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暗尋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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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國公府堪稱京城中最豪華的府邸,茅房自然也不同凡響。

  大戶人家的臥室內使用馬桶,講究點的修有淨室用來洗漱更衣,客人和僕人則去專門的茅廁解手方便。葉濯靈跟著侍女穿過層層門洞,跨了兩個院子,來到西北角一座雕樑畫棟的小樓前,半信半疑地問:

  「這就是茅廁……不,淨房?」

  她看著牌匾上「雪隱堂」三個字,還以為是小姐的繡樓呢!

  青棠道:「這是女客的淨房,少有外人用,男客的淨房離主屋近些。夫人,您肚子疼得厲害嗎?要不我去找李神醫來給您看看?」

  葉濯靈忙道:「不用,走了一陣反而沒那麼疼了,我就是吃得太多,腸胃不適。」

  堂內香氣氤氳,燃著炭火,沒有任何異味,正廳候著五個清秀侍女。她們幫貴客褪下沉重的外衣,換上熏過香的青袍,遞上香丸塞鼻子,還好心地要領貴客去如廁,葉濯靈頭皮發麻的拒絕了,只帶青棠掀了東邊的竹簾進去。

  竹簾後是一段走廊,牆磚上繪有壁畫,畫的是一匹白馬踏在金黃的秋草之上,姿態飄逸,栩栩如生。走廊盡頭有幾個小間,空蕩無人,葉濯靈看到這麼纖塵不染、典雅整潔的淨房,就是不想出恭也死活憋出一點尿意來,脫了外袍,抱著湯圓跑到其中一個小間裡,把門一插,上了個神清氣爽。

  她解決完後,發現連手紙都是棉布做的,美中不足的是馬桶有些老舊,邊緣刻著魚形花紋,大口廣腹,比一般的淺很多,裡面盛的不是香灰,而是砂子。

  湯圓站在桶沿,翹起尾巴半蹲著使力,上完也不想埋了,像個千金大小姐一樣跳下來,高傲地叼了籃子裡一枚小魚乾走出去。

  她正疑惑這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就聽見青棠在外面尷尬地道:「夫人,咱們好像弄錯了,這個小間是大柱國家的貓用的,他養了四隻獅子貓。」

  葉濯靈僵住,一邊暗罵段元叡搜刮民脂民膏,一邊艷羨他家貓過的日子,裝出無所謂的模樣,來到鍍金的水槽旁搓著香胰子洗手:「沒事兒,湯圓用著挺合適,我內急就不挑了。」

  水槽上方有一根竹管,裡面是流動的井水,她一抬頭,無意間瞥到牆磚上那匹白馬旁邊還畫了扇敞開的小門,裡面有一隻獅子貓探出腦袋。

  ……大柱國是真的喜歡貓。

  葉濯靈回過神,估摸著耽誤了一盞茶,撣了撣身上的青袍,覺得這身袍子輕便利索,穿出去還不顯眼,正好用得上。她飛快地卸下貴重的首飾,綰了個侍女的髮髻,用輕紗遮住半張臉,讓青棠抱著禮服去馬廄找車夫,說自己想在國公府散散步,逛完就乘車回家。

  「夫人,王爺還在鎮岳堂呢。」

  葉濯靈信口胡說:「我出門時和他約好了,吃得差不多就出來逛逛。他應酬他的,我逛我的,反正各處都有家丁,絳雪也跟著我,不會迷路。」

  「好吧……那您小心些,這府里不好亂走。」青棠一步三回頭地去了。

  事不宜遲,葉濯靈蹲下身,對著湯圓的耳朵小聲道:「去找大哥,找到了晚上你就跟姐姐睡。」然後叭地親了它一口。

  湯圓精神抖擻,敏捷地躥出淨房,使出渾身解數伸長鼻子,邁開小碎步朝南邊走去。

  葉濯靈出鎮岳堂時,特意讓湯圓在朱明身邊停了幾息,足夠它辨識對方的氣味,她見湯圓認真地搜尋起目標,心臟怦怦地跳起來,也不知這個聲音很像哥哥的人是否已經出府了?

