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孫志芳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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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上午,孫志芳剛進辦公室,桌上的紅色電話就響了。

  莫名的心頭一跳。

  慢慢走到桌前,看著那部普普通通的座機,仿佛那是一塊通紅的烙鐵。

  鈴聲不停的響。

  孫志芳深吸一口氣,慢慢伸手接起電話:「喂,我是孫志芳……」

  「孫書記,我是丁市長秘書小王。」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年輕,很客氣,

  「丁市長想聽您匯報一下雲東縣近期的紀檢監察工作,不知您今天下午三點是否有時間?」

  孫志芳的手一抖,話筒差點掉下去。

  「有……有時間。我準時到。」

  「好的,地點是市委後門對面的『靜心茶舍』,天字二號包廂。丁市長喜歡安靜,您一個人來就好。」

  「知道了……」

  「好的,那我馬上向丁市長匯報,請您準時到達。」

  電話掛了。

  孫志芳握著話筒,久久沒放下。

  丁茂全要見她。

  在這個節骨眼上。

  匯報工作?

  騙鬼呢。

  她一個縣紀委副書記,有什麼工作需要直接向市長匯報?

  這分明是敲打,是警告,

  是告訴她:你的一舉一動,我都知道。

  孫志芳癱坐在椅子上,後背全是冷汗。

  那塊玉,她已經處理掉了。

  不,是毀掉了。

  砸碎,燒化,衝進下水道,連灰都沒剩下。

  趙駿那邊,自從那次在錯誤的場合錯誤的時間,錯誤的選擇下,做了一次錯誤的歡聚之後,

  就再沒聯繫過。

  她以為,自己已經夠小心了。

  可丁茂全還是知道了。

  或者說,他從來都知道。

  孫志芳想起自己這些年的路。

  從一個普通科員,到縣紀委副書記。

  每一步,都有丁茂全的影子。

  第一次提拔,是丁茂全還在雲東當副縣長時點的名。

  第一次辦案立功,是丁茂全暗中提供的線索。

  第一次收錢,是丁茂全秘書牽的線,說「這是丁縣長對你工作的肯定」。

  第一次……

  太多了。

  多到她自己都數數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把柄攥在丁茂全的手裡,自己跟他到底捆綁的有多深……

  她曾經以為,這是大樹底下好乘涼。

  現在才知道,這是與虎謀皮,是飲鴆止渴。

  可她逃不掉了。

  「方信……」

  莫名的,孫志芳心中又蹦出那張年輕英俊的、不解風情的臉……

  他……還能成為我的救命稻草嗎……

  下午兩點五十,孫志芳提前十分鐘來到齊州靜心茶舍。

  這是一家很隱蔽的茶舍,藏在老城區的小巷裡,門臉不大,裡面卻別有洞天。

  天字二號包廂在二樓最裡面。

  孫志芳推門進去時,丁茂全已經到了。

  他坐在茶海前,正在泡茶。

  五十六歲的年紀,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塊老式上海表。

  看起來不像市長,倒像個大學教授。

  「小孫來了,坐。」

  丁茂全抬起頭,溫和的笑了笑。

  笑容很溫和,聲音很溫和,完全符合一個市長的形象。

  但在孫志芳的感覺里,卻如同相隔萬里之遙的陌生。

  他的話,得聽。

  叫你站你就站,

  叫你坐……你只能坐下。

  孫志芳拘謹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


  「嘗嘗,今年的明前龍井,朋友從杭州帶回來的。」

  丁茂全含笑推過來一杯茶。

  孫志芳雙手接過,小口啜飲。

  茶是好茶,清香甘醇。

  可她現在喝什麼都是苦的。

  「最近工作怎麼樣?還順心嗎?」

  丁茂全一邊洗茶具,一邊隨意問道。

  「還……還好。謝謝……丁市長關心。」

  「趙正峰同志,對你還好吧?」

  「趙書記很照顧我。」

  孫志芳全程如同一台機械,問一句答一句。

  「那就好。」

  丁茂全微笑點頭,用優雅的動作給她續上茶,

  感慨的說道:「紀委工作不容易啊,特別是女同志,更不容易……既要堅持原則,又要講究方法。小孫,這些年,你做得不錯。」

  「都是丁市長栽培。」

  孫志芳低聲說,頭幾乎低到了膝蓋上。

  丁茂全笑了。

  「什麼栽培不栽培的,是你自己有能力,自己……有、能、力……」

  聽到這夾槍帶棒的一句話,孫志芳全身寒毛直豎,

  只覺一頭殘暴嗜血的野獸正死死盯著自己,

  情不自禁猛的抬起頭,卻又迎上丁茂全那雙溫和帶笑的眼睛。

  「老丁,你聽我說……」

  孫志芳急切想要辯解。

  「只不過……」

  丁茂全擺擺手打斷她,

  話鋒一轉,語氣依然極為溫和平淡,就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能力是好事,但也要看清方向。有些路,走錯了,就回不了頭了……」

