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防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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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賽扁鵲原本要和燕王等人一起回溱州,卻因廣德侯摔斷了腿,被永康大長公主請去看傷,一直耽擱到年後,這會兒他已離開京城了。

  陸滄從侍衛那兒取了信,坐在桌後展開細讀,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了?」葉濯靈好奇。

  陸滄神色凝重,讓她看信:「義父的死另有原因。停靈的第一日,堂舅去國公府憑弔,發現屋內熏了大量的香料,是用來掩蓋氣味的。他重金買通了府內的大夫,聽說了一些內情,向我賣個消息。」

  葉濯靈咋舌,這賽扁鵲也太貪財了……可能是收了廣德侯的假錢,要從別處補一筆收入吧。

  她腹誹著看完信,震驚得無以復加:「難怪我們離京那天,大柱國和陛下都沒有來送!陛下也許那個時候就知道他死了!」

  魏國公府的大夫在臘月初三就被崔夫人請進了屋門,他一進去,就嚇了一大跳——床上的大柱國分明已經駕鶴西歸了。

  崔夫人讓段珪劈了一隻櫥櫃,在裡面塞滿了冰塊,又在屋內熏了極重的香。母子倆把大柱國的屍身抬進去,勒令大夫裝出給病人診治的模樣,每日按時進出屋子,就這樣撐到臘月十一,等家族內的事務處置得差不多,崔夫人才對外宣布大柱國亡故。

  大夫還注意到,大柱國的左肩有三個小洞,是被細長的利器扎出來的,但這不足以讓他失血過多;他的背部有一大片淤青,是鈍器擊打後留下的痕跡,正是這一處的傷致命,如果他受傷前服了藥,血脈很容易破裂。

  段家母子的表現更是奇怪,崔夫人頸部帶著傷,態度異常冷靜,對丈夫的暴死沒有過多的傷感,而段珪在屍身旁魂不守舍,有一次打盹時還做了噩夢,驚醒後哭著對屍體連連磕頭,好像有鬼魂來找他索命。

  賽扁鵲最後提了一筆,這個知情的大夫在他離京時不見了,約莫凶多吉少,還好他錢給得夠多,對方吐露得夠快。

  陸滄喚來時康,叫他封五十兩金子送去邰州答謝,把信放在燭台上燒了。火焰舔著紙張,焦黑的圓圈漸漸擴大,冒出嗆鼻的煙氣,直到火舌撩上他的指腹,他才回過神,鬆手讓紙燃成灰燼。

  「夫君,你打算怎麼辦?」葉濯靈「噗」地吹開飄來的煙霧,托著腮問。

  她淺茶色的眼珠里透出同情,對於大柱國死亡這件事,她從沒有在他面前幸災樂禍過,反而有些同病相憐,因為她的父親也不在了。

  陸滄心頭泛上暖意,撫著她的耳朵道:「我雖不信鬼神,卻是信因果的。段家的事,我們不要插手,作惡之人輪不到我們來懲治。」

  葉濯靈眨著眼:「那個大夫暗示得夠明白了。你身為大柱國的義子,就什麼都不做嗎?」

  陸滄點著她的額頭:「別想拱火。你也說了,我是義子,不是他親生的,我是能殺了段珪給他報仇,還是能把他的髮妻扭送見官?段珪生性懦弱,絕沒膽量弒父,又極孝順母親,定是義父和崔夫人在房中廝打,被他誤傷了。你設身處地地想一想,義父被段珪誤傷致死,他死前會不會原諒自己唯一的兒子?會不會把當家主母掃地出門,換個沒家世沒眼界的小妾當家?從始至終維繫我和段家關係的只有義父一人,他走了,我就成了外人,不該我管的事,我上趕著去管,就是引火燒身,後患無窮。」

