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盡力而為,但求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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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1章 盡力而為,但求問心無愧

  當天傍晚。♨😂 69𝕊𝕙ỮЖ.℃๏ᵐ 😺ൠ

  梁啓超提著一個小行李箱,回到東京的宅邸。

  他左右看看,

  周邊低矮的建築物都披了一層金色的霞光。

  幾個老人圍坐在小巷子內側,

  側耳聽他們說話,似乎正在討論《蠅王》的劇情。

  梁啓超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陸教授是真火了啊。

  他推門進屋。

  比起離家的時候,凌亂的房間已經被整理好了,該收的稿件、報刊雜誌全都整齊地堆在角落處,分門別類。

  房間裡,隱約聽到幼兒的呀呀聲。

  梁啓超拉開了推拉門,

  只見梁思順正雙膝跪地,手趴在嬰兒床上,對照著一個表格教弟弟說話。

  梁思順:「ā——」

  梁思成:「nāng——」

  梁思順:「ā——」

  梁思成:「niāo——」

  小丫頭被弟弟給整崩潰了。

  錯就算了,

  怎麼兩次錯的還不一樣?

  她捏捏弟弟的小臉,

  結果,梁思成的嘴巴受外力一咧:「ā……」

  梁思順樂了,

  「對對對,這次你念對了。」

  旁邊的梁啓超看著,沒忍住笑出了聲,隨後道:「思順幹嘛呢?教你弟弟背書嗎?」

  梁思順回過頭,

  「父親!」

  她也不顧弟弟了,站起身,把膝蓋上的灰塵拍打幹淨,跑過來,

  「您看這個!」

  說著,獻寶似的將《拼音字母表》遞上。

  梁啓超沒當回事,只是粗讀,

  但很快,他就察覺到問題不對勁了,

  「這個是……」

  梁思順得意一笑,

  「先生給我的。」

  梁啓超一開始沒反應過來,半晌才意識到女兒說的是陸時。

  他又一次看向那個表格,

  心中,驚濤駭浪湧起。

  就在這時,李蕙仙一邊擦著手一邊進屋,對梁思順說道:「去收拾一下桌子,盛好菜。」

  梁思順蹦蹦跳跳地跑出房間。

  李蕙仙搖頭,

  「看把她高興的。或許是拜了先生的新鮮勁兒吧。」

  梁啓超說:「陸教授這是答應了?」

  李蕙仙掃了眼《拼音字母表》,低聲道:「我拍電報急著喊你回來,就是想讓伱看看那個東西。我仔細研究過,通俗易懂,如果能推廣,對識字掃盲大有裨益。」

  兩人結婚後,李蕙仙不斷學習新學,

  對她的治學水平,梁啓超當然是心中有數的。

  他沉吟,

  「你是這麼想的啊。」

  李蕙仙猶豫,

  「只是,陸教授的這套方法,好像對照的是直隸人的發音。」

  梁啓超笑了笑,

  發音其實並不是重點。

  就像他和光緒第一次見面,南方口音對上直隸口音,說的雖然都是漢語,聽上去卻像兩種語言,

  可這並沒有影響兩人的交流,

  因為可以倚靠漢字。

  哪怕各地普遍存在方言,但漢字可以保持一致性。

  梁啓超問:「陸教授拿出這套表格的時候,當時是個什麼情況?」

  李蕙仙便從頭開始講述,甚至連章太炎逗弄梁思順的細節也沒有一筆帶過,

  終於講到陸時拿出紙筆編寫《拼音字母表》,

  梁啓超聽懵了,

  「你說,這是陸教授現場編寫的?」


  李蕙仙點頭,

  「對。」

  梁啓超:???

  真是見著活神仙了!