  孫志芳手一抖,茶水灑出來幾滴。

  「老丁,我……」

  「嗐,別緊張,看把你嚇的,」

  丁茂全遞過紙巾,笑容不變,

  「我就是隨便聊聊。你是老紀檢了,道理都懂。在關鍵崗位上,要時刻牢記立場。有些線,不能踩,有些人,看不清。記住了,誰才是你真正的依靠。」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千斤巨錘,狠狠敲在孫志芳心上。

  「我……我記住了。」

  孫志芳的聲音在顫抖。

  「記住就好。」

  丁茂全站起身,緩緩走到孫志芳身邊,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淡漠的留下一句:「我還有個會,先走了。這茶不錯,你慢慢喝。」

  他走了。

  留下孫志芳一個人,坐在包廂里,對著那壺漸漸冷掉的茶,渾身發冷。

  誰才是你真正的依靠。

  這句話,是提醒,更是警告。

  提醒她,她的今天是誰給的。

  警告她,如果不聽話,她的明天會怎樣。

  孫志芳不知道自己在包廂里坐了多久。

  直到服務員輕輕敲門:「女士,我們快要打烊了。」

  她才恍然驚醒,跌跌撞撞地離開。

  接下來的幾天,孫志芳像丟了魂。

  上班時走神,開會時說錯話,連最熟悉的案卷都能看錯行。

  「孫書記,您沒事吧?」

  辦公室的宋成關切的問道:「您的臉色,好像很不好……」

  「沒什麼事,可能有點感冒。」

  孫志芳勉強笑笑。

  她當然知道,自己不是感冒。

  是恐懼。

  深入骨髓的恐懼。

  丁茂全。

  他什麼都知道。

  那他會怎麼做?

  像對付錢衛東那樣,讓她進去?

  還是像對付張薇那樣,讓她當替罪羊?


  不,也許更糟。

  丁茂全從來不是心慈手軟的人。

  孫志芳想起多年前的一樁舊事。

  當時丁茂全還是副縣長,有個副局長不聽招呼,在常委會上跟他唱反調。

  三個月後,那個副局長就因「經濟問題」進去了。

  判了十二年。

  所有人都知道是丁茂全動的手,可沒人敢說。

  因為證據確鑿,程序合法。

  那個副局長,確實收了錢。

  只是收錢的時候,他不知道自己掉進了別人設好的圈套。

  孫志芳當時參與了那起案件全部過程,她就是主辦人。

  她記得卷宗里那些照片,那些證據,那些看似偶然實則必然的「巧合」。

  現在,輪到她了。

  不,也許早就輪到她了。

  從她第一次收錢開始,從她第一次替丁茂全辦事開始,她就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只是她一直心存僥倖,以為自己能遊刃有餘,能左右逢源。

  現在夢醒了。

  她只是棋子。

  一顆用舊了,隨時可以捨棄的棋子。

  周四晚上,孫志芳又失眠了。

  她吃了兩片安眠藥,還是睡不著。

  一閉上眼睛,就是丁茂全溫和的笑臉,就是趙駿冰冷的眼神,就是方信失望的目光。

  他們在對她說話。

  丁茂全說:「小孫啊,要看清方向。」

  趙駿說:「孫書記,你是聰明人。」

  方信說:「孫書記,您是以什麼身份,來為趙駿說情的?」

  不!別說了,都別說了,

  統統給我閉嘴!!!

  孫志芳捂住耳朵,蜷縮在床上,渾身發抖。

  手機忽然響了。

  是陌生號碼。

  孫志芳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很久,才顫抖著接起。

  「餵……」

  「孫志芳嗎?」

  是個男人的聲音,很陌生。

  「我是,你哪位?」

  「你別管我是誰。我告訴你,你跟趙駿在酒店的事,丁市長已經知道了。你好自為之。」

  電話掛了。

  孫志芳握著手機,整個人僵在那裡。

  她知道,這是警告。

  最後的警告。

  如果再不聽招呼,下次等來的,就不是電話了。

  她該怎麼辦?

