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不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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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王宅的花廳在第四進院子,鄰著後花園。

  徐季鶴在廳中惴惴不安地等了一個時辰,茶都喝了一壺,還是沒見到王爺和王妃,困意逐漸侵襲上來。

  昨夜真是好一場忙亂,趕來喝喜酒的客人聽聞卓小姐得了急病無法拜堂,議論著吃完飯就散了,他和大哥退掉新婚賀禮,卓將軍夫婦則是磨破了嘴皮子賠罪送客,到了三更才灰溜溜地回府。人都走後,管事清點僕從,發現少了一個家丁、一個婢女。

  徐孟麟對外說那兩人都是沒簽契書的短工,不必找了。徐季鶴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發誓以後再也不拿大哥開玩笑了,還把自己知道的事都告訴了他,他才悠悠地扔下一句:

  「燕王殿下送了禮,咱們也應回禮,明早你把爹說的那對玉如意送去,順道問問王爺,他或許知曉郡主義妹的下落。」

  徐季鶴辰時就帶著禮盒上門拜訪,結果來遲了,前頭還排著七八個人。京城的官員耳目最是靈敏,得知新王妃的轎子進了門,便派小廝來送賀禮,管事客氣地一一收了,留他們吃茶點,又叫家丁把徐季鶴悄悄地帶入內宅等候。

  等了半柱香,才有人來,說王爺在書房處理軍務,王妃娘娘在看帳本,兩人都忙得很,一時過不來。

  徐季鶴憂心銀蓮,執意要等,等到日已過午、眼皮打架之時,窗外「汪」地一聲狗叫,把他從睡夢的邊緣拉了回來。

  四喜登梅的花窗外閃過一條白影,貓一樣輕捷地跳上石頭,人立而起,前爪扒著窗欞,睜一目眇一目向屋裡看,發出一串尖細刺耳的大笑,嚇得徐季鶴從官帽椅上跳了起來:

  「什麼玩意?」

  他的雞皮疙瘩立時掉了一地,待看清那是只白色的小狗,抹去頭上的汗,疑惑地自語:「這不是新娘子抱在手上的嗎……真邪乎。」

  廊上響起腳步聲,伴隨門外家丁的通報:「徐公子,王爺和王妃到了。」

  徐季鶴整裝行禮,花廳外的兩人款款而入,一雙黑皮靴和一雙碧絲履出現在眼前。

  王爺的聲音像昨日那樣溫和可親:「四公子久等了,快坐。」

  徐季鶴的目光掃到一隻搖來搖去的大尾巴,直起身入座,抬起頭來又是一驚,差點以為剛才那隻小白狗成精了!

  新進門的王妃小鳥依人地站在王爺身邊,一雙清清淺淺的眼睛透著綠,竟與懷中抱的小白狗一模一樣。她梳著雙螺髻,左右橫插銀簪珥,就像兩隻豎起來的狐狸耳朵垂下了兩撇打卷的白毛,婀娜的身段裹在一襲純白的狐裘中,額間貼著一朵火紅的花鈿。

  徐季鶴看看小狗,又看看王妃,恍然大悟——

  這哪是狗,分明是只被剪過毛的雪狐嘛!沒見過狐狸的人不知道,所以才誤認為是狗,狗可不會發出那麼邪惡猙獰的笑聲。

  與故意嚇唬人的小狐狸不同,燕王妃楚楚可憐,是個難得的美人。王爺看起來非常寵她,叫人多點了一個炭爐,替她脫下狐裘,摟著她的腰入座。這一脫,徐季鶴不由多看了一眼,暗嘆:王爺真是好福氣!

  王妃身穿海棠紅的大袖襦,套著杏黃的半臂,鬱金裙外繫著敝膝,長長的淡青色飛髾從衣上垂委於地,襯得她靈秀飄逸,堪比畫上不食人煙的月宮仙子。她清清冷冷地坐在那裡,膝頭的邪惡小狐狸好像也變成了天真無邪的玉兔,乖巧安靜地趴著。

  這就是那個膽大包天、讓他爹彈劾燕王謀反、替卓小姐上轎想嫁給他大哥的襄平郡主?

  其中會不會有誤會?

  徐季鶴陷入了迷惑。

  陸滄見他目露驚愕,心知這狐狸精單純無辜的表象又騙倒一個人,面色不善地開口:「公子來此有何貴幹?」

  徐季鶴回過神,忙垂首捧起禮盒:「從梁州出發前,家父特意囑咐在下,倘若在京城有幸見到王爺,一定要答謝您的救命之恩。這盒中是一對玉如意,請王爺笑納。」

  ……救命之恩?

  葉濯靈恨不得讓她爹的冤魂上郡守府半夜敲門,徐太守不幫她就算了,還把她賣給了陸滄!陸滄和徐家有來有往,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這下關係非同一般了,全是拜她所賜。

  她是腦袋被驢踢了才會讓銀蓮把信送給徐太守!

