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下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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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2章 下克上

  兩天後。💀☜ 69ˢĦ𝓾ⓧ.𝓒𝕠M 🐨💚

  東大醫學部。

  此時的東大還不像現代,醫學部尚未設立附屬醫院,只有診療室和病房,可以小規模地接收病號。

  診療室內,

  內藤湖南坐在一把小椅子上,揉著臉,無比委屈。

  對面的醫生斥責:

  「別再搓揉你那張臉了!」

  內藤湖南無奈,老老實實把手揣進褲兜里。

  醫生吐槽:「我就說咱帝國大學不該設立什麼漢方醫科,那幫人忒不靠譜,你臉都骨折了,他們還在那給你熬黑汁水讓伱噸噸噸地灌。這下倒好,拖得太久,咬合關係出問題了。」

  內藤湖南其實也很懵,

  誰能想到,只是被幾個激憤的學生懟了兩拳,臉頰就給干骨折了。

  當時只以為是普通的鼻青臉腫,他也不甚在意,

  而且,東大的總長菊池大麓很給面子,帶他到醫學部免費診療,他遂沒再去別的醫院。

  醫生再次嘆氣,

  「很難恢復。」

  內藤湖南整個人都麻了,

  「嚴重嗎?」

  醫生擺手,

  「嚴重倒也不嚴重。你知道什麼是咬合關係吧?」

  這個醫學詞彙從字面比較好理解,

  內藤湖南點點頭,

  「就像這樣。」

  說著,他張大嘴開始模仿咀嚼的動作,上下牙齒在閉合的過程中相互接觸。

  才做了一下,他就捂住臉,

  「疼啊!」

  醫生挑眉,

  「說了多少遍了,別碰你的臉!」

  內藤湖南老老實實抽回手,又揣進了兜里。

  醫生嘆氣道:「你骨折還沒好利索,能不疼嗎?而且,八成也好不利索了。按你現在的咬合關係,以後吃肉嚼不爛、說話含陰風、親嘴……咳咳咳……」

  內藤湖南滿頭黑線,

   ̄□ ̄||

  「沒想到,漢方醫如此坑人。」

  醫生擺擺手,

  「你這麼說話不嚴謹。漢方醫還是有效果的,只是比較看運氣……額……我的意思是,只是比較看醫生和病人的磨合。」

  艹!

  內藤湖南心中跑過一萬匹草泥馬。

  醫生繼續說道:「真的,我沒騙你!這個月上旬來了個病人,就靠漢方醫吊著命呢。」

  內藤湖南滿意地點頭,

  從中國傳來的醫術,怎麼可能比不了那些西方人的歪門邪道呢?

  他展顏一笑,結果疼得厲害,

  他趕緊收斂笑容,問對方:「能詳細講一講?」

  「嘖……」

  醫生咋舌,

  看他的表情,似是想起那個病人時還有些不忿。

  他說:「病人需要用藥,但他的腎和肝都不太行,可能承受不住。」

  內藤湖南問:「結果,漢方醫治好了?」

  醫生搖頭,

  「你別打斷我,聽我說完。我當時也沒辦法,就問他的病史。結果,人家說,他一直都信漢方醫,吃漢方藥十幾年了,根本不把我們這種穿白大褂的放在眼裡。他覺得,我們就不是醫生。」

  內藤湖南更想笑了,

  但考慮到自己臉上的傷,努力繃住。

  醫生繼續道:「我就跟他說,漢方藥對肝和腎可能有毒性。」

  內藤湖南好奇,

  「真有?」

  醫生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有沒有,看療效。那個病人昨天死的,大家都說,他喝一輩子漢方藥都沒事,一來咱這兒就被西醫治死了,才40歲不到。所以你看,漢方醫還是有效的。」

  沉默降臨,


  「……」

  「……」

  「……」

  診療室內的氣氛變得極其詭異。

  內藤湖南緩緩站起身,走出診療室,離開醫學部。

  他心裡產生了一種怪異感,

  上一次和陸時交流之後,這種怪異便久久不散,

  今天跟醫生聊完,變得愈加強烈。

  但這種感覺很難描述,

  就好像,自己一直堅持澆築的大樓,地基正在被一隻不可名狀的手一點一點抽走。

  「呼~」

  他呼出一口濁氣,環視四周。

  仲春時節,東大的校園正綻放出生機,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地上留下一片片斑駁的光影,隨風搖動著。

