著的妻子的臉。」
「這種感覺……就像是我站在一個二維的平面上，看著你們這些三維的生物在跳舞，我很想加入你們，但我每走一步，都會踩碎腳下的畫面。」
顧晚舟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她終於明白了季辰這幾天那種若即若離的疏離感來自何處。
那不是因為他不愛了，而是因為他愛得太深，太小心翼翼，他害怕自己那高維度的存在本質，會在不經意間壓碎這個脆弱的家。
這是一種何等絕望的孤獨。
明明就在身邊，卻隔著整個維度的鴻溝。
顧晚舟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季辰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緊緊地貼在自己冰涼的臉頰上。
「那就別用眼睛看。」
她流著淚，眼神卻無比堅定，直視著季辰那雙充滿了神性的眼睛，「用你的心去感受。感受我的體溫，感受我的脈搏，感受我的恐懼和我的愛。這些東西，是再高維的數學模型也計算不出來的。」
「你是季辰，你是我的丈夫，是那兩個傻孩子的父親。不管你變成了什麼，只要我還握著你的手，你就永遠別想飄走。」
季辰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那一刻，他眼中的星辰幻滅終於停止了，那層神性的堅冰被掌心傳來的溫度融化，重新露出了屬於人類的、脆弱而溫暖的光芒。
他反手握住顧晚舟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將頭深深地埋在她的掌心裡，久久沒有說話。
……
**【視界邊緣·被囚禁的時間與舊日支配者】**
就在這短暫的溫情時刻剛剛讓兩人找回一絲屬於人類的實感時，一陣刺耳的紅色警報聲突然響徹了整艘戰艦，打破了所有的寧靜。
「警告！警告！前方偵測到極度異常的引力透鏡效應！空間曲率指數級上升！我們要撞牆了！」季星遙那帶著一絲驚恐的聲音在廣播中尖叫起來。
季辰猛地抬起頭，眼神中的脆弱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冷酷與掌控力，那是「時間領主」的戰鬥姿態。
「來了。」
他站起身，將顧晚舟的輪椅固定在安全鎖扣上，然後大步走到舷窗前，目光穿透了那層耀眼的白光，直視著前方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虛空。
在戰艦的前方，那原本應該是通往黑洞視界的必經之路上，赫然出現了一道肉眼無法看見、但在引力雷達上卻呈現出一道血紅色高牆的……**【時空斷層】**。
而在那斷層之中，影影綽綽地漂浮著十幾具龐大得令人窒息的陰影。
那不是戰艦，也不是怪獸。
那是……**【屍體】**。
那是十幾具如同行星般巨大的、由某種不知名的暗物質構成的屍體，它們有的長著無數條扭曲的觸手，有的像是一顆巨大的眼球，有的則是一團不可名狀的肉塊。它們雖然已經死去了億萬年，但它們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古老而恐怖的威壓，依然讓周圍的時空產生了嚴重的扭曲。
這就是季辰口中的——**【舊日支配者】**。
那些曾經試圖挑戰農夫，卻最終失敗、被剝奪了意識、製成了標本，永遠漂浮在這裡充當看門狗的上一代神明。
「它們不是活物，但它們比活物更麻煩。」
季辰的聲音在艦橋內迴蕩，冷靜地指揮著，「因為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規則』的具象化。只要靠近它們，物理法則就會發生錯亂。左邊可能變成右邊，過去可能變成未來。」
「季凡！左滿舵三十度！不要管雷達上顯示的障礙物，那是未來的幻影！相信我的指令！」
「星遙！關閉所有的邏輯運算核心！只保留最原始的機械傳動系統！這裡的數學是錯的，用電腦你會瘋掉的！」
隨著季辰的怒吼，「復仇女神」號開始劇烈地震動，仿佛正在穿越一層粘稠的凝膠。
就在這時，其中一具如同腐爛章魚般的「屍體」突然動了。
它並沒有真正地復活，而是受到戰艦引擎波動的刺激，它的一條觸手——那實際上是一條由混亂的時間線組成的鞭子——猛地抽向了人類艦隊。
並沒有發生物理上的碰撞。
但當那條觸手掃過一艘護衛艦時，恐怖的一幕發生了。