  夜色漸深,繁星高掛天際,府中的彩燈映照院落如白晝。今日段元叡過壽,為了彰顯他的慷慨大方,凡是持有請柬的客人,管事一律發放腰牌請他們進府吃喝,也允許他們在前三進院子遊玩。

  湯圓走走停停,葉濯靈緊跟著它,並不觀賞水榭樓台,絳雪察覺出不對勁:

  「夫人,您是在找什麼東西嗎?」

  「嗯?沒有啊。這府里除了貓,可能還有狐狸,湯圓聞到它的氣味了,想找朋友玩兒。」

  她們從西北角走到前一進院子,隱約可聽見嘈雜的人聲,參加壽宴的賓客開始散去,就在葉濯靈愈發焦急之時,湯圓豎起尾巴,蹲坐在地不動了。

  前方假山後十丈遠,朱明正和一個家丁說著話。

  葉濯靈激動難耐,腳下一歪,「啊」地低叫一聲,撲通摔在地上。

  「您沒事吧!」絳雪急忙去扶她。

  「噓,當心驚動了人!」葉濯靈蹙著眉,像是疼得厲害,被絳雪扶到花園裡的石凳上坐著。


  她「嘶」地抽了口氣,壓低嗓音:「我沒大礙,只是扭了左腳,你快去跟王爺說聲,叫賽扁鵲來給我看看。我第一次來國公府做客,不好麻煩這裡的下人,他們若是知道我連走路都走不穩,肯定背後笑話王爺娶了個傻子。」

  絳雪不放心:「我找個侍女來陪您吧,您就坐這兒別動。」

  葉濯靈指著不遠處的侍衛:「這裡又不是荒郊野外,我還有湯圓陪著。你快去,就這麼一會兒!」

  絳雪拗不過她,匆匆消失在迴廊上。

  葉濯靈的左腳立刻恢復如初,讓湯圓定在桌旁,拔腿往假山後跑,此時和朱明說話的家丁剛離開,打著燈籠值班的婢女挨得也不近,正是天賜良機!

  「朱侍衛請留步!」她從背後叫住朱明。

  朱明回過身,恍然拱手:「姑娘是虞夫人的侍女吧,找我有何事?」

  一條白影嗖地躥過來,湯圓叼著他的褲腿用力扯,嚶嚶叫個不停,急得都快說人話了。

  葉濯靈拿不準主意,試探道:「朱侍衛,我在虞家並非第一次見到你,你幾天前是不是去過寶成當鋪?」

  「寶成當鋪?」朱明思索,「我巡邏時曾經路過,知道這家鋪子,但並未進去過。我們宿衛軍規矩嚴,是不能隨意當物品的。」

  葉濯靈不死心:「你是哪裡人?家裡可有兄弟姐妹?我是梁州人,從小和兄長失散,見了你就隱隱熟悉。」

  朱明失笑:「姑娘找錯人了。我是嘉州人,父母俱在,並無同胞妹妹。你還是回去吧,被人看見了,對姑娘的名聲不好。」

  「可你沒有嘉州口音。」

  「我是在京城長大的。告辭。」

  他轉身就走,湯圓死死地咬住他的靴子往後拉,爪子在地上拖出幾條線。

  「算了,放開吧。」葉濯靈低落地把它抱起來,貼著它的小臉蹭了蹭。

  她望著朱明的背影,一口氣還沒嘆出去,忽地計上心來,大著膽子用赤狄語叫了聲「哥哥」。

  然而朱明的腳步完全沒有停頓,徑直走入黑暗中。

  「湯圓,你是不是聞錯了?」她喃喃道。

  小狐狸的眼裡也滿是疑惑,舔舔鼻子,揣著手趴在石桌上思考。

  葉濯靈陷入沉思,哥哥如果認出她,肯定會像銀蓮那樣說幾句帶有暗示的話,難道他生了病,不記得她了?她又沒有易容化妝……

  「不對!」她突然驚呼出聲,眼睛亮得像兩盞小燈籠,握拳在石桌上敲了一下,幹勁十足,「咱們快跟上他!」

  這個人露餡了!

  她剛才太急,喊人的時候忘了把面紗摘下來,假山擋住了燈籠的光線,她的眼睛顏色不明顯,朱明根本沒有看清她的臉!

  如果他只在廣德侯府見過她一次,怎麼能如此迅速地認出她?在他開口之前,她僅僅在他面前說過四句話,他是個巡城的宿衛軍,一天到晚不知要接觸多少人,在市井中聽多少雜音,怎麼連想都不用想,開口就能報出她的身份?

  與其相信朱明記性超群天賦異稟,葉濯靈更願意相信他在騙自己。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葉濯靈等不住,跟著湯圓追上去。她不想惹婢女家丁注目,所以鬼鬼祟祟地從花木繁茂的地方走,離朱明隔得很遠。這人偏偏走得極快,像是存心要甩脫她,頎長的身影在燈火下忽左忽右,移上了抄手遊廊,飄出了角門,就那麼一眨眼的功夫,鬼魅般消失在她窮追不捨的視線里。

  「防我如防火,連湯圓都不認,他絕對是要干一票大的。」她自言自語,嘴撅得都能掛油瓶了,「朱明……玄暉……不都是太陽嗎?我傻了,怎麼現在才發現。」

  湯圓不甘示弱,憑氣味繼續追蹤,葉濯靈在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了許久,沒留意周圍的燈越來越暗,到最後前面只有一盞孤燈,身後竟連半個人也沒了,竹林被寒風吹得沙沙作響。

  這是什麼地方?

