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餘波與裂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齊州市紀委副書記辦公室。

  柳嘉年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指尖無意識的敲擊著光潔的紅木桌面,目光落在窗外,焦點卻不知在何處。

  白鴻熙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手裡端著的茶杯半晌沒動一口,鏡片後的眉頭緊鎖。

  「錢衛東,賴旭春……

  」柳嘉年緩緩收回目光,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只有一份冷漠的寒意散發開來,

  「兩個關鍵位置,就這麼沒了。雲東新城這盤棋,剛開局就被人拔了咱們兩顆釘子。」

  「唉……」

  白鴻熙放下茶杯,陶瓷杯底與玻璃茶几碰觸,發出清脆卻突兀的響聲。

  嘆口氣說道:「誰能想到,那個方信下手這麼狠,這麼快。更沒想到,錢衛東和賴旭春這麼不中用,一碰就倒……」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不僅是對那兩人,或許也暗指面前這位盟友前期的不夠果斷。

  柳嘉年聽出了這層意思。

  眼角細微的抽動了一下。

  「不是他們不中用,是對手找准了命門。方信背後是趙正峰,趙正峰這次是鐵了心要借新城開發立威,更要藉機整頓他手底下那些不聽招呼的人。我們,不過是恰好在他的路上。」

  柳嘉年的目光銳利的看向白鴻熙:「老白,高濤那邊,你當初可是打了包票的。張紅兵那樁舊案,就算扳不倒方信,至少也能讓他焦頭爛額,拖延他查案的步子。

  可現在呢?方信不僅沒被拖住,反而以更快的速度把錢、賴兩人送了進去。高濤的作用,究竟體現在哪兒?」

  白鴻熙臉色有些難看,拿起茶杯又放下,終究還是沒喝。

  「高濤確實在張紅兵案上下了功夫,也找出了些程序瑕疵,給方信製造了麻煩,否則方信的動作可能更快。

  但……此人的能力和魄力,確實有限,只能在既定框框裡做文章,缺乏雷霆手段……

  方信那邊一發力,紀委內部又有趙正峰力挺,他那點小打小鬧,就顯得不夠看了。」

  他將責任輕描淡寫地推了一些給執行者,但也承認了策略效果不彰。

  「小打小鬧……」

  柳嘉年重複這個詞,冷冷哼了一聲,

  「我們現在需要的,不是小打小鬧。方信這次是攜勢而來,借著市里甚至省里對新城開發的關注,借著趙正峰想徹底掌控雲東的東風。他查的不僅是幾個貪腐乾部,更是在砍斷我們在雲東經營多年的觸手。錢衛東在規劃口的能量,賴旭春在交通建設領域的人脈,這一下,損失太大了。」

  這才是柳嘉年真正惱怒和心痛之處。

  趙駿的死活,駿騰建設的存亡,甚至A-07地塊的歸屬,在他看來都無關緊要。

  關鍵是方信通過查處這兩人,嚴重削弱了以他柳嘉年為代表的、在雲東縣經營多年的那個「圈子」的實體影響力,打破了原有的利益平衡和權力格局。

  趙駿只是這盤棋上的一枚棋子,甚至可能只是碰巧被推出來的卒子,但他的倒台引發的連鎖反應,卻實實在在的傷及了柳嘉年等人的根本。

  白鴻熙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臉色更加陰沉。

  他沉吟片刻,壓低聲音道:「丁市長那邊……可有話傳過來?」

  提到丁茂全,柳嘉年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確保只有兩人能聽清:

  「『老宋』遞過話了。丁市長只說,泥沙被沖走,也好。讓我們這邊,安靜點。至於方信……先讓他得意兩天。」

  白鴻熙細細品味著這幾句話。「泥沙……是指錢衛東、賴旭春這些人?『也好』……」

  沉吟了一會,驀然心頭一凜。

  這意味著在丁茂全眼中,這些具體辦事的人或許本就是可以隨時捨棄的消耗品,

  只要……沒有波及到更深層的東西。

  「安靜點……是讓我們暫避鋒芒,不要再直接與方信衝突?」

  「還能怎麼理解?」

  柳嘉年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有些疲憊的說道:「周明還沒退,趙正峰現在風頭正勁,硬碰硬不明智。丁市長是讓我們沉住氣。方信現在氣勢如虹,又有實據在手,碰上去只會頭破血流。等這股風頭過去,等周明退了,等趙正峰……哼,總有他求到我們的時候。」


  「可就這麼幹等著?看著方信在雲東坐大?」

  白鴻熙極為不甘。

  「不然呢?」

  柳嘉年反問一句:「高濤已經證明了難堪大用。直接出手?用什麼理由?方信現在辦的案子,證據確鑿,程序上挑不出大毛病,市紀委那邊甚至可能樂見其成。我們現在冒頭,就是主動送把柄。」

  目光盯著白鴻熙,森然說道:「耐心點。方信查得越深,動的人越多,牽扯的面越廣,將來反彈的力道就越大。他現在是開路先鋒,也是眾矢之的。我們只要確保火不會燒到我們自己身上,確保關鍵的東西不被觸動,就行了。至於趙駿那種滿身都是麻煩的商人……倒了也就倒了,換個乾淨點的,未嘗不是好事。」

  白鴻熙聽懂了。

  柳嘉年這是要收縮防線,放棄一些外圍利益和棋子(,保全核心力量,等待時機。

  至於高濤,顯然已是一步廢棋。

  「我明白了。」

  白鴻熙終於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茶,

  只覺澀味滿口。

  不甘心的點了點頭:「那就讓方信先得意著。不過,雲東那邊的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了,也是麻煩。」

  「那是趙正峰該頭疼的事。」

  柳嘉年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淡淡說道:「他把方信這把刀磨得太利,小心……割了自己的手。」

  雲東縣紀委,案件審理室。

  高濤盯著電腦屏幕上那份關於張紅兵案存在「程序瑕疵」的初擬報告,指尖的煙已經燃到了盡頭,燙了一下他才猛地鬆開。

  菸灰掉在鍵盤上,他也無心清理。

  白鴻熙剛剛那通電話,語氣雖然還算平和,但其中的疏遠和敷衍,高濤聽得明明白白。

  什麼叫「緩一緩」?

