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月亮與六便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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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5章 《月亮與六便士》

  高更的作品委託給皇家出版局。

  接下來幾天,陸時都在忙《蠅王》的出版事宜,

  因為是多語言,所以用了些時間。

  搞定後,第二天一早,他便到皇家歌劇院看《洛麗塔》的彩排去了,和蕭伯納一起研究怎麼改劇本。

  蕭伯納吐槽:「這部小說未免也太難改了。跟《狩獵》比,根本不是一個量級。」

  陸時聽了直想笑。

  難改是必然的,

  原作者納博科夫人生中唯一一部電影劇本便是《洛麗塔》,

  而他自寫的引言是:

  ——

  小說輕快活潑的變體,

  惡作劇式幻想曲,文字跨越至影像的無限可能。

  ——

  由此可見,想要搬上大熒幕,連作者本人都要修改原本偏嚴肅且文藝范的風格。

  而20世紀初還沒有長電影,只有舞台劇,

  改劇本更難。

  陸時小聲問對方:「你認為,難改主要在體現哪些方面?」

  蕭伯納說:「小說的文字過於詩意,要改得通俗些。這不算難,我非常有經驗。關鍵在於劇本要適合表演,這可就……」

  他對舞台的方向點點頭,

  「說來有趣,戴爾小姐演得很好,反倒是亨利,根本沒有亨伯特的感覺。」

  亨利·歐文之前演的角色包括:

  《德古拉》中的德古拉;

  《是!首相》中的漢弗萊;

  《狩獵》中的盧卡斯;

  ……

  看這一串,就知道演技沒問題。

  陸時小聲詢問:「怎麼回事?」

  蕭伯納嘆氣,

  「讓他自己跟你說。」

  說完,他對舞台揮揮手,示意彩排暫停。

  一時間,演員和場工們都放鬆下來,該休息的休息、該閒聊的閒聊。

  菲利斯小跑過來,

  「老師,我演得不錯吧!」

  陸時哈哈大笑,

  「那當然!」

  可以說,菲利斯將洛麗塔演活了,有少女天性,卻又帶著一絲絲的輕熟,再加上合適的妝造,不免讓人聯想到現代的所謂「純欲風」。

  且菲利斯的演技進步明顯,

  必須承認,這個東西確實有悟性的說法,

  在《羅馬假日》之後,菲利斯的演技肉眼可見地變強。

  歐文卻有些無奈,

  「要演好一個變態,難啊……」

  眾人大笑。

  其實,說亨伯特是一個變態有些過了,但說他是正常人也肯定不對。

  蕭伯納問道:「亨利,你是怎麼想的?」

  歐文一臉無奈,

  「我的想法都毫無保留地告訴伱了。」

  兩人關於表演的討論已經進行過很多次了,但每次的獲益都不大。

  幸好今天陸時在場,說不定能有所收穫。

  歐文繼續道:「我是體驗派,所以,第一件要明確的事,便是亨伯特是哪方面的變態。」

  「噗!」

  一旁的菲利斯被逗笑。

  歐文說:「笑什麼?你不了解男人,變態也是有很多種的。欲望型的、心理缺陷型的、反社會型的……」

  菲利斯沉吟,

  「亨伯特好像哪種都沾點兒。」

  歐文繼續解釋:「所以這才是最難的。就說欲望型,我只要釋放自己的原始衝動,基本上就是個變態了。」

  一陣沉默,

  「……」

  「……」

  「……」

  菲利斯終究沒忍住,撇過頭去,再次笑噴。


  歐文十分無奈,

  「嚴肅!咱們說正事呢!」

  菲利斯笑得更歡了,走向一邊,同時說道:「我去門口透透氣。關於變態種類的討論,還是你們男士內部自己消化吧,我不參與。」

  看著她的背影,蕭伯納笑,

  「戴爾小姐真是成熟了很多,跟第一次見面時的模樣變化非常大。」

  歐文擺擺手,

  「你別感慨這些了。先幫幫我。」

  蕭伯納攤手道:「我之前想改劇本,你不同意,那我可就沒招了。你倒是可以問問Lu,他是原作者嘛~」

  歐文便希冀地看向陸時。

  陸時沉吟,

  最近一直在研讀高更的《一個藝術學徒的私語》,讓他對人的心理起伏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同時,他心中也誕生了寫《月亮與六便士》的欲望,

