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蠅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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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4章 《蠅王》

  陸時回頭看看菊池大麓,

  感覺不能再講了,

  否則,已經被揍成豬頭的內藤湖南極有可能沒命。]|I{•------» «------•}I|[

  菊池大麓無奈地走上講台,雙手下壓,呵斥道:「安靜!全都給我安靜!看看你們,不顧禮義、不知廉恥,像什麼樣子?還不快點兒向陸教授道歉?」

  他的權威還是在的,

  學生們噤若寒蟬,

  只不過,看內藤湖南的目光仍然十分兇惡,恨不得生啖其肉。

  菊池大麓又說:「你們是沒聽到我剛才說的話嗎?道!歉!向陸教授道歉!」

  看到總長動了真火,學生們趕緊鞠躬,

  他們對陸時齊聲念出咒語:

  「轟動你私密馬賽!」

  陸時:「……」

  不知該如何表態。

  說實話,看著這麼多人鞠躬道歉,場面還是很壯觀的。

  看他沉默,菊池大麓再次轉向學生們,

  「是沒吃飯嗎?!我怎麼聽不見!?」

  於是,學生們又鞠躬了,

  「轟動伱私密馬賽!!!!」

  聲音比剛才大了兩倍,鞠躬的幅度也比上次更大。

  陸時趕緊擺手,

  「好好好。可以了,真的可以了。」

  菊池大麓這才滿意地讚揚自家學生:「好!很有精神!道歉也要拿出十足的中氣,就像剛才那樣。」

  「嘖……」

  陸時聽得咋舌。

  他又看了眼內藤湖南,

  臉部皮膚紅腫不堪,正逐漸泛出瘀傷,眼眶中甚至噙著淚。

  這哥們也挺慘的,

  按照歷史,他本該成為很多日本人的精神導師,

  誰會想到被搞成了如今這幅光景?

  陸時說:「好了,我看,今天的交流就到此為止吧。大家都比較激動,很難正常討論學問。」

  菊池大麓點頭,

  「好,那就這樣吧。」

  他一揮手,示意學生們離開德育園。

  陸時也走下講台。

  沒想到,內藤湖南竟能咬牙堅持,頂著個豬頭走過來,

  「陸教授!請等一等!」

  這話引得學生們紛紛側目,

  議論聲再起,

  「哼!這混蛋怎麼又開始了?」

  「跑去捧中國人的臭腳,簡直愧對國家!愧對民族!」

  「我看他是魔怔了。」

  ……

  種種話語,並不友善。

  但內藤湖南不在乎,只想完善或者證明自己的學問。

  他說:「陸教授,你剛才那番話是什麼意思?」

  陸時有點兒懵,

  剛才自己忽悠了很多內容,也不知道對方具體指的是什麼。

  內藤湖南咧嘴笑,

  結果,涎水和血水順著嘴角流下來。

  陸時趕緊把手帕遞過去,

  「快擦擦。」

  內藤湖南十分感激,

  「感謝!」

  說著,深深鞠躬。

  對這個腦迴路神奇的傢伙,陸時也有些沒轍,遂擺了擺手道:「你到底想問什麼?」

  內藤湖南說:「你剛才提出觀點,我開的藥方,恐怕要日本自己吃。這具體該作何理解?」

  陸時嘆氣,

  「我不想多說這個。」

  內藤湖南急了,

  「陸教授,你是不是對我有些……抱歉!我確實有些狂悖,但是這也不能怪我,我也是不自覺的。」

  甲午戰爭後,日本開始重新祭祀豐臣秀吉,


  這說明,無論肉食者、還是普通民眾,都擁有遠超前代的民族自信,認為和中國開打也不是什麼大事。

  學者又怎麼會不受影響?

  內藤湖南鞠躬,

  「我的話可能確實有些想當然了。所以,還請陸教授指教。」

  陸時說道:「在《大國崛起·日本篇》里我已經進行了歸納,你如果看過,就該知道我提出那種觀點的原因。」

  內藤湖南喃喃地說:「先軍政治嗎?」

  陸時冷哼一聲,

  「你保守了。未來的情況,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

  比先軍政治還過分?