  帝大生穿著漆黑的校服,急匆匆地走過。

  在不遠處的長椅上,幾個學生正興高采烈地交流著什麼,

  「果然,日本才是中華文化的正統繼承者。」

  「我也覺得。」

  「且我們的文化是一脈相承的。」

  ……

  內藤湖南有些聽不下去了。

  他走上前,以一個溫和的態度說道:「各位,『一脈相承』的觀點不太對。事實上,應仁之亂是日本史的分界線、應仁之亂以前的日本歷史應該算外國歷史。」

  應仁是后土御門天皇的年號,

  應仁之亂被學界認為是日本戰國的開始,以山名宗全為首的西軍和以細川勝元為首的東軍大打出手,

  之後便是亂世,

  織田、豐臣、德川……

  那些耳熟能詳的名字粉墨登場。

  幾個日本學生懵了,

  有人問:「你誰?」

  內藤湖南尷尬,

  他現在只是專欄作者,沒法拉虎皮扯大旗,只能繼續輸出觀點:

  「我這麼說是有依據的。日本從飛鳥時代到奈良,再到戰國,是一個相對低水平文明受到高層次文明影響的催化。」

  不用解釋,幾個學生也知道:

  低水平文明:日本;

  高層次文明:中國。

  因為接觸了隋唐,才有的大化改新,讓部落聯盟成為了封建國家;

  因為接觸了明朝,才有的「武家」勢力崛起。

  但這種說法明顯會刺激學生的自尊心,

  他們都很惱火。

  有人道:「你在放屁!什麼低水平文明?什麼高層次文明?」

  內藤湖南「額……」了一聲,

  「你們剛才不是說,『日本才是中華文化的正統繼承者』?怎麼現在又不承認了?」

  他心裡想的是,

  只有承認那些歷史,以後對中國做出任何動作才是合理的。

  因為,20世紀初,攻守之勢異也,

  當下的日本才是那個「高層次文明」,可以用各種乃至侵略手段來拯救「低水平文明」的中國於水火之中,就像元、清兩朝。

  但那幫學生並不這麼想,

  他們怒目凝視著內藤湖南,

  忽然,有人道:「這個人不就是……那天那個!陸教授第一次來交流的時候出現的……」

  學生們面面相覷。

  緊接著,不知是誰帶頭喊了句:「叛徒!」

  話音剛落,

  砰——

  內藤湖南的左臉頰狠狠挨了一拳。

  他應聲倒地。

  小珍珠在眼眶裡打轉,爭氣地沒有流下來。

  幸好,那些學生中有理智的,攔住群情激奮的同伴,呵斥道:「別動手!」

  現場這才沒有變得更混亂。

  那幫學生都狠狠瞪了內藤湖南一眼,隨即離開。

  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內藤湖南不由得咬牙,直搖頭,


  驀地,他發現,自己的咬合關係恢復了。

  這瞬間,他仿佛受到了莫名的感召,怎麼努力都繃不住,發出陣陣狂笑:

  「哈哈哈哈哈!」

  笑聲引得路過的學生紛紛側目,

  「瘋子?」

  「嗯,看著像是瘋了。」

  「咱學校課業壓力確實大。唉……」

  ……

  聽著這些議論,內藤湖南站起身。

  他拍拍屁股上的塵土,

  「

  滾特麼的高層次!

  滾特麼的低等文明!

  滾特麼的歷史研究!

  」

  發泄式的吼叫完,內藤湖南狠狠踹了腳旁邊的長凳,

  「還是陸教授說的對。」

  他踩著斷根的皮鞋,踢踢踏踏地走遠,

  心想,

  老子不伺候了!

  ……

  東京港。

  「阿嚏!」

  陸時莫名奇妙地打了個噴嚏。

  他萬萬想不到,自己一次無計劃的訪日交流,「文化中心移動說」和「唐宋變革說」就消失在了歷史的長河裡,甚至連未來的京都學派都被連根拔起。

  因為,內藤湖南是京都學派的根,

  他被拔了。

  夏目漱石好奇道:「陸,天氣這麼好,你怎麼還染上風寒了?」

  陸時搖搖頭,

  「不是,我沒生病。」

  他摸了摸鼻子,實在找不到原因,只能歸結於海風,

  「大概是被風給撲了。」

  海風在港口間穿梭,輕輕吹拂著桅杆,發出悠揚的聲響。

  碩大的郵輪發出汽笛聲,

  污污污——

  起航在即。

  周圍都是要踏上行程的旅人,與親友話別。

  陸時擺擺手,

  「不說這個。夏目,你將來作何打算?」

  夏目漱石低聲道:「陸,你知道的,我準備創作一部能反映社會問題的小說。屆時在《杜鵑》連載,我會差人給你郵寄過去的。」

  陸時瞭然,

  想來,對方說的就是那部《哥兒》(又譯作《少爺》)。

  魯迅先生對這部作品評價很高。

  夏目漱石沉吟,

  「我覺得,你不該擔心我,反而應該擔心梁小姐。」

  陸時一怔,隨即大笑,

  梁啓超和章太炎這兩天沒日沒夜地研究如何改進漢語拼音,

  結果,梁思順硬是不准,

  原話是:「先生編寫的教材,你們憑什麼動!?」

  連她父親梁啓超的面子都不給。

  陸時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說不定,梁思順將來會成為著名的教育家,比其他梁家子孫都要有更高的成就。