  但最近事情有些多,只粗略寫了寫,諸多細節尚未落至筆端。

  他說道:「還是得揣摩亨伯特的心理。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是缺愛?還是有被欺辱的經歷?都值得深入分析。」

  這一連串甚至不能算問題,

  因為小說里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歐文也沒轍,

  「陸爵士,《洛麗塔》我都快能完整地背下來了,還是沒辦法。」

  陸時說:「你要想體會變態,最直接的辦法便是強迫他人。比如,去學校欺負孩子,搶他們的零食吃,威脅他們幫你要駐校修女的聯繫……咳咳咳……你們幹嘛這麼看我?」

  蕭伯納看陸時的目光中滿是震撼,

  而歐文則有些躍躍欲試。

  陸時趕緊道:「歐文爵士,我就是舉個例子,你……你千萬別當真啊!」

  歐文點頭,

  「我懂!」

  「嘶……」

  陸時倒吸一口涼氣,感覺對方並不懂。

  老哥要是真去搶孩子零食,那自己的罪過可就太大了。

  他正要再解釋,

  這時,蕭伯納朝門口的方向點點頭,

  「陸,應該是找你的。」

  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去,

  只見皇家出版局的賈絲明·伍德站在門口,

  瑪格麗塔也在。

  公主殿下此時正和菲利斯聊天,

  兩人言笑晏晏,不時發出悅耳的、「咯咯」笑聲,不由得讓陸時聯想到上、下議院就聯合執政達成一致的畫面,

  《合作中的少女》似乎真變成合作中的少女了。

  陸時走過去。

  菲利斯對他頷首示意,隨後便跑回舞台準備接下來的彩排了。

  剩餘三人打過招呼,在劇院的最後一排落座。

  陸時說:「伍德先生是來找我的?」

  伍德點頭,

  「陸爵士,你委託我出版《一個藝術學徒的私語》、《之前之後》,銷量都很……額……我明說了吧。各印刷五百冊,結果加起來才賣了七本,導致我被各大書商抱怨。」

  陸時:???

  「才七本!?」

  哪怕是法語,在有皇家出版局背書的情況下,也不至於如此慘澹收場。

  伍德嘆了口氣,

  「我聽殿下說了,兩本書你都讀過?」

  陸時點頭,

  「對。有什麼問題?」

  伍德小聲道:「你在讀的時候,沒發現高更先生的腦子已經有些混……」

  後面的話實在有違紳士風度,說不出口。

  他換了個說法,

  「兩本書的邏輯十分跳躍,有種東扯一句、西扯一句的感覺。」

  陸時啞然,大概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瑪格麗塔卻不解,

  「伍德先生,能講得具體一些嗎?」


  伍德沉吟,

  他的目光放到舞台上,看著菲利斯和歐文表演,說道:「公主殿下請看戴爾小姐如何詮釋洛麗塔,她的表演是有內在邏輯的。」

  此時彩排的是最後一幕,亨伯特和洛麗塔的關係已經崩了,

  歐文飾演的亨伯特想拉菲利斯飾演的洛麗塔的手,但是被無情地躲開。

  伍德說:「看到亨伯特靠近,洛立即覺得緊張、反感,這是感受;隨後,她在心裡想,『這個男人是不是又要痴纏我?』,這是判斷;在判斷之後才是行動,她向後退,躲開了亨伯特。」