  她躊躇地站在原地,回想著來時的路線,她似乎跟著湯圓從第二進院子走到了東邊的跨院,然後貼著院牆一路往北,穿了幾道不起眼的窄門,並未有人阻攔。此刻她應是在魏國公府的東北角,荒涼僻靜,右前方是一個小土坡,坡下有一座茅屋。

  小屋的門開著,有個駝背老翁從屋後走出來,左手舀了一瓢水,右手托著一柄旱菸吧嗒吧嗒地抽。

  「哥哥來過這裡?」葉濯靈小聲問。


  湯圓退進她雙腿之間,沖屋子撇頭。

  就在這時,小路上亮起了燈籠的光,家丁的呼喚隨之響起,老翁放下水瓢,和他一同快步離去。

  屋中無人,葉濯靈的好奇心勝過了一切,從藏身的樹幹後閃身出來,輕手輕腳地摸進茅屋,借著油燈微弱的光打量這裡。屋子很簡陋,炕床桌椅火盆等物都有了年頭,這老翁約莫是個看守竹林的家僕,日子清貧,飯桌上用竹罩子罩著吃剩的粟米粥和鹹菜,還有一塊印著壽字的燒餅。

  湯圓把角角落落都嗅了一遍,用爪子按著西邊的牆壁。牆上掛著一幅陳舊的畫卷,這畫與屋裡的擺設並不能說格格不入,因為上面既不是風雅人物,也不是秀麗山水,而是雪地上一隻小黃狗。

  這小狗肥嘟嘟的,前爪抱著一根骨頭,斜眼瞅著走入柵欄門的農夫,十分憨厚可愛。葉濯靈忍不住伸手去摸,湯圓不安地扭過頭,下一刻,遠處響起人語:

  「她往這兒走了,好像還帶著只貓……」

  「我聽到她說赤狄話,或許是細作,跟了半天……」

  糟了!

  葉濯靈心想自己只說了一個詞,聲音也不大,怎麼就給人聽見了?這魏國公府的家丁果然有真本事。

  她帶著湯圓就往屋子後門跑,繞過櫥櫃,姐妹倆都嚇得一蹦三尺高,寒毛直豎——

  陸滄斜倚著門,雙手抱劍,正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們。

  他怎麼在這?!

  葉濯靈怨憤地瞪著湯圓,這死孩子,人就差貼臉上了,它連個屁都沒聞出來!

  「夫人給小妹找同伴,找到這旮旯角來了?」陸滄挑眉,伸手去拉她。

  葉濯靈下意識後退,茅屋外的人聲越來越近,她慌亂間踩到地上一個竹筐,身子一倒,肩胛骨重重撞上西牆。

  「哎喲……」

  陸滄一把捂住她的嘴,卻聽「咔噠」一響,牆上竟裂開了一條縫!

  他立時掀起被她撞過的那幅畫,原來下面有塊磚石凹陷下去,引動了機括。彈指間,那條縫隙越開越大,形成了一道窄小的暗門,他想把機括復位,手還沒按到磚頭,湯圓就一溜煙躥進門,葉濯靈大驚之下什麼也不顧得,抬腳跟了進去。

  陸滄頓時一個頭兩個大,低罵道:「小殺才,真能給我闖禍!」

  他把地上翻倒的竹筐擺正,矮身進了暗門,抬手將內牆的機括一拉,門隨即合上。

  「不准跑,過來!」他喝道,掏出一支火摺子點燃。

  葉濯靈已捉到了湯圓的尾巴,冷汗涔涔地把它拎起來,對著它的嘴筒子唰唰扇了兩下:「瞎跑什麼?萬一有暗器怎麼辦?」

  湯圓懵了一瞬,「哇」地哭了出來,葉濯靈連忙掏出根小肉乾塞到它嘴裡,止住它的大嗓門,抱著它灰溜溜地來到陸滄身前,用一雙水光瀲灩的大眼睛無比誠摯地仰望著他,甜甜地道:

  「夫君……」

  陸滄胳膊一伸,把她圈到懷裡,用胸口牢牢堵住她的嘴。

  隱約的談話聲隔著一堵牆傳來。

  「後門開著,她走了?」

  「我的門本來就開著,屋裡沒什麼值錢家當……」

  「也許是你聽錯了,府里有遛貓的侍女……」

  腳步漸遠,屋主送那幾個搜查的人走了。

  陸滄貼著暗門,紋絲不動地等了一刻,腳下的台階黑洞洞的,靜如墳墓。

  他鬆開手,拍了一下葉濯靈的腦瓜子,怒道:

  「我不看著你,你就要作孽!說,想背著我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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