  夏目漱石頗為感慨,

  「不知日語將來會不會也有拼音這種輔助工具,變得簡單易學。」

  陸時剛要回話,

  這時,幾個日本人緩步走來。

  為首的是頭山滿。

  他還是那副浪人打扮,腰間別著的兩柄武士刀隨著腳步彼此發生碰撞,刀鞘發出輕微的、「咔噠咔噠」的響聲。

  與此同時,幾個英國衛兵將陸時拱衛住。

  隊長用不是很標準的日語說道:「幾位先生,請卸下武器。」

  頭山滿皺眉,

  「日本刀是日本武士之靈魂,我等……」

  隊長直接打斷道:「那我換一個說法。你現在,必須卸下武器。這是命令,不是請求!」

  頭山滿的臉瞬間黑了,


  可是,面對英國人,又沒有辦法。

  他對手下點頭,

  「我過去。」

  說完便解下了刀,靠了過來。

  衛兵隊長看向陸時,見陸時點頭,這才讓出一條路來。

  頭山滿靠近。

  結果,他還沒開口,陸時就先說話了,

  「日本刀是武士之靈魂,為什麼?」

  頭山滿立即回答:「鋒利、堅硬,乃天下無敵之兵。」

  陸時笑,

  「武士刀脫胎於唐刀,自然有唐刀之缺點。因為重刀勢、速度,所以刀不能太沉,只要木棍用沸桐油泡過,變得又韌又結實,和武士刀硬碰硬,後者自然也就碎了。」

  頭山滿沒有搭腔,

  因為沸桐油浸泡的招式,明朝使用過,

  而當時的日本被稱為:

  倭寇。

  如果就著這個話題聊下去,頭山滿自然就會矮上陸時一截,

  到時候,氣勢就餒了,不適合後面的話題展開。

  頭山滿轉而道:「陸爵士這是要回倫敦了?怎麼也沒通知我們黑龍會一聲,讓我等為您餞行?」

  陸時笑,

  「我不是已經告訴章先生了嗎?」

  頭山滿雙眼一縮,心中對陸時又高看了幾分。

  若這個中國人不是大英的KBE,自己必然會想盡一切辦法將之除去。

  只可惜……

  沒有「如果」。

  就算再喜歡獨走,頭山滿也不至於拿腦袋去試英國的火槍準不準。

  頭山滿低聲道:「陸爵士,您可曾看過《杜鵑》?上面有不少《蠅王》的書評。」

  陸時心中明鏡似的,

  英國駐日本大使布坎南的情報沒錯,頭山滿果然為此事而來。

  他說:「我當然知道。那些書評寫得都相當有水平,還和《讀賣新聞》上的一篇《在生存面前,一切都是小事》遙相呼應,思想碰撞出了激烈的火花呢!」

  「八嘎!」

  頭山滿惱了,

  「陸爵士,您……您……」

  他好不容易平復呼吸,深深鞠躬,

  「轟動你私密馬賽!我為自己的失禮向您道歉。」

  陸時沒有接茬。

  頭山滿就這麼鞠著躬,

  也不知過了多久,汗水從額頭滑落,砸在地上,形成小小的一灘。

  終於,

  「可以了。」

  陸時不帶感情的聲音響起。

  頭山滿直起身,隨後道:「陸爵士,您可曾聽過貴國的李大人?他曾在1894年來過日本。」

  這無疑是在暗示李鴻章被小山豐太郎暗殺的事件,

  赤果果的威脅。

  陸時輕笑,

  「有沒有點兒新鮮的?」

  頭山滿握緊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繼續道:「去年,我曾拜訪過伊藤先生。」

  陸時點點頭,

  「去年?伊藤先生並非官身,他辭職了。不過,他和西園寺先生緊鑼密鼓地行動,試圖促成與俄國的談判。」

  頭山滿心中對陸時變得愈加重視,

  「陸爵士確實關注國際大事。」

  陸時說:「不過,我想,頭山先生應該是不希望日俄談判的。」

  頭山滿說道:「是的,我去拜訪伊藤先生,就是想對他『忠告』。可惜,時年61歲的他有些耳聾,儘管伸著脖子,一副全神貫注之態,卻仍聽不清我說的話。」

  說著,頭山滿與陸時對視,

  沒想到的是,陸時的表情竟十分輕鬆,

  那模樣,看著頭山滿,就像在研究物種多樣性。

  頭山滿頓覺侮辱,

  他繼續道:「當時,我便對伊藤先生說,『閣下讓我坐近一些,您就能聽清楚了』。誰曾想,伊藤先生反應激烈,大聲拒絕道,『你已經坐得夠近了」。之後,他便推說自己年邁,已不問政事,請我離開。」