  感受→判斷→行動,

  這個邏輯鏈是完整清晰的。

  而高更的文字,總是缺少其中某一環,甚至某兩環,

  讀者在閱讀時肯定滿頭霧水。

  再加上語言隔閡,也難怪不好賣了。

  而陸時不會有這種困擾,

  他對《月亮與六便士》非常熟悉,又了解高更的生平,再加上精通法文,所以才沒注意到高更在行文中存在的種種問題。

  更何況,高更在陸時心裡本就是半瘋半天才的存在,

  其作品晦澀難懂,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陸時嘆氣,

  他發現,兩本書出版,反而會讓世人加深對高更的偏見。

  就像梵谷割掉自己的耳朵,並未招來憐憫、認可,而是更多的厭惡。

  這有些事與願違了。

  伍德無奈道:「讀高更先生的作品,就像在看一個瘋子的狂想。」

  陸時說:「或許,高更先生真的有些……」

  他指指自己的腦殼。

  高更所患的病時常造成高燒,進而影響其意識。

  陸時問道:「伍德先生,情況我了解了。你此次來找我是想提意見吧?」

  伍德問:「公主殿下與我說過,高更先生的畫有很大一部分藏在陸氏博物館,所以我想轉借幾幅給各大書店添作噱頭。當然,這是下策。如果能在館內辦展,同時售書,效果肯定更好。」

  陸時點點頭,

  「倒是沒問題。不過,高更先生的畫還沒到倫敦,得等幾天。」

  伍德也知道情況,

  「可以。」

  說完,他又有些鬱悶地摸著額頭,沒什麼信心地說:「可即便如此,兩本書加起來能賣上三位數我就謝天謝地了。唉……怕是要被那些書商數落好一陣咯~」

  陸時不由得笑,

  「伍德先生,以你現在的地位,還擔心這個?」

  因為背靠陸時這棵大樹,伍德負責出版了大量暢銷書,

  所以,他現在已經是主編了。

  伍德攤手,

  「那我也不能由著性子窮折騰啊。」

  他的訴苦恰到好處,不會讓人覺得反感。

  陸時嘴角勾起一個弧度,說:「這樣,我給你一本書,委託皇家出版局出版。」

  伍德雙眼一亮,

  「《蠅王》!?」

  童真三部曲的事都已經傳開了,

  作為《狩獵》、《洛麗塔》之後的收尾作,噱頭非常足,必然暢銷。

  而且以陸時的水平,文學性也不會差,

  皇家出版局定然名利雙收。

  但陸時搖頭,

  「我們自己的出版部門已經在運作《蠅王》了,十天左右就可以上市。」

  「啊這……」

  伍德有些遺憾,

  但很快就調整好了心情,

  Lu可不是高更,

  不考慮托翁那種地位的大佬,這個筆名代表著歐洲文壇的最高水準,

  所以,即使不是《蠅王》也不用擔心。

  伍德問道:「陸爵士,這次準備寫什麼題材?」

  陸時說:「以高更先生為原型進行創作。放心,我的思維不會如他那般跳躍。」


  伍德愣了愣,隨即大笑,

  「好好好!」

  有陸時的書作為噱頭,哪還需要辦畫展?

  三本書放在一起賣,銷量肯定沒問題。

  伍德笑得嘴都快合不攏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等著陸爵士的好消息了!而且,如果你寫得夠快,新書說不定可以和《蠅王》一起上市。要知道,在出版審核方面,皇家出版局的優勢明顯。」

  說著,他站起身,

  準備離開的時候又想起了什麼,問道:「那高更先生的書要加印嗎?」

  這麼問,就說明對陸時帶動銷量的能力充滿信心。

  陸時沉吟,

  「不印了吧。」

  「啊?」

  伍德愣了片刻,隨即恍然大悟道:「人為製造稀缺,價格必然水漲船高。陸爵士是想把首版的《一個藝術學徒的私語》、《之前之後》回收,然後將價格炒上去?」

  陸時搖搖頭,

  「不是為了賺錢,原價賣就行。」

  伍德深深地看陸時一眼,

  既然不是為了賺錢,那就只可能是為了名望。

  當然,不是Lu的名望,

  他不需要。

  這麼做,提升的是高更的名望,

  隨著話題度攀升,肯定會有越來越多的人主動了解高更。

  伍德對陸時說:「陸爵士,我佩服你。」

  陸時笑道:「中國有句古詩,『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就像對王爾德先生、左拉先生那樣,都是我應該做的。更何況,高更先生給我的畫價值連城,我更該報答。」