  內藤湖南不由得沉默,

  「……」

  其實,他作為學者確實是有些水平的,

  尤其是對清的研究,

  他能在史料里注意到清朝宗室造成的財政壓力,這幾乎在其他同時代的學者的觀點裡看不到。

  也正因如此,他隱隱感覺陸時的話並非危言聳聽。

  陸時搖頭,

  「好了。我能說的只有這些。」

  說完,他逕自轉身。

  衛兵們跟上,在菊池大麓和夏目漱石的引導下往外面走。

  就在這時,幾個「武士」逐步靠近,

  帶頭的當然是頭山滿,

  後面還跟著章太炎。

  看到這個場面,衛兵們全都如臨大敵,

  倒不是害怕發生暴力衝突,

  20世紀初的英國佬,怕得誰來?

  他們擔心的是日本武士會突然發瘋。

  1868年,法軍的艦船在四國島登陸,欺壓百姓,

  日本武士反擊,法軍被打死3人,傷7人,另有6人落海失蹤。

  這遭到了法國的嚴重抗議,

  日方迫於列強的壓力,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讓那些保家衛國的武士當著各國使節的面切腹。

  沒想到,第一個行刑的人便表演了一個大的,

  他十字形切腹,之後,徒手將自己的腸子拉斷,並投向當場觀看的法國使節,

  結果被介錯人揮刀斬首,沒能扔出去。

  可即便如此,各國還是留下了心理陰影,一直流傳著日本武士的瘋狂傳說,

  不怕他們砍人,

  就怕他們砍自己。

  幸好,陸時對章太炎揮手示意,

  見兩人認識,衛兵們這才多少放鬆了一些,但目光仍鎖在那些人的武士刀上。

  章太炎快步走來,

  「陸教授,你講得真好!狠狠地打了他們的臉!」

  陸時看了眼後面的頭山滿,

  「怎麼頭山……唔……」

  沒問完,他就發現這是個蠢問題,

  東大又不是開放式大學,沒有頭山滿的引薦,章太炎怎麼可能進得了校園?

  陸時一轉口風,

  「怎麼樣?」

  這話聽著有些沒頭沒尾,

  但章太炎還是懂了,小聲說:「還那樣。不過,你不用擔心約稿的事了,黑龍會不會再糾纏於你。」

  陸時「嗯」了聲,

  「那就好。」

  章太炎又開始犯菸癮,自顧自地點上一根,吞雲吐霧。

  之後,他說:「日本人也是挺有趣。」

  陸時不解,

  「怎麼?」

  章太炎解釋道:「就那個叫內藤的小子。你的觀點明明比他更一針見血,他卻比你更不受日本人待見,你說有趣不?他們還是同族哩~」

  陸時笑著擺擺手,

  「章先生,你懂不懂『異端比異教徒更可恨』的道理?」

  章太炎反覆咀嚼著這句話,

  沒多久,他的臉上閃過一絲絲佩服,真誠贊道:「陸教授,你當真是一位哲人。」


  這話太肉麻,搞得陸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陸時繼續說道:「咱們有句歇後語,『一個鍋里攪勺子』,你聽過吧?」

  章太炎點頭,

  「一個鍋里攪勺子——礙不住盆沿碰碗沿。」

  陸時便解釋道:「異端,跟你在一個鍋里吃飯,他吃得越多,你吃得就越少;而異教徒另開爐灶,吃得再多,也不影響你的鍋,對吧?」

  章太炎聽得大笑,

  「好!這個比方打得好!通俗!」

  他又吸一口煙,

  「不過,這異教徒雖然不跟你在一個鍋里吃飯,卻是會去你家地里偷菜啊。」

  這比喻也挺通俗的。

  陸時攤手,

  「現在的問題是,你已經上桌了,水也煮開了、菜也下好了,你肯定管不著人家桌啊。」

  章太炎心中愈加佩服,

  難怪陸時能在倫敦政經教書,

  把複雜問題簡單化的水平,普通人當真難以企及。

  他在心裡甚至有些憐憫內藤湖南了,

  這小子被同族敵視,只因為魔怔程度不夠,

  屬實離譜。

  章太炎不再想這個問題,之後說:「陸教授,我聽聞你之前每去一地交流,都會留下文章。在日本要不要也保留這個習慣?當然,不考慮黑龍會的會刊。」

  陸時想了想,

  發現自己還真有這個「習慣」。

  他好奇道:「章先生可是有適合刊載的報紙雜誌推薦?」

  說著,微微停頓,

  「我聽說,梁先生在這邊辦了一個……」

  話還沒說完,章太炎就「嘁」了一聲,說道:「《新民叢報》?還想著君主立憲那一套因循守舊的刊物,沒意思,實在沒什麼意思。」

  事實的確如此,

  《新民叢報》創辦早期,抨擊清廷腐朽,揭露帝國主義罪行,介紹新思想、新學說,影響甚大,

  但很快則調轉風向,宣傳立憲保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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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時間,《新民叢報》應該還沒表現出章太炎所說的「因循守舊」。