  他低聲道:「西方有語言學、語音學,在巴黎、倫敦,甚至有專門的學術院。所以,剛看到這個表格的時候,我還以為是陸教授早就已經準備好了的。」

  李蕙仙「啊……」了一聲,這才發現此事確實有些不合理,

  她問:「會不會是陸教授早有研究?」

  言外之意,

  陸時已經有了底稿,當時只是默寫出來。

  梁啓超搖搖頭,

  「不會。」

  他指出《拼音字母表》的幾處筆畫上的頓挫,

  「陸教授書寫雖然用的是鉛槧(鉛筆),而非筆墨,但亦能從中看出他是邊思考邊寫,否則,行文不至於如此斷斷續續。更何況,其中還有十餘處塗改,更是明證。」

  李蕙仙震驚,

  所以,陸時真的是臨時起意。

  她小聲問:「夫君,你說西方的那些語言學家、語音學家,有陸教授的水平高嗎?」

  梁啓超苦笑道:「那必然是沒有的。人家是正常人。」

  這話把李蕙仙逗得「咯咯」直笑。

  的確,陸教授不太正常。

  梁啓超又換上了嚴肅的表情,抖抖手中的表格,

  「我多少有些擔心……」

  李蕙仙先是不解,隨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夫君擔心陸教授是廢除漢字一派?這倒不用擔心,我剛才與你說過,思順拜師時,還有一位章先生在場,他和陸教授激烈地討論了此事。」

  梁啓超好奇,

  「你詳細講講。」

  李蕙仙又開始講。

  梁啓超時而贊同地點頭,時而微微皺眉,

  良久,他說:「我還是不放心。」

  說完便又戴上帽子,逕自走向大門。

  梁思順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父親不用晚膳嗎?」

  梁啓超擺擺手,出門。

  ……

  布坎南官邸,

  餐廳。

  英國駐日本大使布坎南一邊喝著伯爵茶,一邊看著在那邊啃麵包的章太炎,整個人都是懵的。

  這老哥未免也太自來熟了吧?

  說留下吃飯就留下吃飯!

  章太炎無愧為瘋子,根本不拿自己當外人,甚至用半吊子英語對女僕說:「麵包!非常好吃!再來一份!」

  布坎南:「……」

  他也沒轍,

  因為陸爵士和姓章的有學術方面的事情要探討。

  布坎南周全紳士禮儀,捱到晚餐結束,之後直接上了二樓,進書房處理公務。

  陸時和章太炎則回了客廳。

  章太炎說:「陸師……」

  陸時趕緊打斷,

  「太炎先生,我說過很多次了,你別這麼叫我。」

  章太炎則學著陸時的語氣說:「陸師,我說過很多次了,您當得起我這麼稱呼您。」

  陸時:「……」

  還能說什麼呢?

  只能由得對方那麼叫。

  章太炎看陸時不再反駁,露出一個開心的笑容,繼續道:「陸師,還是剛才提到的那個問題。我只靠嘴說說不明白,所以乾脆舉個例子吧。」

  他拿出紙筆,寫下了兩個讀音:

  bō、

  buō。

  隨後又寫了一個漢字:

  波。

  陸時秒懂。

  從自然拼讀的角度出發,「波」這個字應該讀buō,而不是bō,

  可《漢語拼音方案》偏偏選了後者。

  陸時想起了自己的幼兒園時期,第一次接觸拼音也犯過類似的錯誤,


  他把「凶」拼作xüōng,而不是xiōng。

  章太炎是做學問的,十分嚴謹,

  「陸師,您剛才也說了,拼音是拼音、音標是音標。既然已經明確拼音不承擔漢字拉丁化的功能,那又何必於執著縮寫?當然,更改字母可以防止混淆,但我總覺得有些食之無味。」

  陸時點頭,

  「我明白你想……」

  話還沒說完,章太炎就又開口了,

  「陸師,咱們討論只從拼音的角度出發,如果是從拼音文字的角度,那就沒完沒了了。」

  「噗!咳咳……」

  陸時被懟得咳嗽,

  沒想到對方在自己反駁之前就打好了補丁。

  章太炎繼續表達觀點:「您這套拼音確實好,但例外規則太多。ao實際應為au、ong實際應為ung、iu實際應為iou……」

  說得頭頭是道。

  就在這時,女僕找了過來,

  「爵士,外面有一位梁先生求見。」

  一聽到這個姓氏,章太炎就知道是誰了,搖頭道:「晦氣。」

  陸時瞄他一眼,

  「相看兩厭,說不定人家見了你也覺得晦氣呢~」

  章太炎大笑,

  「陸師說得太對了!」

  陸時讓女僕將人迎進來。

  梁啓超進入客廳,風塵僕僕的模樣,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紙張,

  「陸教授、章先生,你們果然還在研究那套《拼音字母表》,看來我到的正是時候。」

  陸時有些詫異,

  對方竟然半點兒寒暄沒有,直入正題。

  章太炎也有所察覺,

  「梁先生,您似乎有要緊的事?」

  梁啓超「嗯」了一聲,直視著陸時,問道:「陸教授,您可曾聽說過林樂知?」

  陸時一愣,立即懂了對方來此的意圖。

  他朝對方抱拳,

  「任公拳拳回護中華文化之心,讓人動容。」

  梁啓超抿唇,沒接茬。

  旁邊的章太炎說道:「這林樂知是何人?」

  陸時回答:「洋人。」

  章太炎怔了怔,低聲道:「這洋人倒是會給自己取名字,樂天知命,頗有些韻味,應當是有意願融入中國、了解中國的。這種人,一般是傳教士吧?」

  陸時冷哼了一聲,

  「融入?正好相反,他不想融入漢文化,並且是堅定的歐洲中心……簡單來說,他沒有一點文化交流的包容。」

  說著,陸時轉向了梁啓超,

  「應該舉夏查理的例子,他才是首批鼓吹廢除漢字的外國人。」

  聽這名字,應該又是傳教士。

  到這兒,章太炎總算弄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他哂笑一聲,

  「梁先生,陸師可不是你想的那種人。他編纂《拼音字母表》,為的是推廣漢字,而非取締。」

  梁啓超指指桌上的紙,

  「那這個該如何解釋呢?」

  「啊這……」

  章太炎無法反駁。

  如梁啓超所說,如果只考慮拼讀、不考慮拼寫,那些拼音的省略、變體全然沒有意義。

  他看向陸時,

  眼神閃爍,發出無聲的詢問。

  沒想到,陸時一攤手,

  「我畢竟一直在英國發展,所以或多或少會帶出一些英語的書寫習慣。任公、太炎先生,你們如果覺得我給出的方案不合適,不妨自己也想一想,甚至在以我的方案為基礎進行修改,我也是沒意見的。」

  梁啓超:???

  章太炎:???

  兩人都被陸時給整不會了。

  章太炎說:「陸師,你可不能撂挑子啊!」


  陸時也很無奈,

  因為從歷史的角度講,漢語拼音確實是為了取締漢字而出現的,所以才會有拼讀和拼寫不一致的問題。

  梁啓超說道:「所以說,陸教授是擁護漢字的。」

  陸時點頭,

  「當然。時隔兩千年,依然能讀懂祖先燕然勒石留下的碑銘文,這放在哪個民族都是值得被吹上天的事,誰會想滅之而後快?」

  這話說得有趣,

  章太炎哈哈大笑,

  「好一個『吹上天』!」

  梁啓超也不由得露出笑容,說道:「看來是我錯怪了陸教授。是啊,廢除漢字真的是會葬送華夏文明,使文化斷帶。而且,漢語詞彙表達準確,縱觀環球,又有哪些語言能做到呢?」

  陸時笑,

  「這話可不一定對。」

  他將桌上的紙翻面,在空白處寫下一個段子,

  ——

  甲:「你這是什麼意思?」

  乙:「沒什麼意思,就是意思意思。」

  甲:「你這可不夠意思了。」

  乙:「小意思,小意思。」

  甲:「哼哼……你這人還真挺夠意思的。」

  乙:「其實也沒有別的意思。」

  甲:「那我就不好意思了。」

  乙:「哪裡哪裡?分明是我不好意思。」

  ——

  梁啓超和章太炎看得頭昏腦漲。

  兩人的第一反應,陸時寫的是一個相聲段子、一段順口溜,

  但仔細琢磨,漸漸品出味兒來了,

  這段對話,分明是乙給甲塞錢送禮、求甲幫忙辦事的過程,表現得活靈活現。

  陸時說:「任公,你現在還抱有之前的觀點嗎?」

  梁啓超不由得苦笑,

  「陸教授啊,你是真厲害!我說不過你!」

  陸時又道:「而且,說句實話,我是做報業的,對現在最新的打字機和印刷機有了解。從傳播的角度講,漢字拉丁化以後,印刷效率會提升好幾個台階。」

  當然,在數位化之後,那種優勢便不復存在,

  甚至成為劣勢。

  梁啓超和章太炎都暈了,

  他們搞不懂,陸時到底是哪邊兒的,

  怎麼感覺他在廢除和不廢除之間反覆橫跳?