  頭山滿自稱「浪人之王」,

  在伊藤博文眼中,這貨說不定會從和服的肥大袖管里抽出一把鋒利的短刀。

  但陸時半點兒不慌,

  「然後呢?」

  頭山滿上前半步,

  「陸爵士,您靠近我一些,就能知道然後如何了。」

  這話,跟他威脅伊藤博文的那句,「閣下讓我坐近一些,您就能聽清楚了」,如出一轍,

  是直接、粗暴的人身威脅。

  夏目漱石厲聲呵斥:「頭山,注意你的言辭!」

  頭山滿冷哼一聲,

  「陸爵士,您覺得呢?」

  誰曾想,陸時甚至沒正眼瞧頭山滿一眼,只是簡簡單單的:

  「哦。」

  頭山滿:???

  就完了!?

  陸時的表態,這就完了!?

  他愣在了當場。

  陸時卻還是很平靜,問道:「你說完了?」

  頭山滿一時沒反應過來,懵逼地點頭,

  「說完了。」

  陸時點點頭,

  「嗯,那就這樣吧。」

  說完,他對衛兵頷首示意,

  後者會意,拎著行李箱從單獨的舷梯上甲板去了。

  陸時拍拍夏目漱石的肩膀,

  「後會有期。」

  夏目漱石也很懵,瞄了眼旁邊的頭山滿,低聲問道:「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陸時回答:「布坎南爵士跟我說過,只要頭山敢有所行動,他就能找到藉口,進行處理。」

  夏目漱石「啊?」了一聲,環顧四周,

  「可是,公使不在啊。」

  陸時笑了笑,

  「夏目,保重。」

  說完便踏上了舷梯。

  頭山滿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整個人才回過神來,

  心中疑惑,

  陸時是傻嗎?

  難道這貨沒有聽懂自己剛才的威脅?

  可看他挺聰明的啊……

  還是說,自己傻,沒聽懂陸時聽懂了自己的威脅?

  頭山滿越想越暈,只能搖搖頭,將那些有的沒的清除出腦海,緩步走向自己的手下。

  不知何時,內田良平也來了。

  他快步走來,

  「會長!」

  頭山滿不由得皺起眉頭,

  「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處理你叔父的事情嗎?」

  因為影響了《新民叢報》,平岡浩太郎被憲兵給拘起來了,內田良平被派去橫濱撈人。

  他恭聲道:「叔父沒事。」

  頭山滿嘆氣,

  「我當然知道沒事。但還是要儘量減少關在裡面的時間,咱們……」

  話音未落,內田良平搶話道:「叔父已經被放了。」

  「八嘎!」

  頭山滿大怒,

  剛才被陸時懟得一肚子邪火,本就無處發泄,現在見內田良平沒大沒小,便惡狠狠地開罵了。

  但內田良平沒有表演日本傳統藝能——

  道歉。

  他甚至連鞠躬都沒有,

  「會長,是布坎南大使幫忙說項,叔父才能這麼快脫身。」

  一瞬間,頭山滿背後的寒毛豎了起來,

  那是野獸的本能在告訴他:

  眼前的小子,要造反!

  他下意識摸向腰間,卻發現那裡空空如也,

  可靠的武士刀並不在。

  內田良平哂笑,

  「會長,不要總想著動刀動槍。而且……哼哼……如果真要動刀動槍,那事情反而好解決了。」


  他對身後的手下招招手,

  手下會意,將頭山滿的兩把刀遞到了內田良平手中。

  而內田良平一甩,又甩給了頭山滿,

  「刀給你了。」

  頭山滿看著手裡的刀,

  不知為何,他想到了陸時剛才跟自己說的有關唐刀的話題,

  他的手指動了動,但最終,愣是沒有拔出刀來。

  內田良平一笑,

  「會長,我在福岡給您買了一處宅子。有時間的話,您去看看那裡的布置?」

  頭山滿緩緩嘆了口氣,

  「……」

  這時,郵輪的汽笛聲響起,

  污污污——

  異常惱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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