那艘護衛艦的艦首突然開始急速風化、生鏽、崩解，仿佛在瞬間經歷了千萬年的時光；而它的艦尾卻突然退化成了一堆原始的礦石和未加工的金屬板。
一艘幾百米長的戰艦，就這樣在這一鞭子之下，被硬生生地撕裂成了「過去」和「未來」兩半，中間只剩下一團並不存在的虛無。
「這就是……時間打擊。」
顧晚舟看著那艘瞬間消失的友軍戰艦，臉色蒼白如紙，她終於明白季辰所說的「九死一生」並不是誇張。
「別怕。」
季辰的聲音突然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緩緩抬起右手，對著那個巨大的舊日支配者屍體，虛空一抓。
「既然已經死了，就給我老老實實地躺回去。」
「領域展開——**【絕對時刻】**。」
嗡——！！！
一道金色的光環以「復仇女神」號為中心，瞬間爆發開來，強行撐開了一個直徑數公里的球形空間。在這個空間裡，時間被季辰強行錨定在了「現在」，任何試圖篡改時間的攻擊都會被這個絕對的規則所抵消。
在那金色的光輝中，那條抽過來的時間觸手像是碰到了燒紅鐵塊的雪花，瞬間消融殆盡。
「衝過去！就在現在！」
季辰怒吼道，他的鼻孔里流出了兩道金色的血液，顯然這種對抗神級規則的消耗對他來說也是巨大的。
「復仇女神」號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悲鳴，引擎噴射出比太陽還要耀眼的光芒，像是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地刺穿了那道由舊日屍體組成的防線，衝進了那片連光都無法逃脫的終極黑暗——人馬座A*的事件視界。
……
**【視界之內·無法回頭的深淵與不可能的存在】**
當戰艦衝過那道分界線的瞬間。
所有的光芒都消失了。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所有的震動都停止了。
並不是因為引擎熄火了，而是因為這裡的時空結構已經完全不同，外界的一切物理信息都被隔絕在了視界之外。
這裡是黑洞的內部，是宇宙中最孤獨、也最擁擠的地方。
在戰艦的前方，在那無盡的黑暗深處，靜靜地懸浮著一個金色的光點。
那就是季辰所說的——**【弒神之槍】**。
它看起來並不大，大概只有普通長矛的大小，表面流淌著古樸的符文，散發著一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靈魂都要被吸進去的詭異引力。
然而。
當戰艦靠近，當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把槍周圍的景象時，一股比剛才面對舊日支配者還要恐怖萬倍的寒意，瞬間凍結了所有人的血液。
那把槍，並不是孤獨地漂浮在那裡。
它是被**【握住】**的。
在槍柄的位置，有一隻手。
一隻乾枯、蒼白、布滿了黑色斑點的手。
順著那隻手往上看，是一具盤坐在虛空中的人形身影。
那個身影穿著一件破爛不堪的、樣式古老得仿佛來自上古神話時代的太空衣，他的頭盔面罩已經破碎，露出了一張風乾的、如同骷髏般的臉龐。
那不是農夫。
也不是什麼外星怪物。
當季辰看清那張臉的瞬間，他整個人如遭雷擊，雙腿一軟，竟然直接跪倒在了地上，口中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充滿了絕望與難以置信的嘶吼：
「不……這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因為那張臉，那張已經死去了不知道多少萬年、卻依然死死握著弒神之槍的臉……
竟然長得和**【季辰】**一模一樣。
或者說。
那就是**【無數個輪迴之前的季辰】**。
而在那具乾屍的另一隻手上，還緊緊地攥著一張雖然已經碳化、但依然能勉強辨認出字跡的照片。
那是……顧晚舟和兩個孩子在遊樂園的合影。
當「復仇女神」號那龐大而傷痕累累的艦體，像是一枚被絕望驅使的孤注一擲的棋子，終於跨越了數萬光年的死寂虛空，一頭扎進這片被天文學家稱之為「上帝的熔爐」、充滿了致命輻射與引力亂流的銀河系核心區域時，即使是最遲鈍的維修工也能透過那層經過三重強化的偏導護盾，感受到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仿佛被億萬個燃燒的太陽同時注視著的戰慄與窒息。