  陸時挑眉道:「章先生會不會……」

  「不會。」

  章太炎擺擺手,

  「你啊,畢竟一直在西洋,不如我懂那幫人的頑固。就說《新民叢報》的報名,這『新民』何解?出自《大學》啊!梁還說,『以為欲維新吾國,當先維新吾民』。『吾國』什麼『吾國』!?叫得倒是親切,可人家清廷承認你和它是一國嗎?立憲保皇?我呸!」

  章太炎一邊說著,一邊拍打衣袖,

  他嘴裡還嘀咕:「晦氣!真特麼的晦氣!」

  陸時差點兒當場笑噴,

  章瘋子,確實直來直去。

  他說:「章先生,你這是強詞奪理。」

  章太炎頗為無奈地大手一揮,

  「行行行,那你就信那一套說辭好了。早晚,《新民叢報》得暴露敵視革命的頑固立場!」

  說著,他雙瞳一縮,

  「嘖……晦氣找上門了!」

  循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遠遠地,走來兩人。

  其一是兩個月沒見的蔣國亮,

  他瘦了不少,仿佛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

  尤其是臉頰處,皮膚緊貼著骨骼,顯露出清晰下顎線條,給人一種憔悴的感覺。

  看來,打工人沒少996。

  在他旁邊,則是另一個中國人,

  之所以能認出國籍,是因為穿著一件長袍馬褂,戴著一頂瓜皮帽,顯得文質彬彬。

  他身材矮小,但體態勻稱,

  眼睛清澈明亮,透出睿智的光芒,仿佛能洞察一切。

  這人正是梁啓超。


  陸時有些懵,

  《新民叢報》不是在橫濱開辦的嗎?

  梁啓超怎麼來東京了?