  此時高更的畫作並不值錢。

  所以,伍德更認定陸時是出於善心,愈加佩服,

  「陸爵士的決定,我全力支持。既如此,那我就先去準備了,爭取能第一時間開動印刷。」

  瑪格麗塔掩唇而笑,

  「伍德先生也太迫不及待了。原稿還沒見著呢,就開始想印刷的事。」

  伍德解釋:「陸爵士是出了名的快槍手,我當然要早做準備。」

  說完,他起身與兩人道別,

  不多時,背影就消失在了歌劇院的大門口。

  瑪格麗塔好奇,

  「老師,小說題材你已經想好了?」

  陸時看著舞台上的表演,若有所思道:「藝術、文學,不總是清高孤傲的。」

  瑪格麗塔「嗯」了聲,

  「接觸過畢卡索先生以後我知道了,藝術也需要包裝。有些時候,藝術甚至是市儈的、迎合的、虛偽的。」

  陸時:「……」

  「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啊這……」

  瑪格麗塔不解。

  陸時輕笑,

  心說,

  公主殿下成為女強人後,思路都變了,總想著賺錢。

  他說道:「你別想畢卡索先生。想想梵谷、想想高更……」

  瑪格麗塔瞬間臉紅,用有些撒嬌的語氣說道:「那我換個說法好啦~有些時候,藝術甚至是帶著血味的,所以,古往今來,才會有那麼多命途多舛的殉道者。」

  公主殿下變得相當快。

  陸時笑道:「我想塑造的就是這樣的人。」

  他閉目沉思。

  其實,在他心目中,《月亮與六便士》屬於「名大於實」的作品。

  這跟現代的營銷套路有關,

  一本書,如果有特別突出的、雞湯式的標題或名言,就容易被拿出來反覆消費,

  而《月亮與六便士》恰在此列。

  有句話廣為流傳:

  「滿地都是六便士,他卻抬頭看見了月亮。」

  很多人沒讀過書卻對其耳熟能詳,便是拜營銷所賜。

  選定這句話進行營銷,是因為兩個意象足夠淺顯,且用得十分恰當,


  六便士是金錢,代表現實;

  月光可望不可及,代表理想。

  一看就能懂。

  所以,這句話才可以傳播得十分迅速。

  這也導致了人們因為某句話、某個標題而閱讀《月亮與六便士》時,難免抱有高期待值,結果卻發現與自己所想存在嚴重偏差,便造成了所謂的「名大於實」。

  這本書還有另一個奇妙的特點——

  沒有關于思特里克蘭德的任何心理分析或心理描寫。

  毫無心理活動的主角,網文界扛把子級別的白金作家也很難寫好。

  (笑)

  因為沒有心理活動,便很難看出角色的成長,更難看出角色的掙扎,

  這樣寫,人物弧光必然不夠奪目。

  陸時思前想後,決定在這方面對毛姆的原作進行一些修改,

  這對他來說難度不大,

  因為手頭有《一個藝術學徒的私語》、《之前之後》兩本書,講述了高更的心路歷程,正好可以作為參照。

  陸時起身,

  「我要回去了。」

  瑪格麗塔問:「寫書嗎?」

  陸時點頭,

  「嗯,其實我已經在寫了,只是還有許多細節要完善。」

  瑪格麗塔微妙地眨眨眼,

  心想,

  自己猜的果然不錯,

  高更先生寄來的郵包確實激發了老師的創作欲。

  那本書,一定會是經典的作品。

  她好奇地詢問:「老師,書的名字叫什麼?」

  陸時回答:「《月亮與六便士》。」

  英國的硬幣有很多種,

  其中,銀幣最小的面值便是六便士。(20世紀初)

  瑪格麗塔細細咀嚼著這個名字,喃喃道:「人們在仰望月亮時,常常忘了腳下的六便士;但反過來也成立,當一個人只關註腳下的六便士,卻難免忘了抬頭仰望月亮。」

  「呼~」

  她長出一口氣,

  「真是一個好名字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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