  梁啓超不解道:「陸教授,您能不能告訴我,您的真實想法是?」

  陸時笑,

  「我現在就可以明確地表態,我不支持廢除漢字。但又不可否認的是,產生廢除漢字的思潮並不奇怪。那些人雖然和我們的觀點不同,但也懷揣著尋求強國出路的赤子之心。我剛才說那些,就是想告訴任公,這是一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事。」

  顯然,他說的「那些人」,指的肯定不是林知樂、夏查理那種心懷鬼胎的外國佬,而是真正為中華文化之傳感到著急的國人。

  可即便如此,梁啓超還是很難認同廢除漢字,心裡有無數反駁的話,

  但考慮到陸時的水平極高,即使自己不提出來,對方肯定也早就已經想到了,後面不知道還有多少道理可講呢。

  繼續聊下去,必將變得沒完沒了。

  更何況,雙方的觀點本就一致,何必爭執?

  這也是梁啓超不理解的點,

  既然觀點一致,陸時為什麼還要說那些有的沒的廢話?

  陸時察覺到了對方的困惑,

  他笑道:「有句話叫,『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任公想來是聽過的。」

  梁啓超詫異,

  「造反和漢字有什麼關係呢?」

  旁邊的章太炎哼了一聲,

  「愚鈍!」

  梁啓超頓時不爽了,回應道:「無禮!」

  竟然跟他女兒罵的一樣。

  想到梁思順那個丫頭,章太炎的氣卻是消了,


  「梁先生,你沒聽明白陸教授的意思嗎?別看咱們是這個大師、那個大師的,說白了,就是幾個窮酸文人,只轉轉歪腦筋、動動嘴皮子,憑什麼討論識字掃盲?」

  梁啓超心知,對方又要鼓吹你那套革命理論了。

  但此刻的他無法反駁。

  漢字不管取締與否、拉丁化與否,只靠一批文人提倡、鼓吹、辯論是遠遠不夠的。

  文盲率如此之高的中國,至少完整的義務教育體系,才能有效地把新文字教給全國每一個人,

  而義務教育體系,需要的是強有力的政府。

  清廷?

  還是洗洗睡吧。

  陸教授正例反例地講,為的就是說明白這個道理。

  梁啓超嘆氣,

  忽然間,他對自己的堅持產生了些許動搖。

  但很快他就振作了,

  「章先生,你怕是危言聳聽了。」

  章太炎嘆氣,

  「好好!是我危言聳聽!」

  雙方都知道無法說服對方,所以乾脆不再說那些會引起衝突的話,

  說了也徒增煩惱。

  而且,這裡是英國駐日本大使的宅邸,雙方就算想上演全武行,也不可能擼起袖子來打個盡興。

  陸時說:「關於《拼音字母表》,我的觀點不變。你們如果覺得我給出的方案不合適,不妨自己也想一想,甚至在以我的方案為基礎進行修改,我也是沒意見的。」

  梁啓超嘆氣,

  「陸教授,您這是失望了?」

  陸時展顏一笑,

  「不,我是在慶幸。」

  梁啓超不解道:「慶幸什麼?」

  陸時回答:「慶幸我們的祖先創造了漢字這一瑰寶。我相信,她會經受住考驗,完整地傳承下去。」

  梁啓超:「……」

  章太炎:「……」

  兩人沉默了。

  沒想到,陸教授用最樸實的話,說出了最具感染力的宣言。

  章太炎調侃道:「這可比某人的『紅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瀉汪洋』來得實在。」

  梁啓超白了這貨一眼,都懶得吐槽了。

  他看著陸時,

  「陸教授,能否將《拼音字母表》作為大學堂研究的課題?或者,乾脆作為教材吧!」

  陸時說:「任公,你還有這影響力嗎?」

  梁啓超不由得尷尬。

  陸時思考片刻,

  「盡力而為,但求問心無愧吧。」

  聽到這話,梁啓超起身,

  「好!陸教授,那我便托大接了您的委託,將《拼音字母表》好好改一改。」

  章太炎說道:「我也幫忙。」

  陸時看看他們,

  不知怎麼,畢卡索那幅《合作中的少女》在腦海浮現。

  他嗤笑一聲,

  「我馬上要回倫敦,就不摻和了。」

  章太炎吐槽道:「我看出來了,陸教授,你就是想撂挑子!」

  陸時大笑,

  「好好,我就是撂挑子。」

  但這件事不能怪他,

  畢竟,他不是正牌的語言學家、語音學家,而修改《拼音字母表》和《漢語拼音方案》都是極專業的工作,實在勝任不了。

  他說道:「拜託二位。」

  梁啓超點頭,

  「我會謹記陸教授的話的。盡力而為,但求問心無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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