  葉濯靈聽得怔住了:「那……大柱國就這麼死了?」

  「他還能再活過來?」陸滄反問。

  葉濯靈瞬間覺得自己才是愛管閒事且心軟的那個,在廣德侯府的時候,她恨不得把崔熙藥暈了塞到麻袋裡扔去象姑館,要不是虞令容管著她,她多少要給那母子倆一點顏色看看。

  她語氣複雜地道:「我要是有個義父死於非命,怎麼也得給殺他的人添些堵,才不管是誰幹的。我們葉家的家風就是有仇必報,誰要是動了我家的人,我追到天涯海角也不放過他。」

  「如果報仇弊大於利呢?」

  「那也要先弄死他。他不死,我咽不下這口氣!」

  陸滄笑著搖頭:「夫人到底年輕氣盛。」

  他忽然想起什麼,笑容一滯,目光淡下來,手指從她耳朵上移開了。

  家風如此……

  有一件事他還沒告訴她。

  「今日的課上完了,夫人帶著湯圓歇會兒吧,我還有些事要辦。」

  「別忘了跟太妃說,去海邊去海邊!」

  「知道,知道。」陸滄拎開她扒拉的爪子。

  書房外,燕王府的長史吳敬等候在走廊上。


  陸滄與他說了賽扁鵲打探到的消息,兩人走到前一進院子,去了迎鶴齋。此處原先是老郡王的書房,後來用作陸滄讀書習字之所,長大後他常在這裡接見親信。

  「陛下處置了崔家,遲早要對段家下手。」吳敬站在書案前,給陸滄沏茶,「陛下賜給魏國公府金銀,又冊封皇后之妹為妃,是為了安撫段家,讓段珪以為回京是安全的。大柱國死得突然,段家沒有頂樑柱,段珪一旦回京,後果堪憂。」

  陸滄道:「崔夫人護子心切,讓段珪連夜出京之前,必定囑咐他近期不要回來。陛下派人召他回京,路上恐生變故,我們且靜觀其變。」

  「小人還有一言,料想王爺聽了不自在。」

  「你說便是。」

  吳敬直截了當地指出來:「陛下對您的舅兄十分器重,不僅恢復了他的韓王之位,還加封他為堰州刺史,給了他都督州內軍事之權。據說他和康承訓的關係也不錯,有人看見他出入康承訓的私宅。陛下此舉是在削弱您的勢頭,這和當初他登基時重用您、疏遠舊臣的舉措如出一轍。」

  陸滄不顯半點慍色:「時來運去本是世間常理,我無意與人爭風頭。」

  「王爺胸懷坦蕩,但您不能保證韓王也光明磊落。您帶兵剿了他的師父,又奉大柱國之命誅殺他父親,他一定懷恨在心,還有那康承訓,先前就對您出言不遜,這兩人相談甚歡,不是好事。小人為王府奔走二十餘年,對人從來沒有看走眼過,您這位王妃雖面善,心眼卻多,小人斗膽問王爺一句,若有一日您與韓王針鋒相對,王妃是會向著您,還是會向著她兄長?王爺沒有害人之心,卻不能沒有防人之心啊。」

  陸滄聽罷,溫言道:「你說的我都明白,我自有威懾葉家人之法。至於康承訓,他做的那些事,未必都是他自己的主意,此人樹敵太多,不需我出手壓制。」

  吳敬露出驚訝的表情。

  陸滄見他不信,取了鑰匙,打開書架最上面的一個抽屜,從裡頭拿出兩份文書:「這是華仲的口供,我讓他畫押了真假兩份供詞。」

  作為心腹,吳敬知曉在堰州發生的事,這口供卻是第一次見。

  左邊一份是實情敘述,詳細說明了華仲勾結襄平郡主犯下滔天大罪的經過,右邊一份則是陸滄為自保而編造的內容。

  俗話說「防人之心不可無」,時康帶著金龜和蓋了柱國印的「親筆書信」去了梁州,徐太守又得到了銀蓮送的信,雖然這些東西最後都回歸到陸滄手上,但他仍心有餘悸——萬一徐太守聲稱自己見過燕王謀反的證據,迫不得已才裝糊塗,事後某天變卦,告發燕王有反心,這要如何是好?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此事被徐太守知曉,無異於有個把柄落在了他手裡。然而陸滄無意殺人滅口,只要徐太守不與他為敵,他就不會用假供詞挑起事端。

  在這份供詞上,華仲承認自己收了流民軍的錢財當內應,從流民軍那裡聽說徐太守一直在暗中給予他們幫助。按照這個理由,陸滄想好了應對的說辭:他故意讓時康先一步去沃原倉調四十萬石軍糧試探,只要徐太守給征北軍開倉,徐家就是向著朝廷;如果不開,就是與朝廷為敵。信中提及的「開溱州府庫發兩個月軍餉」,是因為他不知何時能回封地,以此安穩軍心。

  除了華仲的畫押,他還可以找到那個慫恿流民軍開戰的小妾,讓她證明徐家確實與流民軍有聯繫。

  「依我看,王爺應該告訴陛下實情。王妃一介女流都能闖出這麼大的亂子,她的同胞兄長必然也不是省油的燈,韓王不值得陛下這麼信任。」吳敬嚴肅道。

  陸滄把口供疊好收回信箋里。

  他確實想過預先準備好奏書,以防真的有那麼一天要和葉家翻臉,但思來想去,終究作罷了。

  「還不到時候。這東西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只要呈上去,就沒有迴旋的餘地,我寧願它永遠也用不上。」陸滄搖頭道,「吳長史,勞煩你去和母親說,我想下月初陪夫人去海邊散心,大約要七日,請母親把課業往後推一推。」