這裡不再是獵戶座旋臂那種星辰稀疏、有著大片黑色幕布作為背景的溫柔鄉，這裡的恆星密度是太陽系周邊的數百萬倍，無數顆處於不同演化階段的恆星——有的正處於狂暴的紅巨星晚年，噴吐著足以吞沒行星的等離子日珥；有的則是剛剛誕生的藍超巨星，肆無忌憚地釋放著足以撕裂DNA鏈條的高能伽馬射線——它們擁擠地堆疊在這片狹小的宙域裡，彼此之間的距離近得仿佛只要伸出手就能觸碰到另一顆太陽的邊緣，將整個宇宙空間照耀得如同白晝般慘白刺眼，沒有一絲陰影可以藏身，仿佛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了一種顏色：那是一種象徵著極致能量、也象徵著極致毀滅的——**【絕對的白】**。
在這片連黑暗都被徹底殺死的極晝宇宙中，人類那支僅存的殘兵敗將顯得是如此的渺小與脆弱，就像是一群誤入了巨人戰場的螻蟻，只能戰戰兢兢地貼著引力波的波谷潛行，每一次護盾與高能粒子的撞擊都會激起一圈圈如同水波般擴散的藍色漣漪，那不僅僅是能量的消耗，更是這群流亡者生命的倒計時。
坐在艦橋主駕駛位上的季凡，那隻被黑色金屬裝甲包裹的機械左臂正以一種肉眼無法捕捉的高頻顫動操控著那繁雜如海的姿態調整引擎，汗水順著他那堅毅如鐵的下顎線不斷滴落，砸在控制台上瞬間蒸發，他的雙眼死死盯著全息屏幕上那瘋狂跳動的引力參數，喉嚨乾澀得像是剛剛吞下了一把滾燙的沙礫：「這裡的空間曲率簡直亂得像是一鍋煮沸的瀝青，常規的導航雷達已經徹底失效了，我們現在就像是在一團粘稠的膠水裡游泳，每前進一步，都要對抗來自四面八方、方向完全混亂的潮汐力撕扯。」
「保持現在的航向，不要試圖去對抗引力，要去順應它，把自己想像成一條在瀑布邊緣逆流而上的魚。」
坐在副駕駛位上的季星遙，此刻完全沒有了平日裡的那種癲狂，她那連接著數百根數據線的大腦正在全功率運轉，幫助主控電腦處理著那海量的環境數據，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那是腦力透支的徵兆，但她的聲音卻依然冷靜得可怕，「我已經計算出了『引力彈弓』的最佳切入點，只要我們能穿過前面那片由三顆中子星組成的『死亡三角』，就能利用它們的引力井作為跳板，直接彈射進人馬座A*的吸積盤軌道……前提是，我們的飛船沒有在那之前被撕成碎片。」
……
**【神性的孤獨·當愛人變成了一團發光的粒子】**
與此同時，在戰艦最頂層的觀景平台上。
顧晚舟坐在一張特製的反重力輪椅上，身上蓋著那條季辰從家裡帶來的灰色毛毯，透過那扇巨大的、已經自動過濾了99%強光的舷窗，靜靜地注視著外面那片璀璨到令人感到恐懼的星海。
即使有著護目鏡的保護，那光芒依然讓她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但她沒有閉上眼睛，因為她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以凡人的視角去欣賞這宇宙的壯麗，也是她為了陪伴那個站在窗前、背影顯得無比孤獨的男人所必須承受的代價。
季辰就站在距離她不到兩米的地方，雙手背在身後，身姿挺拔得像是一座亘古不變的雕塑，他沒有穿太空衣，甚至沒有開啟任何防護力場，就那樣穿著單薄的襯衫，直面著外面那足以瞬間汽化鋼鐵的輻射洪流。
顧晚舟看著他的背影，心中突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
她發現，自從離開維度夾縫後，季辰雖然一直表現得很溫柔，很顧家，但他身上的那種「人氣」正在不可逆轉地流逝。當他看著這片星海時，他不是在欣賞風景，而是在審視。
「在你的眼裡，現在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顧晚舟輕聲問道，聲音在空曠的觀景台上顯得格外縹緲。
季辰的背影微微僵硬了一下，過了許久，他才緩緩轉過身，那雙倒映著無數星辰生滅的眼眸里，沒有焦距，只有一種近乎神性的淡漠與悲憫。
「你想聽真話嗎，老婆？」
他走到顧晚舟身邊，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撫摸她的臉頰，但在指尖觸碰到她皮膚的前一刻，他又像是觸電般縮了回去，仿佛害怕自己的觸碰會傷害到這個脆弱的碳基生命。
「在我的眼裡……這裡沒有星星，沒有光，也沒有黑暗。」