  那不過是個體面的說法。

  真實意思是:你這步棋沒什麼用了,安靜待著,別添亂。

  一股混雜著屈辱、憤怒和恐慌的情緒在他胸腔里翻騰。

  他仿佛看到了柳嘉年那看似溫和實則淡漠的眼神,

  看到了白鴻熙鏡片後一閃而過的不耐。

  你們把我高濤當做什麼?

  不,我不甘心!

  從審理室副主任到主任,

  再到可能調往市裡的那一步,

  他期盼了那麼久。

  方信沒來之前,這一切似乎觸手可及。

  可方信來了,一切都變了。

  這個年輕人像一塊闖入平靜水面的石頭,激起的漣漪打亂了他按部就班的晉升之路,更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被後來者威脅的恐懼。

  不能坐以待斃。

  柳嘉年、白鴻熙靠不住,那就自己找出路。

  方信就一定那麼乾淨嗎?

  張紅兵的案子,真的沒有一點漏洞可鑽?

  高濤眼中閃過一絲偏執的光芒,重新將注意力投回屏幕。

  他必須找到更有力的東西,既能打擊方信,又能重新體現自己的價值。

  深夜,齊州市郊別墅。

  書房沒有開主燈,只有桌上一盞昏黃的檯燈,照亮宋國富手中一份薄薄的文件。

  他看得很快,看完後,將文件湊近燈旁的打火機。

  火苗竄起,紙張捲曲、變黑,化為灰燼落入水晶菸灰缸。

  他拿起旁邊一部未經登記的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說。」

  電話那頭傳來經過處理的電子音。

  「趙駿斷了尾,人走了。錢衛東、賴旭春折了。柳嘉年和白鴻熙,有些肉痛,但還算穩得住,知道輕重。」

  宋國富聲音平靜無波,像在陳述天氣預報。

  「丁先生的意思呢?」

  電子音問。

  「泥沙而已,沖走就沖走了。讓柳、白二人安靜,別再節外生枝。那個方信,讓他先跳兩天。」

  宋國富複述著丁茂全的指示,淡漠而平靜。


  「明白。雲東那邊,孫志芳……」

  「敲打一下,對她要往死里打。」

  宋國富寒意森然:「她最近心思有些太過活泛了。讓她記清楚,端誰的飯碗,該聽誰的話。」

  「是。」

  通話結束。

  書房重新陷入昏暗的寂靜,只有菸灰缸里最後一點紙灰的餘燼,閃著微弱的紅光,旋即徹底熄滅。

  宋國富的臉龐在陰影中模糊不清……

  凌晨時分,雲東縣紀委大樓,方信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陳國強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夜風的微涼,手裡拎著兩份熱氣騰騰的炒粉。

  「還沒走?賈慧月那邊剛結束,張薇全撂了,但咬死都是個人行為,和趙駿無關。趙駿也狡猾,痕跡清理得很乾淨,現有的直接證據都指向張薇。」

  方信從一堆文件中抬起頭,

  接過炒粉,道了聲謝,首先扒了兩口,

  然後說道:「預料之中。趙駿既然敢用她當這個法人、董事長,就準備好了這一天。張薇有軟肋捏在他手裡,不敢不扛。」

  「那就這麼讓趙駿逍遙法外?他才是真正的黑手!」

  陳國強坐下,有些忿忿不平。

  「逍遙法外?他想得美,」

  方信放下筷子,微笑說道:「老陳,你信嗎?一個習慣了走捷徑、賺快錢、踐踏規則的人,會真的金盆洗手,安心當個富貴閒人?」

  陳國強一怔。

  方信沒有直接回答,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黑暗,看到那些隱藏的魑魅魍魎。

  淡淡說道:「趙駿走了,駿騰垮了,但把他扶起來、給他鋪路、從他那裡得到好處的人,還在。錢衛東、賴旭春倒了,但讓他們有機會坐在那個位置上以權謀私的土壤,變了嗎?」

  他轉過頭,眼神在燈光下格外清亮,也格外堅定:

  「趙駿只是一條比較顯眼的魚。我們要挖的,是滋養這些魚的潭水,是縱容甚至投放這些魚的人。張薇的嘴硬,趙駿的逃脫,恰恰說明這潭水比我們看到的更深,這些人比我們想像的更狡猾、更謹慎。」

  「您是說……」

  「趙駿的案子,按現有證據,依法辦,辦成鐵案。這是對法律、對群眾的交代。」

  方信沉聲說道:「但我們的目光,不能只停留在趙駿身上。那條通過『老宋』連接起來、若隱若現的線,那個在張薇、錢衛東甚至趙駿背後若即若離的影子……才是下一步的重點。」

  陳國強順著方信的目光,也看向窗外,

  「我明白了。趙駿這邊,我們固定證據,依法移送。但暗地裡的調查,尤其是對『老宋』和可能關聯人員的調查,不能停。」

  「不僅要查,還要更隱蔽、更紮實的查。」

  方信沉聲說道:「經過這次,對手會更警惕,尾巴會藏得更深。我們需要更多的耐心,更細緻的功夫。水落石出,需要時間,但只要我們不停下,石頭總會露出水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