  吳敬應下,出了迎鶴齋。

  太陽西沉,窗欞的影子在地上移了幾格。陸滄順手整理好筆墨紙硯,胸口莫名地發悶,仿佛有顆石子在骨頭下硌著他。

  他在書架旁佇立一刻,估摸著離晚飯的時辰還有一會兒,獨自從齋堂後門出去,穿過九曲迴廊,走到最後一進院落。

  這第五進院子原是給家中未出閣的女兒住的,二十多年來主屋空置,東西廂房作了侍衛的班房。東北角上不起眼的小屋守著兩個侍衛,見陸滄來,帶他從屋內的小道進入地牢。


  「王爺,我們聽吳長史吩咐,從不和新來的那個犯人說話,每兩日給他送一次飯。」

  「你們上去吧,不必跟著我。」

  稻草腐敗的氣息撲面而來,牢里陰冷潮濕,羊油燈幽幽地燃著。關押在王府地牢里的人無一不是重犯,有的是失手的刺客,有的是犯了重罪的僕人,陸滄從一間間石室前走過,兩側響起微弱的呼救和哀求,他充耳不聞,徑直走到最裡面的單人牢房。

  黑皮靴停在鐵欄杆前,靴面的螭龍紋映著微紅的火光,如同金屬蒙上了一層血色的鐵鏽。

  牢里的犯人被綁在一根木柱上,四肢被鎖著,裸露在外的皮膚布滿了觸目驚心的鞭痕。這些傷已經癒合了,但他的右胳膊彎折出一個詭異的角度,雙腿也斷了。

  那人聽到腳步聲,慢慢地轉過頭來,聲音沙啞粗礪得不像樣:「王爺,求你給我一個痛快吧……我今生犯下大錯,只有來世再償還了……王爺,求求你讓我死吧……」

  油燈照亮了他的面孔,如果段珪在場,定會大吃一驚——

  此人竟是本該死在堰州的華仲!

  堰州的戰事結束後,他就被燕王府的護衛秘密帶來溱州,關在這暗無天日的牢里。由於受盡折磨,他鬚髮盡白,整個人蒼老了不止十歲,但歸功於從葉濯靈那兒繳獲的十幾根紫金參,他仍然苟延殘喘地活著。

  留著華仲,是為了以備不時之需震懾葉濯靈,如今她的態度有所好轉,這人就似乎沒用了。

  而且段珪宣稱華仲在探路時遇害,倘若真有用上他的一天,對皇帝解釋他還活著也需費一番口舌。

  陸滄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瓶,倒出一粒毒藥。華仲往前爬了兩步,鐵鏈嘩嘩作響,似哭似笑地磕起頭來:

  「讓我死吧,快讓我死……」

  陸滄俯視著他,心生感慨。華仲怎麼說也是和他一起作戰過的人,在大柱國身邊的時日比他還長,他看到華仲,就想起義父的音容笑貌。

  「大柱國薨了。他生前待你不薄,你到了地下,別去見他。」

  華仲愣住,過了好一會兒,沉默地低下頭。

  陸滄把藥丸遞過去。

  華仲看著那粒毒藥,眼裡流出恐懼,可不見天日地活著更讓他恐懼。他下意識地哼起一首軍中的曲子,那是多年以來軍人們面對鐵蹄刀槍振作士氣的歌謠,他唱得越來越大聲,兩行淚滑了下來,顫抖地伸出枯瘦的手。

  可就在他即將碰到藥丸的那一刻,面前那隻掌控生死的手掌突然收了回去。

  他看見陸滄的臉上顯出一種極度複雜的神情,那雙深黑的眼雖然注視著自己,卻像望著另一個人,然後他聽到了宣判:

  「本王再留你活一陣,就這麼死了,太便宜你。」

  陸滄帶著毒藥轉身離開。

  他說不清聽到歌聲的那一刻,心中是什麼感受。當初他帶著援軍趕到草原上,老韓王和他殘存的十幾個部下就唱著這首歌,他們是真正的英雄。他也曾在邰州軍的軍營里聽過士兵們唱這首歌,新繼位的韓王就是他們中的一員。

  也許是他充當了殺人的幫凶,所以內心深處才會有不安和愧疚,正因這不安和愧疚,當他想起葉濯靈充滿恨意的眼睛和拼死一搏的做派,就會天然地產生防備心。

  現在遠遠不到揭露她罪行的時候。

  但也沒到華仲可以死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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