季辰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被無盡知識詛咒的痛苦，「我看到的只有一根根縱橫交錯的『弦』，只有無數個正在坍塌和膨脹的數學模型。我看不到這艘飛船的鋼鐵外殼，我只看到一團團依靠強相互作用力勉強維持形狀的費米子；我看不到外面那些燃燒的恆星，我只看到一個個巨大的熵增源頭，正在貪婪地吞噬著宇宙的有序度。」
「甚至……」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甚至當我看著你的時候，我也需要拼盡全力，才能在那一團團正在衰變的細胞、那一串串正在斷裂的端粒、那一個個混亂的生物電信號之中，拼湊出你原本的模樣，拼湊出……那個我深愛著的妻子的臉。」
「這種感覺……就像是我站在一個二維的平面上，看著你們這些三維的生物在跳舞，我很想加入你們，但我每走一步，都會踩碎腳下的畫面。」
顧晚舟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她終於明白了季辰這幾天那種若即若離的疏離感來自何處。
那不是因為他不愛了，而是因為他愛得太深，太小心翼翼，他害怕自己那高維度的存在本質，會在不經意間壓碎這個脆弱的家。
這是一種何等絕望的孤獨。
明明就在身邊，卻隔著整個維度的鴻溝。
顧晚舟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季辰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緊緊地貼在自己冰涼的臉頰上。
「那就別用眼睛看。」
她流著淚，眼神卻無比堅定，直視著季辰那雙充滿了神性的眼睛，「用你的心去感受。感受我的體溫，感受我的脈搏，感受我的恐懼和我的愛。這些東西，是再高維的數學模型也計算不出來的。」
「你是季辰，你是我的丈夫，是那兩個傻孩子的父親。不管你變成了什麼，只要我還握著你的手，你就永遠別想飄走。」
季辰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那一刻，他眼中的星辰幻滅終於停止了，那層神性的堅冰被掌心傳來的溫度融化，重新露出了屬於人類的、脆弱而溫暖的光芒。
他反手握住顧晚舟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將頭深深地埋在她的掌心裡，久久沒有說話。
……
**【視界邊緣·被囚禁的時間與舊日支配者】**
就在這短暫的溫情時刻剛剛讓兩人找回一絲屬於人類的實感時，一陣刺耳的紅色警報聲突然響徹了整艘戰艦，打破了所有的寧靜。
「警告！警告！前方偵測到極度異常的引力透鏡效應！空間曲率指數級上升！我們要撞牆了！」季星遙那帶著一絲驚恐的聲音在廣播中尖叫起來。
季辰猛地抬起頭，眼神中的脆弱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冷酷與掌控力，那是「時間領主」的戰鬥姿態。
「來了。」
他站起身，將顧晚舟的輪椅固定在安全鎖扣上，然後大步走到舷窗前，目光穿透了那層耀眼的白光，直視著前方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虛空。
在戰艦的前方，那原本應該是通往黑洞視界的必經之路上，赫然出現了一道肉眼無法看見、但在引力雷達上卻呈現出一道血紅色高牆的……**【時空斷層】**。
而在那斷層之中，影影綽綽地漂浮著十幾具龐大得令人窒息的陰影。
那不是戰艦，也不是怪獸。
那是……**【屍體】**。
那是十幾具如同行星般巨大的、由某種不知名的暗物質構成的屍體，它們有的長著無數條扭曲的觸手，有的像是一顆巨大的眼球，有的則是一團不可名狀的肉塊。它們雖然已經死去了億萬年，但它們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古老而恐怖的威壓，依然讓周圍的時空產生了嚴重的扭曲。
這就是季辰口中的——**【舊日支配者】**。
那些曾經試圖挑戰農夫，卻最終失敗、被剝奪了意識、製成了標本，永遠漂浮在這裡充當看門狗的上一代神明。
「它們不是活物，但它們比活物更麻煩。」
季辰的聲音在艦橋內迴蕩，冷靜地指揮著，「因為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規則』的具象化。只要靠近它們，物理法則就會發生錯亂。左邊可能變成右邊，過去可能變成未來。」
「季凡！左滿舵三十度！不要管雷達上顯示的障礙物，那是未來的幻影！相信我的指令！」