  章太炎在旁邊嘀咕:「走也,走也。可不能叫晦氣沾了身。」

  說完便快步離開。

  頭山滿本想找機會和陸時聊上幾句,但終究沒能插上話。

  一幫「武士」離開了。

  另一邊,蔣國亮加快腳步,小跑著走來,

  「陸教授!」

  陸時迎上去,

  「觀雲!你竟這麼瘦了!」

  蔣國亮有些幽怨地看了眼梁啓超,沒有回答。

  梁啓超走上來,自我介紹道:「陸教授,鄙人梁啓超。久聞君之大名,今日得見,才知傳言屬實,君之博學多才,令人嘆為觀止。」

  陸時聽得渾身舒坦,

  被歷史上鼎鼎大名的牛人這麼吹捧,感覺實在是爽。

  陸時謙虛道:「任公謬讚。」

  他岔開了話題,

  「您此來東京是為了?」

  梁啓超說:「一是為了見你,向你求稿;二是……呵呵,說來慚愧,犬子思成當下還住在東京,我來探望。」

  他為躲避清廷迫害而出國,所以梁思成出生於東京。

  陸時左右看了看,

  菊池大麓、夏目漱石,還有幾個衛兵都在眼巴巴地看著自己。

  他說:「任公,我們邊走邊說?」

  梁啓超點頭,

  「好。」

  幾人又往校門口走去。

  風輕輕地吹拂,

  道路兩旁,古老的銀杏樹挺拔而莊嚴,

  它們的枝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陸時說:「任公,你來求稿,希望我寫什麼類型?」

  梁啓超一愣,隨即大笑,

  「若是旁人這麼說,我定要批他狂妄!但陸教授你不同,什麼類型都能寫。」

  陸時也跟著笑,

  「那怎麼可能呢?我就寫不了物理、數學嘛~」

  梁啓超「嗯」了一聲,陷入沉思。

  其實,他想請陸時用《日本文明的天性》、《大國崛起》的思路寫一寫國內,但想到陸時的尖銳,說不定會越過君主立憲制度,直接跑去鼓吹革命,

  那就有違《新民叢報》的初衷了。

  在梁啓超心裡,事態還沒發展到必須革命的那一步,

  縫縫補補,還是有希望的。

  他看看陸時,欲言又止。

  陸時卻是懂對方心中的糾結,笑道:「任公,你不會想讓我寫《大國崛起·清朝篇》吧?」

  梁啓超又一愣,

  隨後,他露出苦笑,

  「陸教授,還真是什麼都瞞不住你啊。我確實擔心我國之國民性……」

  陸時說:「任公,關於『國民性』這個詞,我始終覺得有些空曠了。」

  梁啓超一愣,

  「這……你在《日本文明的天性》中,不是常用這個詞嗎?」

  陸時回答:「我剛開始不想用,因為我認為這是對某個特定族群的普遍特性的一種信念。但擋不住夏目君、正岡子規先生喜歡這個詞,非要讓我用。」

  梁啓超聽懂了,

  不是「某個特定族群的普遍特性」,而是「對某個特定族群的普遍特性的一種信念」。

  說白了,就是刻板印象。

  梁啓超問道:「那你是認為,國民性並不存在,而是一種想像?」

  陸時回答:「一個民族肯定還是有共性的。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嘛~看辜老先生的文章,國人的精神獨立卓越;看您寫的文章,卓然有少年氣象。誰對誰錯?」

  梁啓超回答:「都對。」

  他甚至沒有思考。

  陸時點頭,

  「看這本書,讀者會想,『啊,我就是這樣』;看那本書,讀者又會想,『這說的不是我嗎?』。所以,國民性也是可以引導的。」

  人類普遍如此,容易對號入座。

  陸時擺擺手,

  「我不會寫那種文章的。我的想法,還是寫小說。」

  梁啓超陷入沉思,

  「小說……」

  陸時說道:「您看過《動物莊園》嗎?還有《是!首相》。哪怕是文學作品,也能進行徹底的諷刺。」

  他誦道:

  「欲新一國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國之小說。」

  梁啓超愕然,

  「這想法倒是與我不謀而合。」

  這是肯定的。

  因為陸時說的那句話,本來就出自梁啓超的散文——

  《論小說與群治之關係》。

  這篇文章發表於1902年11月《新小說》的創刊號上,而《新小說》是影響力極大的文學刊物。

  梁啓超好奇道:「既如此,陸教授準備寫哪方面?以什麼為背景?」

  陸時閉目沉思片刻,想到了一本書——

  《蠅王》。

  小說的背景是未來世界的核戰爭時代,一架滿載撤離兒童的飛機中彈後被迫在荒島上降落,

  孩子們在沒有大人照料的情況下,不得不自己組織起來謀求生存。

  表面上,它寫的是孩子,

  可以和《狩獵》、《洛麗塔》配合,作為三部曲。

  但實際上,它是一個宏大的隱喻:

  人性之惡如果失去文明的約束,會變成怎樣。

  這和當下的日本十分相似。

  寫出來,恐怕會比《日本文明的天性》更能引發關注。

  還有重要的一點:

  陸時早就想抄這本了。

  他湊到梁啓超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梁啓超:!!!

  「好大膽的題材!這小說如果寫出來,怕是比《動物莊園》還要……嘶……」

  甚至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陸時點點頭,

  「我的想法是,寫成多國語言。漢語版的,在《新民叢報》上連載,分幾期連載完;日語版的,直接在東京出版;其它語言,則要等漢語版連載結束再說。」

  梁啓超對此當然不反對。

  他只是有些擔心,

  「稿費的事……」

  《新民叢報》也就印個三、四千冊,以陸時現在的收入,看得上嗎?

  陸時說:「沒關係的。反正我不差這點兒版稅。」

  這話聽著很自大,

  可由他說出來,就顯得非常實在,屬於真情實感。

  梁啓超無奈,

  「讓陸教授打白工,我實在有些過意不去。聽說你在倫敦成立了一家私人博物館,還收集了很多手稿,甚至連科學家的驗算都有。既如此,不知道你看不看得上我的手稿?」

  陸時:「啊?」

  幸福來得太突然,讓他有點兒懵。

  梁啓超卻誤會了陸時的反應,真誠道:「論銷量,我遠遠不及陸教授。但幾篇拙作,諸如《少年中國說》、《保教非所以尊孔論》,還是小有名氣的。」

  陸時當然不會客氣,

  「好!好好!我萬分榮幸。」

  梁啓超笑,

  「能請陸教授以中文創作小說,才是《新民叢報》的榮幸。」

  陸時又想到了什麼,

  「既然說起以中文創作,那我可否自由發揮?」

  梁啓超不解道:「你說的『自由』是什麼意思?想自由到什麼程度?」

  陸時說:「白話文寫作。」

  梁啓超怔住,隨即道:「陸教授啊陸教授,你是真敢想。我遠遠不如你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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