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揭謊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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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不久前絳雪去鎮岳堂找他,說夫人散步時崴了腳,在花園裡坐著,讓他去叫賽扁鵲給夫人看傷,把之前發生的事也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陸滄一聽就明白這狐狸精又在騙人,兩個侍女中了她的調虎離山之計。為了避免她為非作歹殺人放火,他當即找了個醒酒的藉口離席,出門叉狐狸。

  他十五歲從軍那會兒就當斥候打探敵情,找起來得心應手,很快就摸到了一人一狐的所在。

  她們也像是在跟蹤誰,不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有個家丁把葉濯靈當成了赤狄細作,躲在樹叢里盯梢。

  此時陸滄叉到了狐狸,卻連累自己也進了暗道,十分的氣惱變成了十二分,抽出個布袋,把湯圓兜頭一罩挎在腰側,扔了一錠安神香進去,又捏住葉濯靈的手腕,危險地眯眼俯視著她。

  葉濯靈這才發現他穿著一身簡樸的黑袍,暗罵這禽獸心機深沉,他為了不讓湯圓聞見熟悉的氣味,連衣裳都換成侍衛的了!

  她絲毫不懼,又擺出那副天真無辜的表情:

  「夫君,你誤會了,我沒幹壞事。你不是答應要幫我找哥哥嗎?我們跟著他來到這兒,結果跟丟了,你來得正好,給我們搭把手吧。」

  陸滄皺起眉,他知道葉玄暉今晚會參加大柱國的壽宴,卻沒想到這狐狸精這麼快就發現了蛛絲馬跡,冷聲教訓她:

  「膽子大成這樣,讓府里的人抓到,你後悔也來不及了!我答應的是把你哥哥帶到你面前,不是把你帶到他面前。先跟我回家。」

  他扳動牆壁上的機關,怎料扳了數次,暗門紋絲不動。

  葉濯靈生出些幸災樂禍的心思,抱臂看著他。

  他在牆壁上摸索一陣,依然無果,看來這暗門只能從外面開,裡面的機括是關門用的。

  陸滄撐著額頭想了片刻,忽地想起牆上掛著的黃狗圖,瞭然道:

  「這原來是生門。」

  「生門入,休門出,不如走下去看看?」

  兩人異口同聲,不大的聲音在幽深的甬道內迴蕩。

  陸滄詫異地望著葉濯靈,眉宇舒展開,眼裡露出直率的讚賞,葉濯靈也略微詫異地望著他,好像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掌握了玄機。兩人彼此對視著,不約而同地開口:

  「你應該懂陣法吧?」

  「你懂陣法?」

  葉濯靈尷尬了須臾,生氣:「你非要搶我的話?」

  陸滄也很生氣:「你又騙我!你在雲台城裝得什麼都不會,我白浪費口舌給你講了一個多時辰的城防布陣!」

  「不是說過去的事都不提了?眼下從這兒出去才是最要緊的。」她嘟囔,「男子漢大丈夫,天天翻舊帳,真沒肚量。」

  陸滄深吸一口氣,舉著火摺子走下石階,葉濯靈步步緊跟,語氣一變,奉承道:「夫君武藝高強百戰百勝,熟讀兵書運籌帷幄,區區一個陣法怎麼奈何得了夫君?我只是看過書略懂一點,單憑自己可走不出去,想必夫君已經胸有成竹了。」

  這清潤的嗓音猶如一條小溪歡快地流進耳朵,陸滄那股往上躥的火氣就這麼卡在了喉嚨眼。

  他攥著她的爪子往前走了幾步,甘拜下風:

  「似夫人這般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你如何看出這是生門的?」

  葉濯靈心中得意,但要仰仗他出去,還得恭維他幾句:「我是三腳貓功夫,哪比得上夫君耳聰目明。先前我在淨房裡看到了一幅磚畫,畫的是秋天的白馬和一扇小門,這裡牆上掛著的畫是冬天的小黃狗,旁邊也開了一扇門,我就猜這兩扇門和九宮八卦有關了。」

  陸滄點了點頭:「最簡單的八卦陣里,開、休、生三門為吉,驚、傷、死三門為凶,杜、景為中平。從生門打入、休門殺出,再從開門殺入,陣法就可破。這國公府地下的暗道,應是按八卦陣修築的,作逃生之用。茅屋的主人是個老僕,背駝得厲害,夠不著那麼高的地方,約莫不清楚屋裡有機關,只是義父讓他來看守此處。」

  「我也是這麼想的。」葉濯靈認同他的看法,「淨房在國公府西北角,正好是乾宮之位,《周易》說乾為馬,乾宮五行屬金,金色白,旺於秋,故而磚畫上的門是開門,屬大吉。這個茅屋在東北角艮宮上,艮為狗,五行屬土,土色黃,旺於丑、寅之月,就是冬天,所以小狗守著的柵欄門是生門。我們只要找到休門,就可以出去了!」