  向組織坦白?

  不,那等於自殺。

  丁茂全會在她坦白之前,就讓她「意外」消失。

  繼續裝傻?

  可裝不下去了。丁茂全已經失去了耐心。

  找方信?

  方信會信她嗎?會保她嗎?

  就算方信想保,保得住嗎?

  孫志芳爬起來,走到浴室,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蒼白、眼窩深陷的女人。

  這是誰?

  這還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孫志芳嗎?

  什麼時候,她變成了這樣?

  為了權力,為了利益,一步步淪陷,一步步墮落。

  現在,報應來了。

  孫志芳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像夜梟的啼哭。

  笑著笑著,淚流滿面……

  ……

  方信辦公室。

  陸建明推門進來,臉色凝重。

  「方主任,有情況。」

  「說。」

  「孫志芳最近很不對勁。」

  陸建明遞過來一份報告,

  沉聲說道:「這是醫院的朋友幫忙查的。她這周去了三次市人民醫院,掛的都是心理科。醫生診斷是『焦慮狀態伴睡眠障礙』,開了不少安眠藥和抗焦慮藥物。」


  方信接過報告,仔細看著。

  「還有,」

  陸建明繼續說道:「我查了她的通話記錄。最近一周,她和一個號碼通了五次電話,每次都是深夜。這個號碼,經過模糊調查,指向丁茂全的秘書,小王。」

  方信抬起頭。

  「丁茂全的秘書,深夜給孫志芳打電話?」

  「對。而且通話時間都不長,最短的一次只有三十七秒,最長的一次兩分十五秒。看起來不像正常的工作溝通。」

  方信放下報告,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

  孫志芳最近的反常,他注意到了。

  會議上走神,說話前言不搭後語,臉色也差。

  他原本以為,是趙駿的事讓她壓力大。

  現在看來,沒那麼簡單。

  丁茂全的秘書深夜來電,孫志芳頻繁就診心理科……

  這兩件事聯繫起來,指向一個可能:

  孫志芳,是丁茂全在雲東的重要眼線。

  而現在,這個眼線,動搖了。

  「建明,這事你怎麼看?」

  方信問。

  「孫志芳在害怕。」

  陸建明一針見血:「丁茂全在敲打她,而她承受不住壓力,崩潰了。」

  方信點點頭。

  「這是個機會。」

  他說。

  「機會?」

  「對。孫志芳現在就像驚弓之鳥,前有趙駿的威脅,後有丁茂全的壓力。如果這個時候,我們給她一條生路……」

  陳國強眼睛一亮:「她會倒戈?」

  「不一定。」

  方信搖搖頭:「但至少,我們可以爭取。孫志芳在紀委這麼多年,知道的內情肯定不少。如果她願意開口,對我們接下來的調查,會有很大幫助。」

  「那我們主動接觸她?」

  「不,現在還不是時候。」

  方信站起身,走到窗前:

  「孫志芳現在就像走在懸崖邊上,我們貿然伸手,她可能會嚇得掉下去。我們要等,等她走投無路,等她絕望的時候,再遞給她一根繩子。」

  「可如果丁茂全先下手……」

  「所以我們要快。」

  方信轉過身,眼神銳利:「加快對趙駿外圍的調查,特別是他和馮玉剛的關係,和『老宋』宋國富的聯繫。只要我們能找到突破口,孫志芳就會看到希望,看到丁茂全也不是不可戰勝的希望。」

  陸建明重重點頭:「我明白了。」

  「還有,」

  方信叫住他:「孫志芳那邊,你通知一下刑警隊老陳,讓他安排人暗中保護。不是保護她的人,是保護她這條線索。丁茂全如果真要滅口,不會讓她活太久。」

  「是。」

  陸建明離開後,方信重新坐回辦公桌前。

  又想起孫志芳那張憔悴的臉。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孫志芳走到今天,是她自己的選擇。

  但,如果她願意回頭,願意贖罪……

  方信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

  孫志芳,丁茂全,宋國富,馮玉剛,趙駿。

  這是一條線。

  一條從雲東到齊州,從商界到政界,盤根錯節、根深蒂固的腐敗鏈條。

  現在,鏈子已經鬆動。

  他要做的,就是抓住鬆動的這一環,把整條鏈子,連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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