  陸滄客套著接過盒子:「雲台城的守兵抓錯了人,誤會一場,倒叫公子受罪了。本王不過是舉手之勞,公子不必如此多禮。」

  葉濯靈記恨徐太守,用胳膊肘把陸滄的手一頂,奪過盒子,從裡面拿出一柄玉如意來,淡淡地看了兩眼,「咚」地丟在桌上。


  徐季鶴心裡瞬間打起鼓,郡主不會要報仇吧?

  雖然他爹把人給賣了,這事兒做得不厚道,但燕王權勢正盛,聰明人都會趨利避害,他們徐家怎麼能為一個反賊之女惹怒這尊佛爺?

  陸滄想在外人面前給葉濯靈面子,將玉如意放回盒中,握住她的爪子捏了捏,示意她規矩點,打圓場:「夫人看帳本累了,手抖成這樣,我替你捂一捂。」

  葉濯靈不看他,板著臉望向徐季鶴:「徐公子,我夫君對你是救命之恩,這一對玉如意就能抵了?」

  陸滄見徐季鶴十分窘迫,替他解釋:「夫人,你不了解。這羊脂玉瑩潤剔透,觸手生溫,只有西域才有這樣頂級的玉料,如今赤狄占據草原,光是運來玉料就不容易,何況還雕得這麼精細,實屬難得。」

  「徐公子,我夫君說的對嗎?」葉濯靈問。

  徐季鶴道:「王爺見多識廣,這確實是西夜國的玉料,匠人雕刻的手藝雖比不上宮裡,倒也能入眼。救命之恩本當湧泉相報,若不是王爺送來及時雨,我和趙姑娘大概就死在牢里了,這點謝禮實在微不足道,但家父說,如果送了比這個更貴重的,恐怕王爺不方便收。如今二哥也因王爺舉薦,要做東遼郡守,今後王爺若有用得著徐家的地方,盡可吩咐家父。」

  這番場面話情真意切,可陸滄聽他這麼說,著實為他捏了把汗——這四公子看著挺機靈,原來不通人情世故,居然當著葉濯靈的面說這些,他是覺得自己不夠討人嫌嗎?

  狐狸的報復心可是很重的!

  陸滄點頭:「令尊有心了。四公子,你上門不單是為了這件事吧?」

  葉濯靈如何看不出他在引開話題?她咽不下這口氣,把他的手一拍,「蹭」地站了起來,冷冷道:

  「好一個救命之恩!徐公子,我也不跟你來那些虛的,看來你爹把銀蓮送信的事都跟你說了。我做了什麼,你們徐家做了什麼,我們三個人都清清楚楚,無需避諱。你爹出賣我換來你二哥的官職,還賣了王爺一個天大的人情,真是一箭雙鵰的好計策啊!你怎麼有臉在我面前提救命之恩?要不是當年我爹救了你爹的命,他能當上長陽郡守享受榮華富貴嗎?那娃娃親不是他自己提的?你們徐家和我們葉家這些年形同陌路,難道那一枚平安扣,就是你爹的『湧泉相報』了?」

  湯圓被她的氣勢所懾,躥到陸滄的靴子後。

  徐季鶴的臉漲得通紅:「這……這,郡主,我給您賠罪。」

  他本想說他們徐家不想趟渾水,但此時萬萬不能再添一把火。郡主謀殺親夫,親夫還對她這麼好,她一定很有本事,萬一哪天吹枕頭風,把王爺給吹糊塗了,倒霉的還是徐家,所以他只能幹脆地跪下磕頭認錯。

  陸滄皺起眉:「好了,你起來。」

  又對葉濯靈道:「夫人,願賭服輸,秋後算帳就是心胸狹隘了。今日當著我的面,你說一句準話,以後不給他們徐家使絆子,你有什麼不滿意的,都沖我來,別人受不了你,我受得了你。」

  葉濯靈氣性發作,把頭一扭,還是對著徐季鶴:「我算什麼帳?我都自投羅網一敗塗地了,怎麼敢打你們徐家的主意?不過說幾句泄憤罷了。我知道你是來幹什麼的,你發現銀蓮不見了,所以來要人。我明明白白地告訴你,銀蓮是我的妹妹,我不會再讓她和忘恩負義的徐家人有任何瓜葛。等她回梁州,你不要再去找她。四公子,請回吧!」

  「郡主!」

  出乎她的意料,徐季鶴跪在地上,鄭重地懇求道:「您想岔了,我只想得個她平安無事的消息。既然您如此決絕,我不敢向您要求什麼,只有這一個願望而已,郡主和她姐妹情深,想必不會讓別人傷害她。趙姑娘要不要回梁州、和不和我們徐家人一起,都是她自己的決定,我斷不會阻攔。」

  葉濯靈微微怔住,看著他誠摯的面孔,扎心窩的刀子話卡在了喉嚨里。

  她回過神,抿了下唇角:「請回吧。李管事,送客!」

  徐季鶴走後,陸滄揣摩她心中所想,故意道:

  「午飯備好了,夫人隨我去飯廳吧。」

  「我要先見銀蓮。」她不信任地望著他。

  陸滄已經習慣了,給她披上狐裘,牽著她往外走去:「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各人為各人的前路著想,是理所當然的。你想殺我沒有錯,徐太守出賣你也沒錯,我設局捉你更沒錯。我若是你,當面跟徐四公子好好地說話,讓徐家心存愧疚,欠我一個人情,這樣豈不比結仇好?」

  葉濯靈硬聲道:「我討厭你牽著我。鬆開。」


  「人情如流水,隨局勢遷轉,若是刻舟求劍不知變通,就是作繭自縛了。」他順從地放開她的手,抱起搖尾巴的小狐狸,「這一點,湯圓比你懂。」

  被仇人教訓的感覺太過煎熬,可葉濯靈竟然找不出話反駁他。

  她不得不承認搬救兵是個下下策,她以為爹爹救過徐太守,她又把證據備齊了,對方就會送來東風,可她沒有仔細想過徐太守究竟是什麼人。

  她太自以為是了。

  陸滄拎起她衣上隨風飄動的垂髾逗弄湯圓,湯圓打了個噴嚏,把頭埋進他的臂彎里,嚼著他餵來的小肉乾。

  「夫人。」他戳了一下她的後頸。

  葉濯靈暴躁地打掉他的手:「不准摸我!」

  ……嘖,脾氣真大。

  陸滄挑眉:「這些年岳父大人可曾舊事重提,要你和徐孟麟結娃娃親?」

  「沒有。」

  「那他可曾談論過徐太守?提了一兩嘴不算。」

  「……沒有。」

  陸滄笑道:「那就是了。你爹不想跟徐太守來往,自是清楚此人不值得結交,只是他涵養好,不在小輩面前說人壞話。你怎麼就偏偏挑中這個人幫忙了?」

  葉濯靈愣了須臾,轉頭橫眉怒目地瞪著他,神情乖戾又兇狠,當真如同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小獸:「你不配提我爹,有種去墓前叫他岳父大人!」

  她越說聲線越抖,眼眶也紅了,努力地昂著頭:「你也不配教訓我,要是我們家沒那麼窮,我爹生前再圓滑世故一點,不向別人借那麼多軍餉和糧食,我哪會想到向徐太守求援?換了個人,你早就死得身敗名裂了。」

  「換個人也未必,兩千石以下的官吏可沒膽子彈劾我。要我說,夫人報仇還得親自上陣,你可比當官的狠辣多了……」陸滄的話音戛然而止。

  兩行眼淚從葉濯靈的臉上滑了下來,她用袖子抹著,哭得直跺腳。

  陸滄急忙左右看看,見僕從都離得遠,把她一攬:「好好好,我不說了。夫人是張良再世,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都是那徐太守沒眼色,壞了夫人的大好計策,沒把我弄進詔獄裡。要不是他,我早就給岳父大人償命了。」

  葉濯靈想罵他,可張開嘴只剩下哭了,拂開他的手,指著小狐狸遷怒道:「湯圓,吃飯不要吧唧嘴!」

  看戲的湯圓驚呆了,半根小肉乾叼在嘴裡,不知道該不該咽。

  「吃吧,你姐姐使性傍氣呢。」陸滄揉它的耳朵。

  走到第五進院子,葉濯靈的眼淚才止住。

  午時的太陽大而明亮,曬得她腦袋發暈,她按著脹痛的太陽穴,跟陸滄來到關押犯人的地方。這裡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小屋,設在院子的西北角上,屋裡是看守的住處,暗間有台階通往地下,繡鞋挨到陰濕的泥沙,一股寒氣幽幽地升上軀幹。

  地牢中有兩個看守,舉著油燈在前面引路,帶著葉濯靈去了最裡頭的一間牢房。牢里陰森森的,不見天光,角落裡放著一隻破罐子,牆邊還矗立著一架木頭做的刑具,有個瘦削的身影坐在稻草上打盹兒。

  門鎖一開,葉濯靈和湯圓就迫不及待地沖了過去:「銀蓮,你沒事吧?」

  「姐姐!」銀蓮睜開眼,激動地叫出來,看到牢房外的陸滄,又泣不成聲,「我沒事,他們沒逼問我。你和湯圓也被王爺抓了,今後要怎麼辦?」

  陸滄讓看守退下,站在牢門處俯視著抱成一團的三隻狐狸:「今後她就是本王的王妃,只要她安分守己,本王不會虧待她。」

  葉濯靈置若罔聞,搓了搓銀蓮冰涼的手,給她披上狐裘:「真的沒人欺負你?你跟我說,我替你做主。」

  「真的沒有,王爺沒讓人虧待我。」銀蓮謹慎地回答,朝陸滄磕頭。

  葉濯靈鬆了口氣,低聲道:「那就好,我和他做了交易,我留下,你走。徐季鶴還來這兒打聽你呢,他可著急了,我這就帶你出去。」

  銀蓮輕輕地「啊」了聲,眼中閃著淚花,嘴角卻露出笑紋:「他……他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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