  微弱的火光照在她臉上,那雙清透的眸子亮熒熒的,襯得五官精巧玲瓏,縱是天下妙筆也不能畫出其萬分之一的靈動。


  陸滄的視線停留半晌,把她的臉掰回去,讓她看路:「夫人若把心放在正事上,這世間又要多一個軍師了。」

  葉濯靈嫌他話多:「你能不能認真點,快找路。還有,把湯圓給我。」

  「它睡了。」陸滄打開布袋給她看了眼,安神香的效果堪比迷藥,湯圓半闔著眼,枕著大尾巴流口水。

  「你幹嘛把它迷暈啊,它的鼻子可靈了。」

  「它醒著容易亂跑,而且你夫君比它的鼻子好用。」他從容道。

  過了兩盞茶,葉濯靈不得不承認他所言不虛。

  她踩著堅硬的砂礫,跟他經過曲折幽深的洞穴,穿了幾道機關屏障,來到一個格外寬敞的地下石室。這裡放著一個落滿灰塵的圓形石台,堆著一些用牛皮袋裝著的粟米,和韓莊王地窖里囤積的糧食很相似。

  葉濯靈眼尖地看到地上有一枚腳印:「有人來過這兒。」

  除了他們進入石室的一條路,前方還有七個黑黢黢的洞口,腳印只有一枚,分不出那人進了哪條道。

  「把湯圓喊醒吧。」她建議。

  「讓它睡。」

  陸滄從項下拎出個羅盤,對準方向,帶著她走入正北方的一條通道。小道內又分出幾條岔路,他一概不管,只朝北方的坎宮位走。

  葉濯靈擔憂哥哥,走得心不在焉,陸滄看出她的不滿,也不多話,牽著她走在寂靜的黑暗裡。路越來越窄,開始往上傾斜,她一邊走一邊捶腿,氣喘吁吁的,正要抱怨幾句,頭頂隱隱傳來了說話聲。

  陸滄示意她噤聲,左手按住劍柄,走到台階的盡頭,貼在石板上聽了幾息,而後用劍尖輕輕一頂,將石板撬開一個角,後面是空的。

  他搬動石板,拉著她從暗道里來到另一個形如箱子的小室內,頭頂的說話聲大了起來,是兩個人。

  要不是地上殘留的炭灰,葉濯靈還以為自己鑽進了一個棺材。她環顧四周,這個小室右側開了一個口,可容一人彎腰進入。以她的目力只能看到裡面的磚地,於是扯扯陸滄,讓他探頭看。

  「這是屋外的火道口,連著屋內的爐腔和火道,看樣子很久沒燒過炭了。」他附耳輕聲道,試著舉臂推動上方的青石蓋子。

  北方的大戶人家在房屋地磚下鋪設火道,冬日在道口燒炭,煙氣順著火道傾斜爬升,把地面烘暖,再從通風口出去,室內無煙,穿單衣都不冷。

  他大概知道這是哪裡了。

  一絲冷風灌進來,葉濯靈捏著鼻子止住噴嚏。

  陸滄把蓋子頂開一條縫,在聽到屋內一聲熟悉的冷笑時,火速退了回去。

  「……爹,您不能這樣偏心!」

  竟是段珪。

  葉濯靈也認出了這個聲音,在石壁旁蹲下來,雙手托腮,準備聽個熱鬧。

  陸滄坐在她旁邊,手伸進袋子裡,捋著湯圓油光水滑的尾巴。大柱國和妻子兒子說話,總是會吵架,向來不讓護衛在屋外聽壁腳,隨身只有幾個聾啞僕人侍候,此刻倒便宜了他們倆。

  冥冥之中,直覺告訴他在這多待一會兒,說不定有意外收穫。

  「這是大柱國的屋子?」葉濯靈對他耳語。

  「是北園的望雲齋。義父吃完丹藥就會出汗,嫌主屋燥熱,所以搬過來住,沒想到這裡連炭火也不燒。」

  葉濯靈看他略帶憂思,在心裡鼓掌喝彩。丹藥是好東西,大柱國就該多多地吃,如果能吃到暴斃橫死就最好了!

  「段珪不是和你一起在鎮岳堂招待客人嗎,怎麼跑出來了?」

  「我能找藉口溜,他自然也能。或許他有事不便當眾說,私下來稟告義父。」

  果然,段元叡憤怒地吼道:「我偏心?我要是偏心,你拿青川縣令的賀禮過來給他求官,我就不會答應把他調來京城!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回京的路上是怎麼吃喝玩樂的,窮山惡水的地方,你見縣官把你當成佛爺招待,就收了他的禮,替他說好話。哼,今天是好日子,我睜隻眼閉隻眼就罷了,你這小兔崽子居然還得寸進尺,管我要嘉州軍的兵符?你也不看看自己有沒有挽潮的本事!」

  陸滄的唇角極快地揚起,又歸於沉靜。

  葉濯靈唯恐天下不亂:「夫君,大柱國真的很偏心呢。」

  要不是這兩個人長得一點兒都不像,她都要以為陸滄是段元叡親生的了!