「星遙！關閉所有的邏輯運算核心！只保留最原始的機械傳動系統！這裡的數學是錯的，用電腦你會瘋掉的！」
隨著季辰的怒吼，「復仇女神」號開始劇烈地震動，仿佛正在穿越一層粘稠的凝膠。
就在這時，其中一具如同腐爛章魚般的「屍體」突然動了。
它並沒有真正地復活，而是受到戰艦引擎波動的刺激，它的一條觸手——那實際上是一條由混亂的時間線組成的鞭子——猛地抽向了人類艦隊。
並沒有發生物理上的碰撞。
但當那條觸手掃過一艘護衛艦時，恐怖的一幕發生了。
那艘護衛艦的艦首突然開始急速風化、生鏽、崩解，仿佛在瞬間經歷了千萬年的時光；而它的艦尾卻突然退化成了一堆原始的礦石和未加工的金屬板。
一艘幾百米長的戰艦，就這樣在這一鞭子之下，被硬生生地撕裂成了「過去」和「未來」兩半，中間只剩下一團並不存在的虛無。
「這就是……時間打擊。」
顧晚舟看著那艘瞬間消失的友軍戰艦，臉色蒼白如紙，她終於明白季辰所說的「九死一生」並不是誇張。
「別怕。」
季辰的聲音突然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緩緩抬起右手，對著那個巨大的舊日支配者屍體，虛空一抓。
「既然已經死了，就給我老老實實地躺回去。」
「領域展開——**【絕對時刻】**。」
嗡——！！！
一道金色的光環以「復仇女神」號為中心，瞬間爆發開來，強行撐開了一個直徑數公里的球形空間。在這個空間裡，時間被季辰強行錨定在了「現在」，任何試圖篡改時間的攻擊都會被這個絕對的規則所抵消。
在那金色的光輝中，那條抽過來的時間觸手像是碰到了燒紅鐵塊的雪花，瞬間消融殆盡。
「衝過去！就在現在！」
季辰怒吼道，他的鼻孔里流出了兩道金色的血液，顯然這種對抗神級規則的消耗對他來說也是巨大的。
「復仇女神」號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悲鳴，引擎噴射出比太陽還要耀眼的光芒，像是一把燒紅的尖刀，狠狠地刺穿了那道由舊日屍體組成的防線，衝進了那片連光都無法逃脫的終極黑暗——人馬座A*的事件視界。
……
**【視界之內·無法回頭的深淵與不可能的存在】**
當戰艦衝過那道分界線的瞬間。
所有的光芒都消失了。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所有的震動都停止了。
並不是因為引擎熄火了，而是因為這裡的時空結構已經完全不同，外界的一切物理信息都被隔絕在了視界之外。
這裡是黑洞的內部，是宇宙中最孤獨、也最擁擠的地方。
在戰艦的前方，在那無盡的黑暗深處，靜靜地懸浮著一個金色的光點。
那就是季辰所說的——**【弒神之槍】**。
它看起來並不大，大概只有普通長矛的大小，表面流淌著古樸的符文，散發著一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靈魂都要被吸進去的詭異引力。
然而。
當戰艦靠近，當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把槍周圍的景象時，一股比剛才面對舊日支配者還要恐怖萬倍的寒意，瞬間凍結了所有人的血液。
那把槍，並不是孤獨地漂浮在那裡。
它是被**【握住】**的。
在槍柄的位置，有一隻手。
一隻乾枯、蒼白、布滿了黑色斑點的手。
順著那隻手往上看，是一具盤坐在虛空中的人形身影。
那個身影穿著一件破爛不堪的、樣式古老得仿佛來自上古神話時代的太空衣，他的頭盔面罩已經破碎，露出了一張風乾的、如同骷髏般的臉龐。
那不是農夫。
也不是什麼外星怪物。
當季辰看清那張臉的瞬間，他整個人如遭雷擊，雙腿一軟，竟然直接跪倒在了地上，口中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充滿了絕望與難以置信的嘶吼：
「不……這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因為那張臉，那張已經死去了不知道多少萬年、卻依然死死握著弒神之槍的臉……
竟然長得和**【季辰】**一模一樣。
或者說。
那就是**【無數個輪迴之前的季辰】**。
而在那具乾屍的另一隻手上，還緊緊地攥著一張雖然已經碳化、但依然能勉強辨認出字跡的照片。
那是……顧晚舟和兩個孩子在遊樂園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