  陸滄揪了一下她的額前的小絨毛:「閉嘴。」

  又聽段珪冷笑道:「是,我讀了那麼多書,都是紙上談兵,練了那麼多年功夫,都是花拳繡腿。可我是您的唯一的兒子,和您血脈相連,您再怎麼瞧不上我,我也不會吃裡扒外!陸滄姓陸,我們姓段,如今陛下羽翼漸豐,如何能不用他來制衡段家?我看得明明白白,您不在,他就敢自作主張,想一出是一出。他信誓旦旦地要勸降流民軍,把我騙回京城,讓我一點軍功都沒撈著,這還是輕的。他收到您的信,故意置之不理,我看他就是想留著韓王,和您作對!」

  葉濯靈的眉毛霎時擰了起來。

  ……留著她爹?

  她疑惑地看向身畔,火摺子把陸滄的眼睛映得黑而亮,他目光淡淡,神情莫測,看不出在想什麼。

  下一瞬,段珪的話清晰地傳到石板這側:

  「爹,我一回京就和您說了,您偏不信,我用列祖列宗的在天之靈發誓,我說的都是真的!您在信里讓他抓到韓王就殺掉,他看完後急匆匆把信收了起來,說赤狄還沒退兵,戰事要緊,只捆了韓王和他十幾個部下,要戰後再處置。我問他是不是想放韓王一馬,他不回答,還讓我出去。呵,他那把流霜刀出了名的快,砍俘虜的腦袋用得了幾個時候?韓王不除,對段家不利,我趁他中毒箭昏迷,一口氣把那十幾個反賊都砍了,用投石機投了一個腦袋進雲台城,否則等他醒來,定找藉口說他們禦敵有功,要放他們一馬。」

  這話如同一個火蒺藜,在葉濯靈的腦子裡轟然炸開。

  ……他說什麼?

  她的臉剎那間失了血色,怔怔地趴在石板上,企圖聽得更清楚一些。

  段元叡大罵道:「孽障,盡挑好的說!你怎麼不說你穿了他的盔甲、拿了他的印、動了他的刀?這是多大的僭越,你不知道?!若非你是我親生的,還能活著回來?我給你督軍之權,你就敢過主帥的癮,我給了你嘉州軍虎符,你還不知要做出什麼喪心病狂的事來!」

  段珪憤憤不平地叫道:「國法如此,殺一個王爺必須要宗室動手,葉萬山不看到印,就不會服,我情急之下才做此決定,又沒拿他的印干別的!爹,我這是在幫您啊!」

  段元叡氣得直咳嗽,緩了一緩,方道:「你這樣詆毀挽潮,可知他在我面前是怎麼誇你的?人家沒說你半個字的不好!他是我手把手帶出來的,沒人比我更了解他的性子,他同我坦坦蕩蕩地說過,葉萬山是忠義之士,想放他一命,才沒有當場下手,你當他和你一樣,整天想著與誰作對?」

  「您也太護著他了!難道娘說的是真的,他其實是……」

  「瞎扯淡!你姑姑就生了那一個,早死了!」

  後面段珪又說了什麼,葉濯靈的思緒紛亂如麻,只覺耳朵里灌滿了水銀,頭昏腦漲,再也聽不進去了。

  陸滄始終靜靜地坐著,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布袋裡的小狐狸睡得很熟,粉嘴巴含住他的手指,安詳地噴出熱氣。

  屋中的談話停了下來,那對父子去了裡間。狹小的火道口內,氣氛變得奇怪,安靜得讓人發慌,葉濯靈一時間只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

  她面對牆壁沉默地蹲了很久,忽然扭過頭,倔強又兇狠地盯著他,嘴唇微張,仿佛有滿腹的話要質問。

  陸滄心知肚明,每當她心虛的時候,就會戴上這張兇巴巴的面具,恨不得把每一根小絨毛都變成刺蝟的刺,扎進他的皮肉里。

  但他是不會被她虛張聲勢的尖刺傷到的。

  他等著她開口,眼前卻驀地一黑,葉濯靈吹滅了火摺子。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她的嗓音帶著一絲顫抖,像被雨打落的枯葉:「我爹到底是誰殺的?」

  「我殺的。」

  「你騙人!」

  陸滄的手指撫上她的臉,指腹觸到涼絲絲的水跡,微微嘆了口氣:「你再問一千次,我也是這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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